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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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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是否承受

十五號是週一。

離決賽還有五天。

早上七點多,陽光從窗簾邊緣擠進一條細線,照在我桌上的吉他盒上。黑色的皮面泛著一點發白的痕,是買來後第二天就磕的一下,怎麼擦也擦不掉。

室友週日晚上打了一夜遊戲,早上睡得死死的,翻身的時候被子胡亂地拖過來,把一隻腳露在外面。

我抱著吉他坐在床沿,輕輕撥了一遍前奏,指尖在弦上蹭出來的聲音很輕,和絃一個接一個地落在宿舍裡,像往一間空屋子裡扔石子,砸在地板上就沒動靜了。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黑著屏。

昨晚最後一條訊息還停在那兒,一整晚沒新訊息。

我把那句嚥了回去,停了幾秒,又從頭開始彈了一遍。

同一首歌,從高二那年廣播站的小錄音棚唱到現在,旋律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有時候唱著唱著,會突然覺得正午這兩個字像別人的東西。

我合上吉他箱子,把它靠在桌邊。刷牙洗臉,換了身衣服,又站在桌前發了會兒呆。

桌上的時間表上用紅筆圈了一圈:十二月二十,決賽兩個字被我寫得比周圍的大一圈。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伸手把筆拿起來,想在旁邊畫點什麼,最後只在那圈外面又加了一圈。

像給自己套了兩層框。

十一點左右,宿舍樓廣播裡響起下課的提示音,我拎了校園卡下樓。

食堂一樓週一早上人不算特別多,靠窗的長桌坐了幾個女生,圍著一堆數學書在討論題。打飯視窗的蒸汽往外滾,混著大蔥和油的味道往走廊裡撲。

要了一碗餛飩,端到角落坐下。

第一口舀到嘴裡,湯燙得舌頭像被針紮了兩下。味道勉強能吃,鹽下多了,肉餡有點腥。

吃到一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抽出來看了一眼,以為是他。

不是。

是申易程在群裡曬了張照片:他和“柴犬”在電影院門口,懷裡抱著一桶超大號爆米花,後面熒幕上寫著某個歐美大片的名字。

“今天約會。”他寫。

盧曉寧回:“注意護好錢包。”

“還有心。”

我回了一個“玩得開心”,又把手機塞回去。

那碗餛飩最後剩了三分之一,我沒吃完,湯裡漂著幾片被咬了一半的菜葉,坐了一會兒,把碗端去回收口,刷卡離開。

從食堂出來,本來應該往圖書館走,做最後一遍和聲分析的檢查。腳卻自己拐了個彎,從西門往地鐵站去了。

站在地鐵閘機前的時候,我還有一瞬間的猶豫。

刷還是不刷。

我站在那兒看著人流從兩邊閘機進進出出,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還是抬起手,把卡貼到了感應區。

“滴——”

門打開了一瞬間,又在我身後合上。

三站路,十來分鐘。我站在門口,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一格一格退後去,腦子裡一直在排演見面後的措辭。

可惜最後我什麼也沒想好。

地鐵報站:“前方到站,華清路。”

華大東門口的保安穿了件棉襖,在門房裡燒著電爐子。門外兩邊銀杏樹,各自留了三兩片葉子掛在枝端,看上去像忘記關的燈。

我沒給他發訊息,徑直穿過校園,走向物理樓。

路上的學生不多,三三兩兩地走著,都縮著脖子往宿舍方向跑,額頭冒著一點白氣。

物理樓三樓那條走廊我已經走熟了。那天我沒上去,就站在大門旁邊,靠內側一點的位置,能看到三樓的窗子,也能看到樓裡出來的人。

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手指頭凍成了硬的。我不想把手拿出來,拿出來就會立刻被冷風打溼。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沒有他的影子。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幹嘛”

他估計看到了手機定位。

“散步。”我回。

“今天不是排練?”

“上午排完了,出來吹吹風。”

我沒說我吹的是華大的風。

他那邊沉了一會兒。

“你在哪”

“物理樓門口。”

再過了半分鐘,樓門裡面的樓梯間傳出腳步聲。

他下來,走到大門口,看見我,停了兩步的距離。

白大褂沒穿了,換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羽絨服,拉鍊拉到胸口。脖子那截裸在外面,皮膚凍得有點蒼白。

“你啥時候來的?”

“剛才。”

其實已經半小時了。

他站在門口門檻上,我站在臺階底下,我們之間隔著兩層臺階。

“幹嘛不說一聲。”他說。

“說了你會讓我來嗎?”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語氣沒控制好,聽著有點衝。

他眉毛跳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後面那棵銀杏樹上。

風吹過來,樹上最後那幾片葉子打了個轉,終於掉下來一片,旋了幾圈,黏在臺階邊的石頭上。

他往下走了兩步,跟我站到同一水平線。

“吃過沒?”他問。

“吃過了,你呢?”

“湊合。”

“湊合是什麼。”

“食堂隨便打的。”

大門外的路上有人騎車過,車鈴叮地響了一聲,聲音順著風被吹遠。

我吸了口氣。

“走走?”

他看了我一下,點了點頭。

華大校園冬天的味道跟京大不太一樣。京大那邊槐樹多,到冬天就剩樹幹,風一吹樹皮咯吱響,空氣裡有股乾燥的木頭味。華大這邊,銀杏大道走到底,就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磚牆上爬了一些藤蔓,這會兒葉子也沒了,牆縫裡長出來一點點黑皮苔。

我們沿著銀杏路慢慢往裡走,腳底踩著一層薄薄的灰黃碎葉,鞋底摩擦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他把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肩膀比較繃,步子卻還是那個節奏,一長一短,很規矩。

我跟在他側後一點的位置,看著他肩線起伏,腦子裡翻來覆去那幾個最近的對話。

那些話像一堆冬天曬不幹的衣服,疊在一起往心裡按。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他沒開口,我也沒。

風一次比一次大,把校服褲腿吹得嘩啦啦響。

終於到了一塊比較空的地方,教學樓和宿舍樓之間有塊小廣場,中央立著一塊石頭,上面刻著校訓,周圍幾張長椅,椅面上有一層白白的霜,被人坐過兩處,露出深色的木紋。

我停下。

“禮知遠。”

他也停下,轉頭看我。

“你最近……”我頓了一下,重新找詞,“你最近老是在躲我。”

“我沒有。”

他下意識就頂了一句。

“那你看著我說。”

他抿了抿嘴,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去,落在我肩膀後頭某個虛空上。

我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什麼都不跟我講,”我說,“敘白師兄那時候,你就一個人扛。你現在也是一個人扛,你覺得不告訴我,就是在保護我。”

這話說出來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像在背書。但這是我這幾天反反覆覆想來想去琢磨出來的結果,繞不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風從旁邊的樓縫裡擠出來,吹到我們之間那點空隙裡,涼得像什麼東西剛被切開。

“我怕你亂想,”他過了一會兒說,“那件事之後,我自己都沒想明白。”

“你不說話的時候,我想得比你說出來還亂。”

他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媽那邊,跟你說了什麼?”我問。

這句問出口的時候,我聲音壓得很低。

他呼吸輕了一下,露出一點白氣。

“那天給我打電話,”他說,“說你表哥訂婚了,挺好的,讓我寒假回去也……”

他沒把後半句話接完,嘴唇抿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不回去。”

“然後呢?”

“然後她說,別讓我們失望。”

“你怕她失望?”

我問完這句以後,自己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我知道這問題有點壞,像拿手指去戳一個剛結痂的地方。

他搖了一下頭,撥出來的白氣在半空中散開。

“我怕什麼你知道的。”

“知道。”

我盯著他看。

“你怕走敘白師兄那條路。怕落到他那種地步。”我說,“你怕你被髮帖子,被談話,被人當成什麼反面教材。也怕你家裡知道以後,你爸媽,尤其你媽,日子不好過。”

他說“嗯”的時候聲音很輕。

那一串“怕”說出來的時候,我喉嚨幹得厲害,像剛喝完那碗餛飩時被湯燙過一樣。

“你怕的這些,我都理解。”

我頓了一下。

“可你要是一直往後退,退到最後,我都看不見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

廣場上那塊校訓石頭上刻著幾個字,被風吹得有點脫色,白霜貼在底座邊緣,看著像一圈圍巾。

有學生從我們左邊走過,大概是剛打完籃球,穿著短袖,手裡拎著球,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

“我不想讓你變成敘白師兄那樣。”他終於說。

這個句子,他之前說過一回,在電話那頭。那次我聽著覺得空。今天他說完,臉色有一點發白。

“你覺得,我要是跟你在一起,遲早會變成他那樣?”

我問。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被這個問法弄得有點亂。

“我覺得,你不該承受他受過的那些東西。”

“那你要不要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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