後來那一週發生的所有,我是從碎片裡拼出事情輪廓的。
我能感覺到他在刻意繞開這個話題,每次我提起他就打馬虎然後把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去。
只是事情發生後,總是瞞不住。總是從四面八方飄過來。
十月二十九號。
我在京大圖書館自習的時候,旁邊坐了一個華大的學生,應該是辦了臨時卡來借書的。他跟同行的人小聲聊天,聊的是他們院裡的事。
“物理系那個事你聽說了嗎?”
“哪個?”
“就那個被室友舉報的。”
“哦,那個。怎麼了?”
“聽說學院已經找談話了,好像還要寫檢查什麼的。”
“這也太過了吧?”
“他室友說發現他和那個……反正就是發現了,然後發到了網上,貼吧還是哪裡。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的手停在翻頁的動作上,沒有轉頭去看他們。
兩天後。
我在手機上刷到了一個帖子。京大某個校園論壇上有人轉了,標題大意是“隔壁華大物理系又出大瓜”。
我點進去看了兩行就退出來了。
帖子裡沒有用真名,但描述了一些細節,資訊拼在一起,指向只能是一個人。
帖子底下的評論我沒看。
看不下去。
我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面上。
圖書館的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銀杏還剩最後一點綠,混在大片的黃裡面,像一件褪色的舊衣服。
最後一些資訊是從申易程那裡來的。
他不知道從哪看到了那個帖子,在我們的三人群裡發了一句:“華大物理系那個事你們看到了嗎?”
盧曉寧沒回。
我回了一個“嗯”。
“我靠這也太離譜了吧,”他打了一長串,“他室友什麼人啊,翻人手機然後截圖髮網上?這跟偷看別人日記有什麼區別?”
我沒接話。
他又發了一條:“這種事擱我身上,我非得……”
然後他大概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了。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一句:“南舟,你沒事吧?”
“我沒事。”
“你那邊……”他打了幾個字又撤回了。
盧曉寧在底下發了一個句號。
就一個句號。
群裡安靜了。
我知道申易程想問什麼,他想問這件事跟禮知遠有沒有關係。
他想確認我知不知道,擔不擔心。
但他沒問出來。
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問,都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給禮知遠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
正要掛的時候他接了。
“嗯?”
背景很安靜。不是實驗室的嗡嗡聲,也不是宿舍的嘈雜。什麼聲音都沒有。
“你在哪?”
“外面。”
“外面哪?”
“出來走走。”
他的聲音有點啞。不是感冒那種啞,是像很久沒說話突然開口的那種,嗓子裡像蒙了一層幹掉的東西。
“我看到網上的帖子了。”我說。
他那邊沉默了一下。
“……嗯。”
“是敘白師兄吧?”
又沉默了一下。更長。
“嗯。”
我靠在床頭,手機貼在耳朵上。手機殼的邊緣硌著耳廓,有一點疼。
“他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
三個字。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點間距,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出來。
“他男朋友呢?”
這次的沉默最長。
長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分了。”
風聲從電話那頭灌進來,夜風,帶著那種刮在臉上會癢的乾冷。
“他男朋友家裡知道了,”禮知遠的聲音平得像一杯擱了太久的水,“讓他跟敘白斷了,他照做了,在學院談話的時候說他們不是那種關係,只是普通朋友。”
我攥著手機。
“敘白師兄知道嗎?”
“當面說的,就在學院辦公室裡,當著老師的面。”
他頓了一下。
“敘白當時什麼也沒說,就坐在那裡,聽完了,然後簽了那張保證書。出來以後跟我說了一句沒事,就回實驗室了。”
電話那頭的風聲又大了一點。他大概在走路,步子不快,鞋底踩在什麼東西上,落葉,或者幹掉的泥土。
“你別太晚了,”我說,“回去休息。”
“嗯。”
“禮知遠。”
“嗯。”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他沒有接這句話。
沉默了三四秒。
“你早點睡。”
然後掛了。
手機螢幕暗了。通話時長顯示四分十七秒。
四分十七秒。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小塊陰影,是窗簾沒拉嚴漏進來的路燈光切出來的。那塊陰影的形狀很不規則,像一片被撕壞的紙。
他知道的遠比他告訴我的要多。帖子裡的內容,學院談話的經過,那個男朋友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張保證書上寫著什麼,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一樣也沒有給我看。
他把那些東西擋在了他和我之間。
我閉上眼。
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亂成一團。
想起林敘白在實驗室裡泡茶的動作,他拿杯子的時候手很穩,倒水的時候也很穩。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肩膀有一點微微前傾,像是習慣了彎腰看顯微鏡的人。
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和禮知遠一眼。
那一眼。
那個笑。
他笑的時候眼角有幾條細紋,嘴角彎得不多,好像是看到了他覺得是好的事物,好的人。
他看到了我們。
然後什麼也沒說,出去了。
十一月三號。
週一。
早上八點的課,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講臺上的老師在講魯迅的《野草》,粉筆在黑板上沙沙地寫著“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我的筆記本攤開著,但一個字也沒寫。
手機在桌子底下亮了一下。
是禮知遠的訊息。
“敘白師兄住院了。”
教室裡老師還在講課,有同學在低聲討論什麼,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這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我在桌子底下打字。
“怎麼了?”
等了一分鐘。沒回。
下課以後我走到走廊上,撥了他的電話。
沒接。
又撥。
沒接。
第三次。
響了六聲,接了。
“喂。”
他的聲音跟上次通話比又變了。
“師兄怎麼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
我聽到他呼了一口氣。很慢的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肺裡推出去。
“昨天晚上,”他說,“他可能想……在實驗樓樓頂站了一整夜。”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今天早上,保安巡樓的時候發現的,在天台的欄杆旁邊蹲著,還沒穿外套。”
他停了一下。
“十一月份。”
十一月份。
京州十一月份的夜間溫度已經接近零度了。
“送醫院了。”他繼續說,聲音維持著那種空蕩蕩的平,“體溫過低,還有些……精神方面的。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觀察。”
走廊裡有學生經過,說笑著,書包拉鍊的金屬件碰在一起叮噹響。
我站在窗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颳著手背。
“你現在在哪?”
“醫院。”
“我過來。”
“不用。”
“我——”
“南舟。”他打斷了我,“不用過來。”
他的語氣沒有變重,沒有升高,還是那個調子。但裡面有一種異樣,我形容不出來。
像一扇門,但是關著,掛著鎖。
“導師也在,同學也在。”他說,“你好好上課。”
我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開。
“他有沒有……”
我沒有把那個問題問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樓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很遠,一下一下的,像鐘擺。
“沒有。”他說。
但他回答的是哪個問題,我說不清。
他的聲音裡沒有給出更多的線索。
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先掛了。”他說,“等下醫生要來。”
“好。”
“嗯。”
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通話時長,兩分四十一秒。
上次是四分十七秒。
一次比一次短。
我站在走廊的窗戶邊,風從那條縫裡一直灌進來。走廊裡的人都走光了,下一節課的鈴聲還沒響。
窗外是京大的主路。
槐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枝杈光溜溜地伸向天空,像無數只張開的手。
有兩個女生從樹底下走過,圍巾裹得很嚴,一邊走一邊把手縮排袖子裡。
十一月了。
她們大概覺得冷。
可他到底是絕望到什麼地步才會……
我把手撐在窗臺上。窗臺的水泥面冰涼的,指尖碰上去一陣寒意。
那天下午的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坐在座位上,筆記本翻開著,手裡握著筆,但筆尖一直懸在紙面上。老師在講什麼,黑板上寫了什麼,我全不知道。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禮知遠。
“醫生說讓他住幾天觀察,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我回:“你呢?你吃飯了嗎?”
等了十分鐘。
“吃了”
“吃的什麼?”
他沒有回這條訊息。
六點,我去食堂吃了晚飯,一個人。要了一碗米飯和一份炒時蔬,米飯有點硬,菜有點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食堂的人聲嗡嗡的,餐盤碰撞的聲音,椅子拖動的聲音,打飯視窗阿姨喊號的聲音,全攪在一起。
我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裡,看著食堂裡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在笑。
在說話。
在討論下午的課、週末的安排、宿舍誰又忘了帶鑰匙。
這些聲音到了我耳朵裡全變成了嗡嗡的一片。
出了食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沿著校園的路慢慢走。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的人。有人在寫論文,有人在翻書,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正常的,安穩的,什麼事也沒發生的一個晚上。
我繼續走。
走到那棵大槐樹底下的時候我停住了。
長椅依舊在那。
椅面上落了幾片枯葉,風來的時候被吹到了地上。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沒有坐下。
七月份的時候,他坐在我旁邊,我的手翻過來攤開掌心,他的手放了進來。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蟬叫得很響。
陽光從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我們中間。
那天的槐樹葉子是綠的。密密的,把整條路都遮住了。
現在全掉了。
只剩骨頭一樣的枝杈,在路燈底下投出一片交錯的影子。
我站在那些影子裡。
風從北邊來,冷颼颼地灌進衣領。
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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