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自從過了中旬以後,京大的樹看起來就都有點疲憊。
槐樹早就光了,枝杈像一支一支晾乾的畫筆戳在天上,路邊幾叢灌木頂上壓著一層薄霜,太陽一出來就化成水珠掛在葉尖,風一吹掉一串。
離決賽還有兩天的時候,學生活動中心前面的臺階結了冰,半透明的一層,踩上去吱吱發響。有人沒注意,整個人滑了一跤,扶著欄杆爬起來,笑著罵了一句。
我揹著吉他,從他旁邊繞過去。
活動中心一樓大廳裡,音響師正在試裝置,低頻在牆體裡悶悶發抖。志願者把一張張塑膠椅子從教室裡抬出來,排成幾大塊,第三排中間留出一條過道,方便走動。
那天排練完,陳哥讓我留了一會兒。
“明天早點來,熟悉一下環境。”他關上琴盒,說,“到時候別老看天或者看地。”
“那看哪兒。”
“看人。”他抬下巴指了指臺下的位置,“舞臺底下這幫學生,又不是來笑話你的,大大方方看他們。”
我笑了笑,沒反駁。
從活動中心出來,風正對著臉吹,冷得眼睛都睜不太開。我把圍巾往上提了一截,擋住半張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後天兩點,活動中心一樓。”我把時間又敲了一遍,發給他的聊天框,並且補了一句,“明天不排練了,我自己唱兩遍就好。”
他那邊回得算快:“我們組會定在中午十二點,估計一點就能結束。我一點前去你那邊。”
我盯著那一行,看了一會兒,回了個“好”。
手機螢幕在風裡凍得有點慢,手指觸上去一陣冰涼。
十二月十九號,週五,課少得難得。
上午有一節現代文學,老師講到八十年代詩歌,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回答,粉筆字粗粗的,寫完他轉過來對我們說。
“你們現在讀這些詩,”
“可能會覺得距離你們太遙遠。”
我把那一行詩抄在本子邊上,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音符。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里人多,排隊排到門口。我端著托盤,拿了份看起來最不危險的菜:土豆燒雞塊,坐在靠窗的位置。
剛吃兩口,手機震了一下。
“我明天中午儘量過去。”
是他。
我停下筷子。
“幾點?”我回。
“吃過飯吧。”
土豆塊被浸得很爛,筷子一夾就碎開,湯汁浸到米飯裡,顏色變得發黃。我把那塊土豆放回盤子裡,看著聊天框想了一會兒。
“嗯嗯,”我敲字,“你要是有安排,別為了來看我唱歌弄得兩頭趕。”
發出去以後,才發現違心的厲害。
他那邊沉默了兩分鐘。
最後加了一句:“我儘量按原計劃。”
這次又“儘量”了一回。
我把手機扣在托盤邊上,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盤土豆燒雞塊。
雞肉有點柴。勺子舀一塊放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下去了,什麼味都沒記住。
十二月二十號,週六。
我比鬧鐘早醒了半小時。
窗簾後面透進來一點蒼白的光,天空像是一塊沒洗乾淨的灰布,掛在窗外。
室友還在睡,鼾打得有點重,我翻身下床,把吉他盒子從桌邊拉過來,檢查了一遍弦的鬆緊。
手指在指板上摁了一下,一整天要用的那些和絃從指尖下排了一遍隊。
八點鐘,我到活動中心。一樓大廳還沒什麼人,舞臺上的幕布拉著一半,側面露出一點黑色的帷幔。
音響師在臺口調返送,鼓手在舞臺一角試鼓,敲兩下,聲音悶在帷幕後面。
社團的人在擺放報名簽到表,我幫著往桌上壓紙,把一疊報名表對齊了一下。
“緊張嗎?”社長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
“有一點。”
“有一點很正常。”她笑了笑,“你站上去就好了,咱們初賽都過了,決賽能有多嚇人。”
我點點頭,回到後臺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看著時間一點一點往上跳。
八點半,十點。資訊欄空著。
九點零五,我給他發了一句:“起了嗎。”
幾分鐘後,他回:“起了,正收拾東西。”
“注意保暖。”
“你也是。”
十點半,後臺有人在試麥。主持人拿著話筒在臺上念臺詞:“感謝大家來到京州大學校園歌手大賽決賽現場……”
話筒裡的聲音在屋頂上打了一個來回,掉在幕布和椅背中間。
我坐在臺側一張摺疊椅上,看著舞臺側幕的縫隙。
舞臺對面的地面鋪著一塊紅地毯,一直延伸到觀眾席第三排中間那條過道那裡。三排椅子排好了,第三排中間空出了兩格位置。
我知道自己打算在哪兒放水。
十一點,選手陸陸續續到了,後臺有點亂。有人抱著吉他跑來跑去,有人在角落裡對著牆練聲,有人拿著髮膠站在洗手間裡整理頭髮。
我躲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給琴上了最後一點潤滑油。
十一點二十,我從後臺繞到觀眾席,手裡拎著那瓶礦泉水。
塑膠瓶身上貼著一小條白紙,紙上寫了兩個字。
我把水放在第三排中間偏左的那把椅子上,紙條朝著舞臺的方向。
走回後臺的時候,風從活動中心側門縫隙裡擠進來,帶著一點冷溼氣在腳邊繞了一圈。
一點半,觀眾陸續進場。座位慢慢坐滿了,第一排大部分是老師,後面幾排是各個院的學生,喊著選手名字隔空打招呼。
燈光師在上面一排排地調燈,大燈一關一開,把臺上照得時明時暗。
我的出場順序在前段。暖場有幾個唱翻唱的,嗓子都不錯,有人唱得很穩,有人一上臺就緊張走調。
我坐在後臺的小椅子上,腿有點發木。手機放在膝蓋上,不斷地亮,樂隊群裡有人說音箱底噪有點大,有人在吐槽自己抽到的出場順位。
一點四十五左右,我又給他發了一句:“我們一會兒開始了。”
這次他沒立即回。
主持人在臺上念開場白,聲音透過舞臺前面的大喇叭往外拋,觀眾席那邊跟著鼓掌。鼓掌聲從帷幕後邊傳進來,像有人在拍一扇門。
第一組選手上場了。
後臺有志願者拿了個小本子,一邊看錶一邊喊:“下一組準備。”
我把吉他從盒子裡拿出來,揹帶掛在肩上,手心有點出汗,在牛皮揹帶上擦了一下。
出場前五分鐘,手機終於震了一下。
“南舟,我媽他們突然來了,我得過去接。”他發。
我看了一眼時間,一點五十五。
決賽兩點開始。
“沒事,你去。”我回。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按滅,塞進口袋。
主持人在臺上喊我的名字。
走上舞臺的那一刻,燈光打下來,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觀眾席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前幾排能看清一排一排黑壓壓的頭頂,偶爾有幾張臉被燈光照亮了一塊。
我微微側著身,把話筒架調到合適的高度,琴微調了一下音。
“大家好,我是中文系大一的沈南舟。”我說,聲音在話筒裡被放大了一圈,耳朵裡像是多了一個人,“下面給大家帶來一首原創歌曲,叫《正午》。”
說完那幾個字的時候,喉嚨裡有一點幹。
手指落在第一組和絃上,預備的那一拍像踩著臺階的那隻腳,抬在半空。
“二月的風有點硬……”
……
主歌唱完,我稍稍抬了一下臉。
視線越過燈光,落在觀眾席第三排中間的那塊區域。
那瓶水還在。
椅子空著,水瓶在椅背和椅面之間那塊狹小的空間裡立著,白紙在燈光下面發出一點慘白的光。
那兩個字就那樣衝著舞臺,靜靜貼在塑膠瓶上。
我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指板。
副歌要起了。
聲音從主歌的穩穩當當,往上攀了一格。
“我站在高處看風景,看風景裡的人看我。”
歌詞從嗓子眼往外走的那一瞬間,腦海裡閃了一幀石橋的畫面。
那年冬天的石橋,風更硬一點,他從橋上走過去,背影挺直。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隔著百米的安靜,聽不見你心跳的聲音。”
現在我知道他的名字了,知道他冬天不愛戴手套,知道他不太喝甜的東西。
可我唱這句的時候,心裡突然就空的厲害。
“只看見你眼裡的光,把正午燙傷……”
那一段有一個小小的轉調,陳哥幫我調整過的,和聲下行幾度之後再回來,情緒其實是往上的。
唱到“燙傷”兩個字的時候,我手心微微出了一點汗。
“而我把你的聲音,藏進夏長的夢鄉。”
這一句唱完,整首歌也就走完了三分之二。
臺下有人在某一節拍上輕輕晃了一下,觀眾席裡幾個頭跟著節奏點了一兩下,我沒敢去數。
最後一個副歌結束,我壓住最後一個和絃,等那點聲音在空中慢慢散完。
“謝謝。”
鞠躬,下臺,一氣呵成。
掌聲從臺下往上湧,跟燈光一起砸過來。
我側身從舞臺側幕掀開的位置鑽出去,走進後臺那一塊暗一點的廊道。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地板上切出一條亮。
心裡那根弦這才慢慢鬆下來。
人一鬆,手開始抖。
我靠在走道邊的牆上,閉了閉眼,感覺耳邊那些鼓掌和音樂殘響一點點退下去,整個世界只剩下心臟那一下重一下輕的拍。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摸出來看。
“唱完了嗎?”
他發。
“剛下來。”我回。
“肯定很好聽”
螢幕上的字靜靜躺著。
我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句:“一般。”刪掉,又打了一句:“還行。”也刪掉。
最後發了三個字:“還可以。”
發完這句,又過了幾分鐘,他那邊又來了一條。
“老師剛才突然打電話,說我這邊組會改成現在開了。”後面加了個哭笑的表情,“我剛回會議室,趕不過去。”
走道里有志願者抱著一摞獎狀跑過,鞋底在木地板上拍出一串節奏。
我抬眼看著天花板的一塊白。
再低頭看手機。
打了一句:“理解。”我的手指停在傳送鍵上,又往前移了移,在後面加了兩個字,“沒事。”
按了傳送。
那瓶寫著兩個字的水,此刻還穩穩地立在第三排中間的椅子上。
隔著這麼遠,他看不見那瓶水,我也看不見他的臉。
頒獎在所有選手唱完以後。
我拿了個“最佳原創歌曲獎”。獎盃是一個小小的水晶音符,底座上鑲了塊金屬牌,刻著我的名字和“2014京州大學校園歌手大賽”幾個字。
社長在後臺一把抱過我,鼻尖都紅了。“你唱完那句藏進夏長的夢鄉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說。
“你是不是冬天才起雞皮疙瘩。”我笑著回。
錄音和錄影都在,社團說後面會剪一個集錦發到BBS上。大家在後臺吵吵嚷嚷,搶著跟前幾名合影。
我舉著音符獎盃,手機夾在手心和獎盃之間,螢幕偶爾被風吹亮又熄。
申易程打來一個電話,開口就是一陣嚎叫:“牛逼!我和女朋友剛剛看完直播,果斷被你圈粉!”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你離麥遠點,我耳朵都要炸了。”
“你為什麼不把我寫進歌詞裡?”他還在那邊起鬨。
“為什麼要把你寫進歌裡?”
他說了半天,最後還是那句:“恭喜啊。”
他掛電話後不久,盧曉寧發了一條訊息。
“剛從畫室回來,沒趕上直播,等你傳影片。”
“好。”
群裡吵成一團,又有人拿我領獎的照片改成各種梗圖發出來。我的臉被P成戴王冠的,也有被P成抱著大蔥的。
我笑了一會兒,退了群聊,在後臺站了一會兒,手裡捏著獎盃,另一隻手抓著手機。
最後把手機裝進了兜裡。
拿起剛才一直閒著的那瓶水,從後臺繞回到觀眾席。
椅子上的人已經散了不少,志願者在收椅子,哐當哐當地摞起來往後面拖。
第三排中間那把椅子還在原位。
我的水靜靜立在椅子中間,白紙在幾次移動中被磨出一道小摺痕,但那兩個字還在。
我走過去,把水拿起來,白紙拆下來,揣進兜裡。
水擰開,喝了一大口。涼得有點刺牙。
喝完以後,把剩下的水倒進旁邊的垃圾桶,瓶子也扔了進去。
水在垃圾袋裡發出一點不大不小的響聲,很輕,就像我剛剛唱完那首歌最後一個音落下時,臺下那一小片空氣裡的響動。
晚上回到宿舍,天已經完全黑了。
京大宿舍樓外的路燈照著一地碎影,槐樹的影子像一層罩子蓋在小路上。風吹過樹杈的時候,枝椏之間互相碰了一下,發出幾聲乾巴巴的響。
室友們難得都在,幾個男生圍在桌前看手機裡的照片,一邊感嘆“你是真上臺了啊”,一邊拿我那個水晶音符輪流對著光晃。
我衝了個澡,把滿身的燈光和汗味沖掉,出來的時候發現那幾個傢伙已經跑出去宵夜,只留下本子上的音符孤零零地立在桌子正中間。
我拿過手機,看到他發了一條新訊息。
“媽今天到了以後,先去看了我學校。”
“你陪她轉了一圈?”我打。
“嗯,她說這兒冬天有點冷。”
“確實冷。”
停了一會兒,他發來一句:“我把你唱歌的事給她說了,她問你唱的什麼。”
我指尖滯了一下。
“我……說是你寫給自己的歌。”
這一句像把之前很多不明不白的東西連成了一條線。
我盯著這十幾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再往下,我沒再發什麼。
手機螢幕在掌心裡慢慢涼下去。
窗外有人從樓下跑過,鞋底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我走到桌前,把音符拿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
書桌抽屜裡,野罌粟本子靜靜躺在最底下。
我終是沒有去碰它。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翻了一下空間和朋友圈。
社團的人已經有人把昨晚的集錦影片發出來了。下面一片“好聽”“吹爆”。
往下翻兩行,有一條轉發自“華大物理系學生會”的狀態,配圖是幾個人在一個會議室門口合影,後面掛著一塊寫著“某某課題組年終總結會”的橫幅。
時間:十二月二十號下午三點。
文案寫得很官:“本學期工作圓滿結束,感謝各位老師和同學的努力。”
我點開評論往下滑。
有個人問:“禮師兄怎麼一大半就溜掉了?”
底下有人回:“他說他媽來了,讓他早點回去,組會四點多就散了。”
那兩行字在螢幕上靜靜躺著,黑色的字擠在淺灰底上。
屋子裡開著暖氣,空氣有點燥。我感覺掌心的汗突然冒了出來,手機背殼在指尖下滑了一下。
不對,他告訴我他媽媽中午到的……
我點亮又熄了螢幕,耳邊有那麼一瞬間嗡了一下。
臥室的門外有人在走廊上喊名字,喊得很響:“快去上課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扣在腿上,望著窗外一小片灰天。
沒什麼特別的景象,只是風吹過槐樹的時候,幾根枝條敲到了窗框,發出幾點輕輕的聲響。
我拿起手機,開啟他的對話方塊。
鍵盤彈出來又收回去。
最後什麼也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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