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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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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突生變故

後來那一週發生的所有,我是從碎片裡拼出事情輪廓的。

我能感覺到他在刻意繞開這個話題,每次我提起他就打馬虎然後把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去。

只是事情發生後,總是瞞不住。總是從四面八方飄過來。

十月二十九號。

我在京大圖書館自習的時候,旁邊坐了一個華大的學生,應該是辦了臨時卡來借書的。他跟同行的人小聲聊天,聊的是他們院裡的事。

“物理系那個事你聽說了嗎?”

“哪個?”

“就那個被室友舉報的。”

“哦,那個。怎麼了?”

“聽說學院已經找談話了,好像還要寫檢查什麼的。”

“這也太過了吧?”

“他室友說發現他和那個……反正就是發現了,然後發到了網上,貼吧還是哪裡。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的手停在翻頁的動作上,沒有轉頭去看他們。

兩天後。

我在手機上刷到了一個帖子。京大某個校園論壇上有人轉了,標題大意是“隔壁華大物理系又出大瓜”。

我點進去看了兩行就退出來了。

帖子裡沒有用真名,但描述了一些細節,資訊拼在一起,指向只能是一個人。

帖子底下的評論我沒看。

看不下去。

我把手機鎖了屏,扣在桌面上。

圖書館的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銀杏還剩最後一點綠,混在大片的黃裡面,像一件褪色的舊衣服。

最後一些資訊是從申易程那裡來的。

他不知道從哪看到了那個帖子,在我們的三人群裡發了一句:“華大物理系那個事你們看到了嗎?”

盧曉寧沒回。

我回了一個“嗯”。

“我靠這也太離譜了吧,”他打了一長串,“他室友什麼人啊,翻人手機然後截圖髮網上?這跟偷看別人日記有什麼區別?”

我沒接話。

他又發了一條:“這種事擱我身上,我非得……”

然後他大概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了。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一句:“南舟,你沒事吧?”

“我沒事。”

“你那邊……”他打了幾個字又撤回了。

盧曉寧在底下發了一個句號。

就一個句號。

群裡安靜了。

我知道申易程想問什麼,他想問這件事跟禮知遠有沒有關係。

他想確認我知不知道,擔不擔心。

但他沒問出來。

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問,都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給禮知遠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

正要掛的時候他接了。

“嗯?”

背景很安靜。不是實驗室的嗡嗡聲,也不是宿舍的嘈雜。什麼聲音都沒有。

“你在哪?”

“外面。”

“外面哪?”

“出來走走。”

他的聲音有點啞。不是感冒那種啞,是像很久沒說話突然開口的那種,嗓子裡像蒙了一層幹掉的東西。

“我看到網上的帖子了。”我說。

他那邊沉默了一下。

“……嗯。”

“是敘白師兄吧?”

又沉默了一下。更長。

“嗯。”

我靠在床頭,手機貼在耳朵上。手機殼的邊緣硌著耳廓,有一點疼。

“他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

三個字。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點間距,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出來。

“他男朋友呢?”

這次的沉默最長。

長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分了。”

風聲從電話那頭灌進來,夜風,帶著那種刮在臉上會癢的乾冷。

“他男朋友家裡知道了,”禮知遠的聲音平得像一杯擱了太久的水,“讓他跟敘白斷了,他照做了,在學院談話的時候說他們不是那種關係,只是普通朋友。”

我攥著手機。

“敘白師兄知道嗎?”

“當面說的,就在學院辦公室裡,當著老師的面。”

他頓了一下。

“敘白當時什麼也沒說,就坐在那裡,聽完了,然後簽了那張保證書。出來以後跟我說了一句沒事,就回實驗室了。”

電話那頭的風聲又大了一點。他大概在走路,步子不快,鞋底踩在什麼東西上,落葉,或者幹掉的泥土。

“你別太晚了,”我說,“回去休息。”

“嗯。”

“禮知遠。”

“嗯。”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他沒有接這句話。

沉默了三四秒。

“你早點睡。”

然後掛了。

手機螢幕暗了。通話時長顯示四分十七秒。

四分十七秒。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小塊陰影,是窗簾沒拉嚴漏進來的路燈光切出來的。那塊陰影的形狀很不規則,像一片被撕壞的紙。

他知道的遠比他告訴我的要多。帖子裡的內容,學院談話的經過,那個男朋友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張保證書上寫著什麼,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一樣也沒有給我看。

他把那些東西擋在了他和我之間。

我閉上眼。

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亂成一團。

想起林敘白在實驗室裡泡茶的動作,他拿杯子的時候手很穩,倒水的時候也很穩。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肩膀有一點微微前傾,像是習慣了彎腰看顯微鏡的人。

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和禮知遠一眼。

那一眼。

那個笑。

他笑的時候眼角有幾條細紋,嘴角彎得不多,好像是看到了他覺得是好的事物,好的人。

他看到了我們。

然後什麼也沒說,出去了。

十一月三號。

週一。

早上八點的課,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講臺上的老師在講魯迅的《野草》,粉筆在黑板上沙沙地寫著“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我的筆記本攤開著,但一個字也沒寫。

手機在桌子底下亮了一下。

是禮知遠的訊息。

“敘白師兄住院了。”

教室裡老師還在講課,有同學在低聲討論什麼,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這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我在桌子底下打字。

“怎麼了?”

等了一分鐘。沒回。

下課以後我走到走廊上,撥了他的電話。

沒接。

又撥。

沒接。

第三次。

響了六聲,接了。

“喂。”

他的聲音跟上次通話比又變了。

“師兄怎麼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

我聽到他呼了一口氣。很慢的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肺裡推出去。

“昨天晚上,”他說,“他可能想……在實驗樓樓頂站了一整夜。”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今天早上,保安巡樓的時候發現的,在天台的欄杆旁邊蹲著,還沒穿外套。”

他停了一下。

“十一月份。”

十一月份。

京州十一月份的夜間溫度已經接近零度了。

“送醫院了。”他繼續說,聲音維持著那種空蕩蕩的平,“體溫過低,還有些……精神方面的。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觀察。”

走廊裡有學生經過,說笑著,書包拉鍊的金屬件碰在一起叮噹響。

我站在窗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鑽進來,颳著手背。

“你現在在哪?”

“醫院。”

“我過來。”

“不用。”

“我——”

“南舟。”他打斷了我,“不用過來。”

他的語氣沒有變重,沒有升高,還是那個調子。但裡面有一種異樣,我形容不出來。

像一扇門,但是關著,掛著鎖。

“導師也在,同學也在。”他說,“你好好上課。”

我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開。

“他有沒有……”

我沒有把那個問題問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樓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很遠,一下一下的,像鐘擺。

“沒有。”他說。

但他回答的是哪個問題,我說不清。

他的聲音裡沒有給出更多的線索。

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先掛了。”他說,“等下醫生要來。”

“好。”

“嗯。”

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通話時長,兩分四十一秒。

上次是四分十七秒。

一次比一次短。

我站在走廊的窗戶邊,風從那條縫裡一直灌進來。走廊裡的人都走光了,下一節課的鈴聲還沒響。

窗外是京大的主路。

槐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枝杈光溜溜地伸向天空,像無數只張開的手。

有兩個女生從樹底下走過,圍巾裹得很嚴,一邊走一邊把手縮排袖子裡。

十一月了。

她們大概覺得冷。

可他到底是絕望到什麼地步才會……

我把手撐在窗臺上。窗臺的水泥面冰涼的,指尖碰上去一陣寒意。

那天下午的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坐在座位上,筆記本翻開著,手裡握著筆,但筆尖一直懸在紙面上。老師在講什麼,黑板上寫了什麼,我全不知道。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禮知遠。

“醫生說讓他住幾天觀察,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我回:“你呢?你吃飯了嗎?”

等了十分鐘。

“吃了”

“吃的什麼?”

他沒有回這條訊息。

六點,我去食堂吃了晚飯,一個人。要了一碗米飯和一份炒時蔬,米飯有點硬,菜有點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食堂的人聲嗡嗡的,餐盤碰撞的聲音,椅子拖動的聲音,打飯視窗阿姨喊號的聲音,全攪在一起。

我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裡,看著食堂裡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在笑。

在說話。

在討論下午的課、週末的安排、宿舍誰又忘了帶鑰匙。

這些聲音到了我耳朵裡全變成了嗡嗡的一片。

出了食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沿著校園的路慢慢走。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的人。有人在寫論文,有人在翻書,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正常的,安穩的,什麼事也沒發生的一個晚上。

我繼續走。

走到那棵大槐樹底下的時候我停住了。

長椅依舊在那。

椅面上落了幾片枯葉,風來的時候被吹到了地上。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沒有坐下。

七月份的時候,他坐在我旁邊,我的手翻過來攤開掌心,他的手放了進來。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蟬叫得很響。

陽光從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我們中間。

那天的槐樹葉子是綠的。密密的,把整條路都遮住了。

現在全掉了。

只剩骨頭一樣的枝杈,在路燈底下投出一片交錯的影子。

我站在那些影子裡。

風從北邊來,冷颼颼地灌進衣領。

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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