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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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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短暫的春

出口的那一刻,我心裡知道自己又拿刀往他身上劃了一道。

他沉著臉看著我,呼吸變得有點急促,肩膀上下隨著呼吸起伏著。

冬天的空氣把人的情緒全壓得很實,一點點波動都看得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冷氣,把那點上頭壓下去。

“我沒在埋怨你。”我退了一步,“我只是……”

“你有權埋怨。”

他打斷了我。

說完這句,他自己也愣了。

我們兩個人,在校園裡那塊空地上站著,像兩根木頭杵在那兒。風一陣陣穿過去,圍巾被吹起來一點,又落下來。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靠近了一小步。

“我現在,連自己能承受多少都不太清楚。”他說,“你讓我多扛一點,我怕我扛不住,讓我少扛一點,我又覺得自己在逃避。”

我喉嚨裡那口氣慢慢洩下來一點。

“你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事都告訴我。”我說,聲音放輕了,“但你至少可以,不要一個人什麼都不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伸出手,在他羽絨服袖口那塊輕輕拽了一下。

“你可以害怕,可以猶豫,甚至可以退一步。你是人不是牆。”我盯著他袖子的線頭看,“但你如果想走下去,就別一個人走。”

他低頭看了看被我捏著的那一小塊袖子,輕輕呼了一口氣,很短很淺的一聲。

“……好。”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手背凍得發紅,指尖也有點白,一看就知道剛在冷風裡待的時間不短。

很自然地,他把手放到我那隻手的後面,掌心覆上來,指縫慢慢扣住。

這次,他用力的方向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是我伸出去,他接上,這次,是他先扣住,我才反應過來攥緊。

那塊校訓石頭被我們甩在後面。

那天往後,像是縫起了一條縫。

他回訊息明顯快了,有時候會主動跟我講幾句實驗室裡的瑣事。

“新來的師弟今天差點把溶液配錯。”

“導師說年終可能要出去開會,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去。”

“今天食堂魚香肉絲沒肉。”

這些話看起來都不重要。

但正是這種不重要,讓人安心。

週三,他發了一句:“明天中午我去京大找你吃飯”

我笑著回:“好。”

那天中午,我們在京大二食堂混了一碗紅燒肉蓋澆飯,肉跟肥皂塊似的,醬油倒得很重,蓋住了所有味道。我吐槽了兩句,他說“華大那邊也差不多”,然後拿筷子把那幾塊肉裡的筋挑出來,挪到自己碗裡。

“你吃菜就行。”

“你連這種都往肚子裡塞,實驗室那點有毒沒毒你真的分得清嗎。”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毒不毒,我總得試試才知道。”

他講了幾句華大的期末安排,我講了幾句京大的期末安排。說說哪門課考試是開卷,哪門是閉卷,哪門老師愛點名。

決賽那兩個字在話題邊緣繞了好幾圈,都沒真正落下來。

我試著提了一次,話到嘴邊又吞回去。

他那天看上去狀態比前兩週好多了。我不想在這稍微好一點的狀態上再劃一刀。

後面兩天,我白天上課,晚上去排練室把歌再唱一遍,跟陳哥確認每個細節的位置。中間空出來的縫隙,都被他那頭偶爾冒出來的一句“剛吃完飯”,“今天天氣不錯”填上了。

十二月十七號那天早上,陽光不算明亮,但比前兩天好多了。窗臺上結的一點冰花融了一層,露出下面的玻璃。

我在床上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決賽。其次想到的是第三排中間那瓶水。

昨天晚上,我專門去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一瓶自己喝掉了,另一瓶被我領回宿舍,撕掉了外面的塑膠標籤,在瓶身上貼了一小塊白紙。

白紙上我只寫了兩個字。

那瓶水現在躺在書包裡,碰到的時候能感覺到外殼的硬度。

上午沒課,本來應該多練幾遍。我卻有點坐不住。

十點左右,我盯著手機上的那個“儘量趕”看了很久,感覺這三個字像在螢幕上刻了道小痕。我想起上次電話裡那句“你真來不了就提前說一聲”,那邊沉默的那幾秒和最後那句“我會盡量”。

如果“儘量”的盡頭還是“趕不過來”,那我現在過去一趟,算不算逼人。

我糾結了半小時,最後還是從椅子上彈起來,從書包裡摸出卡,把吉他留在宿舍,自己出了門。

地鐵站裡,人比工作日少一些,站臺上的風更冷。車進站的時候,隧道里那點風衝出來,吹得我眼睛有點酸。

我站在門口,扶著扶手,手心裡都是汗。

這一路上,我什麼都沒有想好。

想好的東西一到嘴邊就散了。

華大物理樓門口,這次我比上次站得更久一些。

樓裡的燈開著,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些胳膊上搭著實驗白大褂,有些手裡夾著本子。沒人注意到大門旁邊那個人,一直縮著脖子站在陰影裡。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手機裡跳出來一條訊息。

“你又來了?”

“是。”

“今天風大”

語希圕兌

“你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

樓裡傳出了腳步聲,他出來,站在樓門口走廊那塊灰白的光裡,看著我。

“今天下午不是排練?”

“排完了。”

“你該回去多休息。”

“我就是來休息的。”

這回答也挺扯,我自己說完都想笑。

他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表。

“那走一圈。”

我們沒往銀杏大道那邊走,反而穿過實驗樓後面的小道,繞到了一個比較偏的操場。

華大的後操場比前面的主操場小一圈,人也少,跑道上只有兩個人在慢跑,撥出的白氣拖在身後。

我們在操場邊上的看臺坐下。水泥階梯上凝了一層溼氣,屁股剛坐上去就透了一股涼。我掂了掂腳,把腳跟擱在下一階的邊線上,手縮在袖子裡。

風吹在耳朵上,有點疼。

“你沒什麼話想跟我說?”我先開了口。

他沉默了兩秒。

“有。”

“那你剛剛從樓門口出來的時候,為什麼一句都不說。”

他沉默。

“哪怕問句你冷不冷?再比如,今天吃了什麼,隨便說點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發牢騷,但忍不住。

他把帽子往下拽了一點,遮住風。

“你要是冷,咱們就回去。”

“我不是說這個冷。”

他偏過頭看我,眼睛裡那點疲憊沒全退,只是比之前淡了不少。

操場上那兩個跑步的人呼吸越來越重,繞到我們這邊時看了我們一眼,又繞了出去。

“我這幾天,”他慢慢開口,“其實在想一件事。”

我沒插話。

“敘白師兄那樣的人,怎麼都會被挑出來。”

他的視線落在沒什麼人的跑道上。

“你看他在實驗室,做事認真,幫別人也多,犯的錯比誰都少。出事之前,誰會想到是他。”

他頓了頓。

“他那麼小心,我比他粗心多了。”

我手指在褲縫上撚了一下。

操場那邊有人吹哨,短促的一聲,被風壓低。

“你怕自己有一天也被挑出來。”

他沒有否認。

“我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有點笑話。”他說,嘴角蜷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自己,“高中那會兒,覺得只要成績好,其他東西都可以忽略。來了華大,我才發現成績好有時候只是一個藉口,方便被拿出來對比。”

“我媽那天打電話給我,說你表哥多懂事,按著安排一步一步來。”

他說到這裡,呼了一口氣,氣在寒空氣裡散開。

“她覺得我也該那樣。”

“你也想那樣?”

我問。

他搖了搖頭。

“我沒辦法。”他說,“我一想到她說的那個未來,就覺得自己像被關在一個盒子裡。”

聽到這裡,我心裡反而鬆了一點。

至少他不是那種把身邊所有人的夢都折起來,自己乖乖鑽進別人給他訂好的被窩裡的人。

“那你現在在幹嘛。”

我問,聲音壓低了一點。

“躲在盒子旁邊。”

他回答。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但我聽懂了個大概。

他現在既沒走進盒子,也沒跑遠,只是在它旁邊繞圈。

我捏緊袖口,手指凍得有些僵,“你要是想退一步,我也會跟著你退。但你不能一會兒退一會兒伸手,伸回來的時候又不肯拉住。”

他手背在階梯上摩挲了一下,關節蹭過粗糙的水泥面,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抬起來,放在我身邊那一階上,掌心向上。

我看著那隻手,遲疑了半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合上指頭,把我那隻手整個包了進去。

暖和一點。

我盯著操場中間的白線看,鼻尖有一點發酸。

“南舟。”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二十號,我會盡量去。”

他又說了“儘量”這兩個字。

我轉頭看他。

“那你要是去不了呢?”

“去不了,我跟你講。”

“提前講。”

“好。”

風從看臺後面繞過來,把我們兩個人的呼吸吹得很亂。他的手掌心裡出了一點汗,沾在我手背上。

那天散步回物理樓門口的時候,他把那句“你到了給我發訊息”也說得很正常,沒有像前兩週那樣欲言又止。

我心裡那團繃著的東西雖然還緊著,但不那麼勒喉嚨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裡,睡覺前把那瓶貼了小紙條的礦泉水又從書包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紙條沒掉,放回去,關燈睡覺。

躺在床上又在想他坐下觀眾席的模樣。

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坐在臺下喝水的樣子,手腕搭在大腿上,水瓶靠著靠背,抬頭的時候眼鏡片上反一點燈光。

那天晚上京大宿舍樓外的風沒大到吹窗戶,樓道里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吵鬧聲,一切都安靜得讓我睡得出奇地沉。

我以為,至少這一場,是可以不用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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