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號,週一。
京大操場的塑膠跑道上結了一層很薄的霜,早自習去教室的時候踩在上面,鞋底發出一點輕微的脆響。太陽一出來,那點白就化了,水跡在地面上一條一條地暈開。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我從綜合樓出來,往學生活動中心那邊走。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臉上像被人用手背來回蹭了幾下,嘴角那道小口子又崩開了一點。
活動中心門口貼了一排宣傳海報,中間那張是“京大校園歌手大賽”。名單已經從報名選手換成了初賽入圍那一欄,我的名字在左下角,旁邊標著原創組三個字。
初賽是上週六。
唱的是《岸》。
那首歌寫得挺慢。開頭幾句改了七八稿,一會兒寫河,一會兒寫橋,總覺得哪裡不對。最後乾脆都刪了,留下幾句簡單的話,陳哥聽完只說了一句:“能唱出來就行。”
那天是坐著吉他伴奏上的臺,燈一打下來,人有半秒空白,第一句差點卡住,好在嗓子還算爭氣,沒跑調。
下來以後,社團群裡一堆人在刷“恭喜”。
我拿著那張初賽透過的小證書,靠在後臺的牆上拍了一張。證書的紙有點反光,閃著一塊亮。
發給了他。
“初賽過了。”
發的時候是五點四十左右,外面正在天黑。
回到宿舍洗了個頭,坐到桌前準備寫古代文學作業的時候,他的回覆才跳出來。
“恭喜”
我盯著那倆字看了幾秒鐘,手機螢幕的光照在手背上,帶著一點涼。
又打了一行字。
刪了。
再打一行,還是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決賽定在十二月二十號,你要是實驗室忙,不用特意來。”
發完這句,我自己都看不大順眼。
他回了一個“好”。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推到一邊,低頭去寫李商隱詩歌中的意象。寫了兩行,筆尖頓在紙面上,墨滲出一個小圓點。
書上的字和紙上的字都看著有點糊。
那天晚上三人群炸了。
“各位,宣佈一件大事!!!!!!”
申易程發了一張照片。
食堂的雙人位,兩碗麵,中間夾著幾碟小菜。桌對面坐著個扎馬尾辮的女生,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臉上兩個小梨渦。畫面左下角伸進來一隻手,比了個剪刀手,指節很熟。
“我,申易程,脫單了。”
盧曉寧第一個跳出來:“哪位勇士。”
“我們班的,叫周妍。你們看,她笑起來是不是有點像柴犬?”
“你跟她這麼說了?”
“說了啊,她還挺開心的。”
“那她確實適合你。”
我接了一句:“恭喜,終於有人願意收編你了。”
“什麼叫收編!我這是自由戀愛!陽光的!健康的!”他打了一串感嘆號,又補了一句,“我是主動出擊的好吧。”
接下來是一段流水賬,從軍訓站同一排講到一起逃晚自習去吃炸雞,再講到操場上表白。
“你表白說了什麼?”盧曉寧問。
“我說:周妍同學,我覺得你像柴犬一樣可愛,我想每天都看到你笑,然後她笑了,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訊息框裡刷了一屏“哈哈哈哈哈”,中間夾著一個“行”。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一串聊天,嘴角跟著動了一下。
螢幕暗下去,床上方的天花板只有路燈透進來的一小塊亮。我把手機扣在枕邊,翻了個身。
這世界上有人可以在食堂拍照曬戀愛,在群裡把過程從頭到尾講一遍,最後等著別人起鬨。
也有人在發一句邀請的時候,把想說的那半句壓了下去。
十二月四號,週四。
那天白天我一整天課。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餛飩,湯太燙,舌頭被燙得發麻。回教室的路上給他發了句“吃了嗎”,他回了個“嗯”。
晚自習結束回宿舍時,室友在打遊戲,耳機漏出來的都是槍聲。
我洗完澡躺回上鋪,手機舉在臉前,看了看對話方塊,又翻了翻三人群,最後關了螢幕。
那天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有那個“嗯”。
那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後來再想起這個日子,只記得風有點大,操場邊那條槐樹路上有好幾張被刮下來的廣告紙在地上打圈。
至於他那邊,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三點多,他在實驗室寫方案,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家裡座機打過來的號碼。他接了。
先是一些尋常話題:吃得怎麼樣,宿舍冷不冷,實驗室忙不忙。他一一答著,聲音壓得很穩,旁邊有人走過都聽不出是跟家裡講的。
然後就問他學院裡他們聽到的風言風語,許是敘白師兄的事還是沒瞞住。
然後那頭提到了他表哥,說表哥年底訂婚,對方是醫生家的女兒,家世不錯,人也安穩。那頭說到這裡,咯吱一聲把門合了一點,大概是換了個坐姿,再開口的時候話鋒就落在他身上了。
問他有沒有認識什麼女同學,合不合得來,要不要寒假回去的時候認識一下。
具體話怎麼說的,我沒完整聽過。他後來只提過一兩句,語調很輕,不肯細講。
他在電話裡拒絕了。
那頭沉默了。
醫院裡老人打點滴時,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是能聽見的,電話另一端那幾秒鐘的安靜,大概也能聽出來。
最後,他媽說了一句:“別讓我們失望,你不能變成那個變態。”
通話結束。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出實驗室,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面前是銀杏大道,樹上只剩零散幾簇葉子。風從樓外吹上來,玻璃有些涼,他手撐在窗臺上,指節冰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這些畫面,是他後來斷斷續續講給我的。
那個當下,我在京大教室裡收拾書包,沿著槐樹路往宿舍走,想著週三要交的和聲分析作業還沒動筆。到了宿舍看見他那個“嗯”躺在對話方塊裡,隨手回覆了句“今天冷,多穿點衣服”,放下手機去洗漱。
我們各自在同一條緯度的兩端,誰也看不見誰那晚聽完電話後的表情。
十二月七號。
圖書館三樓的暖氣總是開的偏足,人多的時候會有點悶。那天下午人不算多,窗邊一排座位空了一半,我佔了中間那張,把和聲分析的本子攤開,旁邊放著練習本。
寫到第二題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盧曉寧的頭像彈出來。
她沒在群裡發,在單聊給我發了一張圖。
不是畫,是照片。
畫室外面走廊的窗臺,長條的水泥窗臺上擱著一杯紙杯咖啡,杯壁上印著“COFFEE”幾個大字,旁邊橫著一支還沾著藍色顏料的鉛筆。窗外一棵梧桐,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黑色的枝條向外撐著,果球縮成一團在枝頭掛著。
“今天的光不錯。”她寫。
“最近忙嗎?”
“接了一單私活,詩集封面。”
“厲害。”
“一般吧,編輯已經讓改三稿了。”
我問她畫的是什麼,她回了幾個詞:海,礁石,一個背影。
“看著挺冷的。”
“他們的詩也挺冷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四個字:
“你最近呢。”
我打了兩個字:“還行。”
又加了一句:“在準備決賽,二十號。”
“加油。”
這行字發過去以後,聊天框安安靜靜地停住了。
鉛筆那邊可能又被她抓起來繼續畫線條了。我的這邊,和聲分析紙上還空著兩道題。
我把手機扣在書上,重新拿起筆。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鞋底在塑膠上摩擦出一點悶響,隔著玻璃傳過來,很輕。
十二月十號,週日那次去華大之後,一連幾天,他的回覆竟然比前兩週要快一點。
週三那天,他難得主動發訊息。
“你週五有課嗎”
“上午兩節,下午空。”
“那中午過來一起吃個飯?”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好”。
那天中午我從京大西門出來,坐了三站地鐵,出站的時候風從地下通道口灌上來,一陣比一陣涼。
華大東門口,銀杏樹下那塊地已經被人踩得見土,風一刮,枯葉帶著灰往天上翻一翻,又落下來。
他站在門口,羽絨服拉鍊拉到了下巴,圍巾繞了一圈,臉被遮住了一半。
“中午吃炒飯?”他問。
“你先說你想吃什麼。”
“二食堂那個新出的咖哩飯還行。”
於是我們去了二食堂。
人不多,靠窗的一排位置空著。他端著兩盤咖哩飯走到我對面坐下,盤裡的咖哩色澤看著還不錯,土豆和胡蘿蔔切得很規矩,澆在白米飯上。
“最近新來的那個師弟怎麼樣?”我問。
“挺……熱情的,什麼都愛問一嘴。”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拿起勺子隨便鏟了一口飯,咬了幾下嚥下去,又補了一句,“只是有些東西,問多了不太好。”
我低頭舀了一勺咖哩,土豆煮軟了,入口還算暖和。
“導師催你們寫年終報告了?”
“催了,說要在元旦前交初稿。”他頓了一下,“你決賽的歌,練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陳哥說讓我別再改了,唱熟就好。”
他點點頭,把盤裡的最後一點咖哩扒拉乾淨,放下勺子。
“那天……”他開口。
“哪天?”
“二十號那天。”他說,“我真要是來不了,你別生氣。”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眼睛盯著桌上的盤子,沒有看我。
我抿了一下嘴角。“我不生氣。”
他說:“我媽最近情緒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她說可能來找我一趟。”
“那天她要來?”
“還不確定。”他說,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一點疲憊的小細紋,“反正你別等太死。”
我拿起餐盤,手指在盤沿上搭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學生比賽唱歌,你來不來都行。”
這話說得太故作輕鬆了,我自己都能聽出來。
他嘴角抖了一下,沒笑出來。
“嗯。”
那頓飯後半程,我們聊的都是別的,決賽兩個字飄在我們上方,一路跟著,從食堂飄到東門口。
站在門口分開的時候,他說:“路上發個訊息。”
我點頭。
坐上地鐵,車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看見站臺上他把圍巾往上提了一點,遮住了半張臉。
地鐵朝反方向鑽進隧道,窗外一片黑,玻璃上映著車廂裡淡黃的燈光和我自己的臉。
十三號那天的排練結束後,我在學生活動中心前站了一會兒。
那幾棵槐樹樹幹被燈光切成粗粗的幾截,長椅上的霜融了一半,剩下半圈白白的印子。七月的那個下午是坐在這裡,他在旁邊,我手裡那張紙被他展開,撫平。
這會兒長椅上沒人,風把一點幹葉子吹到椅角,又滾到地上。
我掏出手機,把學生活動中心的定位發給他。
“兩點開始。”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回:“那天下午可能有會,我儘量趕。”
我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在螢幕上滑了一下,然後點了返回,把手機塞進口袋。
手背被風吹得有點僵。
操場那頭有人在吹口哨,短短的一聲,飄在冷空氣裡,很快被風扯散。
晚上回宿舍,室友在看球,電視機前一群人嗷嗷叫,我關上門,洗了澡,躺上床,給他打了個電話。
響了五聲,他接了。
“喂。”
那頭聽起來安靜得很,背景一點雜音都沒有。
“你在哪?”
“宿舍。”
“吃了嗎?”
“吃了。”
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被冷空氣一吹,有點癢。
“二十號那天,你要是來不了,就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說,聲音壓得很平,“別讓我一個人瞎琢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會盡量趕。”他說。
“行。”
我本來想多說兩句什麼,嗓子口轉了半圈,沒拐出來。
“南舟——”
他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嗯?”
那邊停了兩秒。
“……沒事,早點睡。”
電話掛了,螢幕一暗,整個宿舍只剩電視機那邊的光和一團亂糟糟的喊叫。
我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腦子裡晃的不是舞臺、不是燈光,只是一個空著的位置,旁邊擱著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
風把窗戶縫吹出一點細細的響聲,像鉛筆在紙上輕輕颳著。
決賽還有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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