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一黑一亮,那行話又彈了出來。
“他說他媽來了,讓他早點回去,組會四點多就散了。”
下面還跟著幾串笑臉和“羨慕禮師兄”“有媽愛的孩子像塊寶”之類的調侃。
我把截圖放大,又縮小,像在翻別人的卷子,明知道對答案會不開心,還忍不住看。
宿舍裡暖氣燒得有點過了,空氣幹得人嗓子發緊。窗臺上的玻璃杯裡剩半杯涼白開,杯壁掛著一圈白印,水面冷得發硬。
我看了會兒螢幕,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了幾個字,“你那天組會幾點結束的”。
最後,點了刪除。
指尖滑了一下,聊天框乾乾淨淨,又回到了那句“肯定很好聽”上面。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檯燈的光照在桌面的一小塊區域裡,紙張發白,筆躺在一邊,墨水管裡那點黑在燈下看著有點渾。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明天別忘了交PPT……”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撞到門上,又散開。
我起身去水房接了杯熱水,端回來,杯子裡的水沿著瓷壁晃了一圈,濺出來一點燙在虎口上。
那一小塊灼燒感倒是讓人清醒。
那天晚上,三人群很安靜。
可能是因為比賽已經結束,大家之前忙著幫我拉票的那股興奮勁兒,也算暫時落了地。
十二點多,申易程單獨給我發了條語音。
我戴上耳機點開。
“我剛看完影片,”他在那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完我整個人都要跟著燙起來了,操,沈南舟,你怎麼這麼牛。”
我靠在床頭,聽著他在那邊絮叨了一通,從音準誇到颱風,從“你那天那件衣服挺顯白”講到“我女朋友現在天天在那兒唱正午,罪魁禍首就是你”。
等他終於停下來喘口氣,我笑著回了一句:“這麼誇,容易驕傲。”
“你驕傲一下也沒關係。”他說,聲音忽然壓低了一點,“你現在是真,有本事驕傲。”
那邊傳來柴犬女生模糊的一聲“誰啊”,他回了一句“南舟啊”,然後就匆匆掛了。
我摘下耳機,把手機放到枕邊。
螢幕上他的頭像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一點紅色提示都沒有。
昨晚那句“組會提前開了,趕不過來”也還停在上面。
我伸手把燈關了,屋子一下暗下來,只剩窗簾縫透進來的一道路燈光,斜斜地劃在天花板上。
閉上眼,腦子卻像有人在裡面拉了一把弦,越拉越緊。
那瓶礦泉水的手感還留在指尖上。塑膠殼有點軟,握久了手心會出汗,那個小紙條貼在瓶子上,邊緣被我來回撫了幾遍,幾乎要磨透。
我在枕頭上翻了兩圈,最後嘆了口氣,又摸黑把手機拿起來。
開啟對話方塊,看了一眼那條“趕不過去”,又切換到開會那張圖,然後又切回來。
螢幕發出的微光把被子裡那一點空間照得泛藍。
鍵盤彈出來,又收回去。
最後沒發任何東西。
第二天是週日。
宿舍樓外的槐樹上掛了一小層薄霜,枝杈被風吹得刮在窗戶上,聲音一下一下的,不重。
樓道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一路咣噹咣噹地撞著臺階。期末臨近了,回家的、搬去自習室備考的,收拾東西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
上午我在宿舍寫了一會兒作業,寫不下去的時候就站到窗邊看樓下。
操場上有一群人在踢球,穿著各種各樣的運動褲,紅的藍的灰的。撥出的白氣被風一吹,散成一層薄霧。
手機一上午都沒響。
午飯時間到了,我提著飯盒下樓,打了兩勺菜,又夾了個雞腿。
餐廳里人多,聲音亂,我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個人慢慢吃。
雞腿外皮刷了厚厚一層醬,看著很誘人,咬下去卻沒什麼味道,肉柴得塞滿一口,還得喝一大口湯才咽得下去。
吃到一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他。
“昨天影片我媽看了一眼。”
我停下筷子。
“她說你唱得挺好。”又一條。
我拿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打字:“阿姨太客氣了。”
“她問,你是不是一直這麼愛唱。”
過了兩秒,又來了一句:“我說是。”
飯菜的熱氣往上撲,弄得眼睛有點燥。
“那阿姨有說什麼嗎?”我問。
螢幕那頭沉了有一會兒。
“她說,我能和你處成朋友挺好的。”
朋友……我知道這是在公眾面前能形容我們關係的最佳詞彙了。
我本來還端著碗,筷子落在盤沿,手有點僵。
“你怎麼回的?”我打。
“沒回。”
我看著這兩個字。
食堂裡有人大笑了一聲,筷子碰到碗上,叮地一聲,聲音很脆。
我把碗裡的飯扒拉完,雞腿只啃了幾口,剩下骨頭和半截肉丟在盤子裡。
起身的時候,板凳在地面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下午我去了圖書館。
三樓靠窗的位置難得空出一整排,我選了角落那張坐下,把詞典和筆記本一攤,翻到考點那一頁。
眼睛在字行上滑,腦子裡卻老是繞回那條資訊。
我在書頁邊緣寫下一個“惘”字,筆尖在紙上停了停,又塗掉。
窗外的光逐漸暗下來,銀幕上照著的字變得有點灰。幾個讀到一半的同學陸續合上書,收東西離開。
五點的時候,我合上詞典,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對話方塊裡沒有新的訊息。
我開啟三人群。
申易程發了一連串照片,都是食堂、路邊攤、電影院的門,最後一張是夜路,街燈下兩個人影走在一起,肩捱得很近。
“這是要回家見家長的節奏。”他寫。
“你家長知道?”我問。
“知道啊,不然她怎麼敢光明正大來我家蹭飯。”
他在後面附了一句:“我媽剛開始各種盤問,問她成績問她身高問她家裡情況,我差點以為是在面試公務員,結果……她吃了我媽一碗餛飩,我媽就不盤了。”
“真餛飩有鎮場作用。”我回。
“對,你哪天來我家我也給你煮一碗。”
“我去你家幹嘛。”
“見見你未來嫂子?”他腦回路又開始飄了。
“滾。”
盧曉寧在中間插了一句:“你們現在很吵。”
“我這是青春的噪音。”申易程回。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按滅。
指尖有點酸,握筆的那幾根手指在長時間寫字之後,總會有一段時間感覺遲鈍。
我抻了抻手指,合上本子,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
京大和華大之間那條路,理智上我知道怎麼走,三站地鐵,哪個口出,哪個方向拐。
可有些路,一旦拐到岔道上,就只剩腳底下那點感覺了。
接下來的幾天,期末考試的卷子一份接一份砸下來。
教室黑板上的倒計時從“距離考試還有七天”變成“還有三天”,有人開始連著兩晚泡在自習室裡,抱著礦泉水和速溶咖啡不肯回宿舍。
我夾在這一堆“正常生活”裡面,白天做題、記背誦,晚上在樂理筆記上補幾條備註。手被題目佔得滿滿的,心裡那塊地方卻一直空著。
他那邊的訊息並不是全無。
有時候是簡單幾句:“今天下雪了”“剛從實驗室出來”。
有一次他發了張華大校園的照片,銀杏大道被雪蓋了一層,黃葉和白雪混在一起,像一張舊照片。
“冷不冷?”我問。
“挺冷”
“多穿點,別逞強。”
“你也一樣”
那些話讀起來很平穩,像兩條平行線禮貌地打個招呼,從不交叉。
我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太快回。以前看到他訊息,第一時間就會回,現在總是放在一邊,等幾分鐘,或者等一道題做完,才緩緩打幾個字。
這不是刻意作態。我只是需要那幾分鐘,把腦子裡的那張截圖壓回去一點。
到了十二月二十四號那天晚上,他發來一句話。
“明天去你學校一趟,可以嗎?”
我坐在宿舍床邊,手裡正捧著一杯泡麵,剛把調料包撕開放進去,還沒加水。
“可以。”我回。
很快,他發過來:“那你下午有空嗎?”
“下午只上一節課。”
“那節課之後,我在圖書館外面等你”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安靜了。
看著窗外,應該是下雪了。
泡麵放在桌上,麵餅被拆開一半,調味包還沒撒完,熱水壺裡的水在那邊咕嚕咕嚕地響。
我把水壺關了。
那天晚上一直都沒想繼續吃那碗麵。
十二月二十五號,下午。
期末倒數第二門,現代漢語語法。
我寫完最後一題,把卷子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提前了五分鐘交卷。
教室裡人還沒走,後排有人喊了一聲“聖誕快樂”,前面有人丟過去一塊糖,砸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揣了筆,揹著書包從樓裡出來。樓下幾個社團在發紅帽子和糖,廣場上的樹枝上綁了幾串廉價的彩燈,在白天幾乎看不出來什麼顏色。
校園廣播裡在放一首老到發黴的英文歌,我聽不出歌詞,只聽見一堆拉長的母音在風裡晃。
圖書館外那片水泥空地上有人堆了個雪人,歪歪扭扭的,只堆了半截,眼睛是兩塊煤球,嘴巴用樹枝劃了一道,有點像在做鬼臉。
他站在雪人旁邊一點的位置,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圍巾繞得很嚴,鼻尖有點紅。
看到我的時候,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
“考完了?”
“嗯。”
“累不累。”
“還好。”
我們對話都變得簡單起來,像兩個在走程序的人,各自把該問的問了一遍。
“散步?”他問。
“走吧。”
我們繞開雪人,從人少的那條小路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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