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點休息。”
等了大約五分鐘。
他回了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繼續走。
走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星星。
雲層很厚,把整個天空捂成了一塊灰色的棉被。
推開樓門,暖氣的味道撲過來。
樓道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從三樓飄下來,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上樓,開門,進屋。
室友在打遊戲,鍵盤噼裡啪啦的。另一個在看影片,耳機裡漏出來一點聲音。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
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攤著今天的筆記本。翻到今天那一頁,一個字也沒有。只有翻開的時候筆尖無意中戳出的一個黑點,在紙面的正中間,小小的。
我看著那個黑點。
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關了檯燈。
爬上床。
在黑暗裡躺著。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
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我盯著它,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從那一頭到這一頭。
腦子裡還在轉。
有一個我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是關於禮知遠的。
他在電話裡跟我說敘白師兄住院了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
而一個人的聲音變成那樣,只有一種可能。
他在害怕。
他看到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走到了那一步。
然後他在想:如果是我呢。
如果被發現的是我。
如果帖子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如果坐在學院辦公室裡,被要求籤保證書的是我。
如果在天台上蹲了一整夜的是我。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像有人伸進胸腔裡捏了一把。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面是白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白牆上映出一條極細的線。
十一月三號。
京州十一月的夜已經很冷了。
我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緊了一點。
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是黑的。
他說“好”。
只有一個字的“好”。
我盯著那面白牆。
盯了很久。
窗外有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過。
上課、食堂、圖書館、音樂社團排練。週三晚上的樂理課,陳哥開始講大小調式的轉換。
“從大調轉到它的關係小調,只需要把主音降到第六級。聽起來像是同一首曲子,但情緒完全不一樣。”
他彈了一段C大調的旋律,明亮的,像白天。然後同樣的旋律,起始音降到了A,變成了A小調。
一模一樣的音符。
完全不同的顏色。
我在筆記本上記:同樣的音,不同的光。
這一週我沒有去華大。
我給他發的訊息他依然都會回。
但回得很短。
“吃了。”
“在宿舍”
“不用。”
“嗯”
每一條都不超過四個字。
而且中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我給他發“今天排練完了,學了個新東西”,他過了兩個小時回了一個“嗯”。
我給他發“週末出來走走吧”,他過了三個小時回了一句“這周可能不行”。
沒有解釋為什麼不行。
我沒有追問。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都會把跟他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一遍。
從七月份第一次來京州的那些訊息一路翻到最近。
訊息的密度在肉眼可見地變稀。
像一條河流到了下游,水面越來越寬,但水越來越淺。
十一月七號晚上。
我在宿舍寫一篇古代文學的論文,寫到一半寫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給他發了一條語音。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語音發出去以後,我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
他點開了。
然後什麼也沒回。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繼續寫論文。
寫了大概半頁紙。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手機亮了。
“沒事,就是最近事情多”
我看著這九個字。
然後打了一行:“敘白師兄出院了嗎?”
“還沒有。”
“嚴重嗎?”
“醫生說需要時間。”
“你經常去看他嗎?”
“隔天去一次”
我想了想,打了一句:“下次你去的時候,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這一次他沒有秒回。
等了大概三分鐘。
“不用了,你忙你的”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聽起來像一扇門在合上。
我放下手機。
椅子轉了半圈,面向窗戶。
窗外是操場。
跑道的白線在路燈下隱約可見。遠處的樹影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棵是槐樹哪棵是什麼別的樹。
風把窗戶吹得嗚嗚響。
十一月的京州。
風是乾的,冷的,刮在臉上像砂紙。
我想起了那個掛留和絃。
Csus4。
懸著的那個音。
一直不解決。
十一月九號。
週日下午。
我沒有提前打招呼。
從京大出來,坐了三站地鐵,從華清路站B口出來,穿過馬路,進了華大東門。
銀杏葉全黃了。
滿地都是。
金色的,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風一吹就旋起來,在空中打幾個轉,再落下去。踩上去有一種乾脆的聲響,咔嚓咔嚓的,像踩在薄冰上。
我沿著主路往物理樓走。
路上碰到了幾個學生,揹著書包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我。
到了物理樓門口。
門開著。
我上了三樓,走到西頭。
實驗室的門關著。
我抬手要敲門……
門開了。
是禮知遠。
他大概是要出去。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個飯盒。
看到我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
他站在門框裡。
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節收緊了一下。
“你吃飯了嗎?”我問。
“剛要去買。”
“我陪你。”
他站了兩秒。
然後側開身子,讓我進去。
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林敘白的那個位置空著。
電腦關著,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桌面上的東西收拾得很整齊。馬克杯還在,洗乾淨了,倒扣在一張紙巾上。
像一個人搬走了,但還沒來得及把最後的痕跡帶走。
我的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了兩秒。
禮知遠站在我旁邊。
他也看著那個位置。
實驗室的日光燈亮著,嗡嗡地響。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的。
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吧,去吃飯。”
我跟上他。
出了物理樓,在銀杏鋪滿的路上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
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比平時遠了一點。
到了食堂,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兩份米飯。
他吃得很慢。
筷子夾著一塊豆腐,放到嘴邊,又放下來。
“不想吃?”我問。
“有點沒胃口。”
我夾了一塊雞肉放到他碗裡。
他看了一眼。
沒吃。
我收回筷子,繼續吃自己的。
食堂裡的廣播在放歌。是一首我不認識的英文歌,旋律很平,像背景噪音一樣。
吃了大概十分鐘。
他放下了筷子。
碗裡還剩一半的米飯,雞肉原封不動地擱在上面。
“南舟。”他叫我。
“嗯。”
他看著碗。
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
“敘白師兄……”他開口。
然後又閉上了。
喉結動了一下。
“他以前,”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我要把身子往前傾才能聽清,“他以前總說,沒關係的,小心一點就行了,關起門來,誰也管不著。”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他確實很小心。從來不在外面有任何……他連微信聊天記錄都定期清的。”
我聽著。
“但他室友借他電腦用了一次。”
“就一次。”
食堂的廣播換了一首歌。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合攏著。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一點泛白。
“他那麼小心,那麼好的一個人,什麼都做對了,該藏的都藏了,該清的都清了。”
他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的心臟縮了一下。
“但還是不夠。”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我伸出手。
在桌子底下。
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十一月的涼,從指尖一直涼到手腕。
我握住了他。
他沒有動。
也沒有握回來。
就那麼被我握著。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把手抽了出來。
“走吧。”他站起來,端起碗。
他把剩下的米飯扒了幾口,放下碗。
我也站起來。
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銀杏葉在路燈底下鋪成一層金色的毯子。有風,葉子被吹得在地面上滑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走在我前面。
我看著他的背。
他的肩膀有一點往下塌。
以前他走路的時候背脊永遠是直的,從高二那年在石橋上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的背就是直的。雙手插兜,步子不急不慢,像身體裡有一根線把他往上吊著。
現在那根線鬆了。
我走快了幾步,走到他旁邊。
他沒有側頭看我。
我們並排走了一段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去。影子在腳下拉長、縮短、又拉長。
走到東門的時候他停了。
“你回去吧。”
“嗯。”
“路上小心。”
“嗯。”
他站在那裡。
銀杏葉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金色的,小小的,像一枚金幣。
他沒有伸手去拂。
大概沒注意到。
我幫他拿掉了。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他微微縮了一下。
很輕微。
我把那片葉子捏在手裡。
“明天見。”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東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銀杏鋪滿的路往校園裡走。
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金色的葉子上。
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
走了大約二十米,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面。
我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片銀杏葉。
葉脈很細,在路燈底下像一道一道的紋路。
邊緣已經有一點幹了,捲起來一丁點。
我把它夾進了口袋裡。
然後轉身,走進地鐵站。
站臺上的風很大。
呼呼地灌進來,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列車進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車門開啟。我走進去。坐下。車門關上。列車動了。
窗外又是隧道。
黑的。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玻璃上映著車廂裡的燈光和我自己的臉。
三站。十分鐘。到站了。
出了地鐵,走到地面上。
京大西門口的路燈在風裡微微晃著。
槐樹只剩下了骨架。
沒有葉子。
我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那片銀杏葉硌著手指。
人間十一月。
風過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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