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白出院那天,禮知遠沒有告訴我。
隔了兩天我問他師兄怎麼樣了,他回了一句話:“出院了,在休息”
“回宿舍了嗎?”
“回老家了,休學手續下週辦”
我看著休學兩個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一句話,又刪了。
十一月十四號,週五。
下午最後一節課提前放了,我揹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拐了個彎,沿著那條去地鐵站的路走了一段。
走到路口的時候停下來了。
地鐵口就在對面,臺階上有幾個人在進出。刷卡進去,三站十分鐘,華清路站B口出來就是華大東門。
我站在路口等了一個紅綠燈的時間。
綠燈亮了。我卻又轉身回去。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不在。我把書包扔在椅子上,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喝了兩口。水是涼的,熱水瓶裡的水早上就用完了,一直沒去灌。
窗外的天還沒全暗,西邊有一條灰藍色的光,壓在教學樓的屋頂上。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拍在地上的聲音咚咚咚地傳上來。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上午十點給他發的今天下午沒課,底下是他一個半小時後回的“嗯”。
我把手機放下,擰開臺燈,翻出古代文學的論文草稿接著寫。寫了半頁紙,筆停了。我把筆擱在本子上,又拿起了手機。
打了幾個字,“週末我去找你”,看了兩遍,刪掉了。
又打了“最近還好嗎”,看了一遍,也刪了。
最後什麼也沒發。
把手機塞進抽屜裡,繼續寫東西。
十一月十六號,週日。
我發了一條:“明天下午沒課,去找你?”
四十分鐘後他回:“這周實驗比較多,可能不太方便”
“那下週呢?”
“下週再說吧”
我打了一個好發過去。
十一月二十二號。週六。
這次我沒用問句。發了一條“中午我去華大找你”。
他回了一個“行”。
出了地鐵站,天陰著,風不大但冷。華大東門口的銀杏葉落得差不多了,踩爛的碎片混著泥貼在路面上,顏色從金黃變成了黃褐色。上週這條路還鋪著厚厚一層完整的葉子,踩上去會響。現在踩上去只剩悶悶的溼。
他在東門口等我。深色羽絨服,拉鍊拉到頂。
“來了。”
“嗯。”
“吃什麼?”
“都行。”
出了東門往右拐,街上新開了幾家店。一家炒菜館子,門面窄,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選單。裡面三張桌子,坐了靠裡的那張,挨著廚房的牆,偶爾能聞到炒鍋的油煙味。
點了西紅柿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湯。
等菜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玻璃上蒙著水霧,街對面的行道樹只剩灰色的輪廓。他的眼睛落在那些輪廓上面,焦距停在更遠的地方。
“最近怎麼樣?”我問。
“還行。”他把目光收回來,“實驗室換了新課題,在寫方案。”
“忙嗎?”
“一般。”
我想再問點什麼,菜先端上來了。
吃了幾口。炒青菜鹹了,西紅柿炒蛋還行,雞蛋嫩,湯汁酸甜。筷子碰碗沿的聲音,旁邊桌的人聊天嗡嗡的,廚房裡顛勺的聲響。
他吃了小半碗飯,筷子擱下來喝了口湯。
“新課題做什麼方向?”我問。
“量子光學的一個分支,導師定的。”
“有意思嗎?”
他想了一下。“還不知道,剛開始。”
又安靜了一會兒。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實驗室新來了一個師弟,”他說,“大一的,剛進組,坐敘白師兄原來的位置。”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導師安排的。”他補了一句,語氣很平,“總不能一直空著。”
“嗯。”
“你最近歌寫得怎麼樣?”他問。
我放下筷子。“在給《正午》做新編曲。陳哥幫忙改了幾個和絃,加了一個過渡小節,聽著順了一些。”
“嗯。”
“週三晚上的樂理課開始講配器了。就是編曲裡面怎麼給不同樂器分配聲部。”
他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微,幾乎算不上一個笑。
“你不是說那本配器法像天書嗎。”
“現在能看懂幾頁了。”
“幾頁也是進步。”
這句話說完以後又安靜了。他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我也繼續吃。
“敘白師兄那邊有訊息嗎?”我問。
他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回老家了,他媽來接的。”
“那他……”
“不回來了。”
說得很輕。
我想起他走之前在實驗室裡的樣子,馬克杯洗乾淨了倒扣在桌上,椅子推進桌底下。
不回來了。
我沒有再往下問。
吃完飯結了賬,出來的時候街上風大了,那種帶著水汽的冷,貼上皮膚就不走了。
他把羽絨服的帽子翻了上去,帽沿壓在額頭上,露出下半張臉,鼻尖和臉頰被冷風吹得泛紅。
我們沿著街慢慢走。走到一家文具店門口的時候,玻璃櫥窗裡擺著幾排彩色的筆和本子,有一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上面印著什麼花的圖案,隔著玻璃看不太清楚。
我多看了兩眼。他注意到了,也看了一眼。
誰都沒說什麼。
繼續走。
路過華大東門的時候,門口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上還掛著幾片葉子。風一來晃兩下,死撐著不肯掉。樹底下的長椅上坐了一對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看手機,笑得很大聲。
我們從他們旁邊走過去,中間隔了半米多的距離。
走到地鐵口他停了。
“你回去吧。”
“嗯。”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我伸出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掃了一眼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碰了一下我的指尖。涼的。
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早點回去。”
他轉身走了。風把他羽絨服的帽子吹得一鼓一鼓的。
進了華大東門以後,他的背影被那排銀杏樹的枝杈切成了幾段,一段一段地小下去,最後拐了彎。
我站了一會兒。
地鐵口的風灌上來,冷颼颼地躥進褲管。
那天晚上三人群裡響了。
盧曉寧發了一張圖。
水彩速寫。一棵梧桐樹,從窗戶裡往外看的角度。葉子落了大半,剩幾片掛在枝頭,半透明的赭黃色。窗框佔了畫面左下角,灰色的,窗臺上擱著一瓶洗筆水,水面上浮著幾縷淡藍色的顏料。
沒有配字。
申易程先回:“喲,盧大畫家又出新作了。”
盧曉寧回了一個句號。
“畫室窗外的?”我問。
“嗯。上週還是黃的,今天只剩幾片了。”
申易程:“我們宿舍窗外只有一面牆和一根電線杆。上面蹲了一隻鳥,每天早上五點準時叫。”
盧曉寧:“省了鬧鐘錢。”
“你這話放在早上五點說試試。”
“你可以跟它商量一下,改成七點。”
“試過了。它不聽。”
申易程又發了一張照片。宿舍的窗臺上那排泡麵變了陣型,原來按顏色排的,現在按口味重新分了區,還貼了手寫標籤。
“你這是開超市還是開倉庫?”盧曉寧說。
“這叫精細化管理,我室友看了都說好!”
“好什麼?”
“我的分類美學啊!”
我在底下回了一句:“考前搶救那一排最多,說明你心裡有數。”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精準地打擊我。”
盧曉寧發了一張新的速寫。這次畫的是畫室角落的一把木椅子,椅面上擱著一塊沾滿顏料的調色盤,旁邊立著兩支沒洗的筆。線條很鬆,鉛筆的灰調子打得很輕,像隔著一層薄霧在看。
“這張好看。”我說。
“隨手畫的。休息的時候覺得那個角落的光不錯。”
申易程:“你們搞藝術的就是好,隨手都能出作品,我隨手只能出bug。”
“你學什麼課出bug?”
“計算機基礎唄,我一學師範的也要學這玩意,上週的作業交了一個死迴圈上去,老師說我的程序可以用來做永動機。”
盧曉寧回了一個“厲害”。
我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群裡的訊息一條一條往上滾。
三個人各自散在不同的城市裡,過著完全不同的日子,但群聊開啟的時候就像回到了那間教室的後排,申易程在抄作業,盧曉寧在翻白眼,我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翹起來。
退出群聊以後我點開了和禮知遠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中午分開時。
我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新訊息。
放下手機。
宿舍的水龍頭在滴水,大概是誰沒擰緊,一滴一滴的,落在不鏽鋼水槽裡,我走過去擰了兩圈,水停了。
順手把堆在桌角的髒衣服收了,塞進盆裡端去了水房。打了熱水泡著,蹲在水房的水泥地上搓了二十分鐘。搓完擰乾晾在陽臺的繩子上,冬天的衣服厚,甩了甩胳膊,手指凍得有點僵。
回來擦手的時候碰翻了桌上的一摞草稿紙,紙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撿,撿到最底下的時候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抽屜沒關嚴,裡面那個本子的角露了出來。
野罌粟。
我把草稿紙摞好放回去,把本子抽了出來。
封面比兩年前更暗了。綠底子泛舊,紅花褪成沉沉的鐵鏽色。有一個角被壓出了摺痕,邊緣翹著。
我坐回椅子上,翻開。
前面幾頁是高二的東西。第一頁上畫著一棵樹,很簡單,沒有葉子。
往後翻。是幾首詞。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一首被墨水洇了一塊,遠字的最後一筆化成了一小團深藍。
再往後。暑假的簡訊抄寫。一行行的,他的話和我的話擠在一起,間距緊湊。有幾處紙被筆尖戳出了小洞,大概是寫的時候太用力了。
高三的部分。軍訓,月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小。
京州。
翻到那一頁。
七月八號。
一行字。我的筆跡。最後一筆往下拖了一點。
檯燈的光照著這行字。紙面微微泛黃了,字跡還很清楚。
那天下午的槐樹葉子是綠的。他坐在我旁邊,展開那張紙看了很久,抬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
檯燈嗡嗡地響著。
我的手指壓在那頁紙的邊緣,紙已經有點脆了,能感覺到細微的毛邊。
翻到本子最後面。空白頁。很多空白頁。
從七月到現在,我什麼也沒往上寫。
筆就在旁邊。桌面上那支黑色的水筆,筆帽沒蓋,筆尖朝著本子的方向。
我看了一會兒那支筆。
沒有拿起來。
合上本子,放回抽屜最下面。把那摞草稿紙壓在上面,關上抽屜。
關了檯燈,爬上床。
室友們陸續回來了,有人在洗漱,水聲嘩嘩的。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冒出一兩個字。
我在黑暗裡躺著。窗簾漏了一條縫,路燈的光從外面進來,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很細的線。
窗外有風。吹過樓道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管子裡走氣。
陽臺上晾著我剛洗的衣服。冬天晾衣服幹得慢,明天早上大概還是溼的。
我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閉上眼。
腦子裡轉著一些東西,轉得很慢。
那家文具店櫥窗裡的那個綠色筆記本。他看了一眼,我也看了一眼。
他碰了一下我指尖就縮回去的手。
還有他走進華大東門以後被銀杏樹枝杈切碎的背影。
一段一段的。
樓道里的腳步聲遠了。水房的門關上了,咔嗒一聲。
安靜下來以後能聽到風。
十一月快過完了。
京州的冬天來得比菏市早。
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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