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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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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風過無痕

“今天早點休息。”

等了大約五分鐘。

他回了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繼續走。

走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星星。

雲層很厚,把整個天空捂成了一塊灰色的棉被。

推開樓門,暖氣的味道撲過來。

樓道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從三樓飄下來,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上樓,開門,進屋。

室友在打遊戲,鍵盤噼裡啪啦的。另一個在看影片,耳機裡漏出來一點聲音。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

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攤著今天的筆記本。翻到今天那一頁,一個字也沒有。只有翻開的時候筆尖無意中戳出的一個黑點,在紙面的正中間,小小的。

我看著那個黑點。

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關了檯燈。

爬上床。

在黑暗裡躺著。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

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我盯著它,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從那一頭到這一頭。

腦子裡還在轉。

有一個我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是關於禮知遠的。

他在電話裡跟我說敘白師兄住院了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

而一個人的聲音變成那樣,只有一種可能。

他在害怕。

他看到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走到了那一步。

然後他在想:如果是我呢。

如果被發現的是我。

如果帖子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如果坐在學院辦公室裡,被要求籤保證書的是我。

如果在天台上蹲了一整夜的是我。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像有人伸進胸腔裡捏了一把。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面是白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白牆上映出一條極細的線。

十一月三號。

京州十一月的夜已經很冷了。

我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緊了一點。

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是黑的。

他說“好”。

只有一個字的“好”。

我盯著那面白牆。

盯了很久。

窗外有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過。

上課、食堂、圖書館、音樂社團排練。週三晚上的樂理課,陳哥開始講大小調式的轉換。

“從大調轉到它的關係小調,只需要把主音降到第六級。聽起來像是同一首曲子,但情緒完全不一樣。”

他彈了一段C大調的旋律,明亮的,像白天。然後同樣的旋律,起始音降到了A,變成了A小調。

一模一樣的音符。

完全不同的顏色。

我在筆記本上記:同樣的音,不同的光。

這一週我沒有去華大。

我給他發的訊息他依然都會回。

但回得很短。

“吃了。”

“在宿舍”

“不用。”

“嗯”

每一條都不超過四個字。

而且中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我給他發“今天排練完了,學了個新東西”,他過了兩個小時回了一個“嗯”。

我給他發“週末出來走走吧”,他過了三個小時回了一句“這周可能不行”。

沒有解釋為什麼不行。

我沒有追問。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都會把跟他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一遍。

從七月份第一次來京州的那些訊息一路翻到最近。

訊息的密度在肉眼可見地變稀。

像一條河流到了下游,水面越來越寬,但水越來越淺。

十一月七號晚上。

我在宿舍寫一篇古代文學的論文,寫到一半寫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給他發了一條語音。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語音發出去以後,我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

他點開了。

然後什麼也沒回。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繼續寫論文。

寫了大概半頁紙。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手機亮了。

“沒事,就是最近事情多”

我看著這九個字。

然後打了一行:“敘白師兄出院了嗎?”

“還沒有。”

“嚴重嗎?”

“醫生說需要時間。”

“你經常去看他嗎?”

“隔天去一次”

我想了想,打了一句:“下次你去的時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這一次他沒有秒回。

等了大概三分鐘。

“不用了,你忙你的”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聽起來像一扇門在合上。

我放下手機。

椅子轉了半圈,面向窗戶。

窗外是操場。

跑道的白線在路燈下隱約可見。遠處的樹影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棵是槐樹哪棵是什麼別的樹。

風把窗戶吹得嗚嗚響。

十一月的京州。

風是乾的,冷的,刮在臉上像砂紙。

我想起了那個掛留和絃。

Csus4。

懸著的那個音。

一直不解決。

十一月九號。

週日下午。

我沒有提前打招呼。

從京大出來,坐了三站地鐵,從華清路站B口出來,穿過馬路,進了華大東門。

銀杏葉全黃了。

滿地都是。

金色的,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風一吹就旋起來,在空中打幾個轉,再落下去。踩上去有一種乾脆的聲響,咔嚓咔嚓的,像踩在薄冰上。

我沿著主路往物理樓走。

路上碰到了幾個學生,揹著書包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我。

到了物理樓門口。

門開著。

我上了三樓,走到西頭。

實驗室的門關著。

我抬手要敲門……

門開了。

是禮知遠。

他大概是要出去。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個飯盒。

看到我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

他站在門框裡。

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節收緊了一下。

“你吃飯了嗎?”我問。

“剛要去買。”

“我陪你。”

他站了兩秒。

然後側開身子,讓我進去。

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林敘白的那個位置空著。

電腦關著,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桌面上的東西收拾得很整齊。馬克杯還在,洗乾淨了,倒扣在一張紙巾上。

像一個人搬走了,但還沒來得及把最後的痕跡帶走。

我的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了兩秒。

禮知遠站在我旁邊。

他也看著那個位置。

實驗室的日光燈亮著,嗡嗡地響。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的。

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吧,去吃飯。”

我跟上他。

出了物理樓,在銀杏鋪滿的路上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比平時遠了一點。

到了食堂,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兩份米飯。

他吃得很慢。

筷子夾著一塊豆腐,放到嘴邊,又放下來。

“不想吃?”我問。

“有點沒胃口。”

我夾了一塊雞肉放到他碗裡。

他看了一眼。

沒吃。

我收回筷子,繼續吃自己的。

食堂裡的廣播在放歌。是一首我不認識的英文歌,旋律很平,像背景噪音一樣。

吃了大概十分鐘。

他放下了筷子。

碗裡還剩一半的米飯,雞肉原封不動地擱在上面。

“南舟。”他叫我。

“嗯。”

他看著碗。

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

“敘白師兄……”他開口。

然後又閉上了。

喉結動了一下。

“他以前,”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我要把身子往前傾才能聽清,“他以前總說,沒關係的,小心一點就行了,關起門來,誰也管不著。”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他確實很小心。從來不在外面有任何……他連微信聊天記錄都定期清的。”

我聽著。

“但他室友借他電腦用了一次。”

“就一次。”

食堂的廣播換了一首歌。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合攏著。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一點泛白。

“他那麼小心,那麼好的一個人,什麼都做對了,該藏的都藏了,該清的都清了。”

他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的心臟縮了一下。

“但還是不夠。”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我伸出手。

在桌子底下。

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十一月的涼,從指尖一直涼到手腕。

我握住了他。

他沒有動。

也沒有握回來。

就那麼被我握著。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把手抽了出來。

“走吧。”他站起來,端起碗。

他把剩下的米飯扒了幾口,放下碗。

我也站起來。

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銀杏葉在路燈底下鋪成一層金色的毯子。有風,葉子被吹得在地面上滑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走在我前面。

我看著他的背。

他的肩膀有一點往下塌。

以前他走路的時候背脊永遠是直的,從高二那年在石橋上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的背就是直的。雙手插兜,步子不急不慢,像身體裡有一根線把他往上吊著。

現在那根線鬆了。

我走快了幾步,走到他旁邊。

他沒有側頭看我。

我們並排走了一段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去。影子在腳下拉長、縮短、又拉長。

走到東門的時候他停了。

“你回去吧。”

“嗯。”

“路上小心。”

“嗯。”

他站在那裡。

銀杏葉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金色的,小小的,像一枚金幣。

他沒有伸手去拂。

大概沒注意到。

我幫他拿掉了。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他微微縮了一下。

很輕微。

我把那片葉子捏在手裡。

“明天見。”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東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銀杏鋪滿的路往校園裡走。

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金色的葉子上。

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

走了大約二十米,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面。

我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片銀杏葉。

葉脈很細,在路燈底下像一道一道的紋路。

邊緣已經有一點幹了,捲起來一丁點。

我把它夾進了口袋裡。

然後轉身,走進地鐵站。

站臺上的風很大。

呼呼地灌進來,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列車進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車門開啟。我走進去。坐下。車門關上。列車動了。

窗外又是隧道。

黑的。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玻璃上映著車廂裡的燈光和我自己的臉。

三站。十分鐘。到站了。

出了地鐵,走到地面上。

京大西門口的路燈在風裡微微晃著。

槐樹只剩下了骨架。

沒有葉子。

我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那片銀杏葉硌著手指。

人間十一月。

風過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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