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京大樹木都縮了起來,槐樹的枝條上還掛著一點沒化乾淨的雪,風吹過來,雪粉掉下來,落在地上成一小圈溼點。
我們沿著校園邊上的一條長椅排過去,坐到了平時吃完飯散步常停的那一張。
那張椅子靠著一棵槐樹,樹根把地磚頂起一點,椅腳有一角微微翹起,使整個椅面有一丁點傾斜,坐在那裡,人會自然往中間位置滑一些。
我把書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搓了一下,哈了口氣。
他看了看我,似乎在琢磨從哪兒開頭。
空氣很冷,連猶豫都被凍得格外扎眼。
“那天的事,”他先說,“我騙你了。”
這四個字算是把話直接扯到了那天。
我沒有插嘴,只偏過臉看他。
“組會三點開的,四點散的。”他說,“散會之後,我媽給我發訊息,說她到了,讓我在校門口等她。”
“你就去了。”
“嗯。”
“那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提前說?”
這句問出口的時候,我儘量壓著聲音,讓它聽起來像平靜地確認事實。
“我發了半條,又刪了。”他垂眼看著自己的膝蓋,說話的時候下頜線繃緊了一點,“我當時……說不上是什麼狀態。”
我想起昨晚自己在床上反覆打字又刪的動作,有點想笑,最終也只是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長椅前面的地面上有幾條細細的裂縫,裂縫裡凍著沒化開的雪,白白的一條線。
“那天你們聊什麼了?”我換了個靠譜點的問題。
他撥出一口氣,白氣在臉前散開。
“她先跟我說表哥的婚期定下來了。”他說,“然後說,讓我多跟人接觸接觸。”
風從我們背後繞過來,他往前挪了一點,像是想擋住風,又像是不知道往哪縮。
“她說,年紀差不多了,可以開始考慮自己的事了。”他頓了頓,“還說了一個名字,是我爸同事的女兒,寒假回去的時候,要安排我們見一面。”
“什麼時候?”
“年三十前幾天。具體哪天我忘了,她說得很詳細。”
我盯著他手背看,指節上有幾道白印,是最近寫方案捏筆捏得太緊留下的痕跡。
“你怎麼答的?”
他沒說話。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去,又落到旁邊那棵槐樹的樹皮上。
“她當時也沒非要我當場表態,就說先訂下,回頭再看。”
一陣風把樹上的一點雪吹下來,落在我們中間,落地後一瞬就化成水,溼了一小塊。
“所以,”我試著把話理清,“你那天四點多組會結束,然後就去門口見你媽了。你跟她一邊走一邊說這些。 ”
他沒說話,算是預設。
我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解鎖,開啟那張截圖,摁了幾下,螢幕亮度調高了一點。
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著他,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後,他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層。
那條狀態是別人發的,也許他已經忘了有人會在上面提一嘴“禮師兄提前溜走”,也許他沒想到這截圖會繞到我手機裡。
總之,他沒想到我會把這個擺在他面前。
長椅前的空氣像忽然結了層冰。
他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我靜靜等著。
時間像被拉得很長,一秒一秒地拖過來。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把手機還給我。
“那天我本來想,組會散了之後,再去找你。”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媽突然發了定位,叫我快點過去。”
“你可以跟我說一聲。”
我把手機收回來,手指夾在殼和機身之間,指甲有點發白。
“你兩點說你趕不過來,我當時信了。”
他說不出什麼更好的解釋,只能拼命往那個“突然”上靠。
“我知道。”
我抿著嘴,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來,我可以等下次。”我說,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講,“可你騙我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風把我們之間那點距離吹得更大了。
他手放在長椅邊緣,指尖按著椅板,指甲把那塊舊漆刮出了一點痕,青藍色的木頭露出來一小點。
“我那天怕你生氣。”他過了很久,說了這麼一句,“就想著,晚點再說。”
“晚點什麼時候?”
他兜裡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看。
“我也不知道。”
我們之間所有的對話,終於走到了這句“不知道”上。
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畫著斑駁的網,陽光從雲縫裡一陣一陣地漏下來,把那張網的顏色一會兒刷亮,一會兒又退回去。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你媽說,我們倆做朋友就挺好。”我提起那條資訊。
他點頭。
“那你覺得呢?”
回應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長到天上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飄下雪花。
落在我的掌心,他的肩頭。
我看著面前這個高高的,笑的時候嘴角總是不大的人。
腦海中閃過那捧向日葵。
可我們不是太陽花,做不到向陽生長,更無法朝朝暮暮,日夜相逢。
打斷思緒的是他的話。
他只是抿著嘴角,半天擠出一句:“她挺喜歡你的歌。”
這句跟問題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出來的聲音自己都聽得出有點發啞。
“我謝謝阿姨。”
我們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
風從背後刮過來,在後頸一截位置打了個旋,讓人下意識縮了縮肩。
“南舟。”
他又叫我。
“嗯。”
“你後面……可能會有很多人喜歡你。”
這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了一段路才爬到他嘴邊。一點不順溜,踩著自己的腳跟。
我扭頭看他。
“你這是在給自己鋪臺階?”
他說不出否認的話。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遊開。
“我怕,有一天,你為我承擔了敘白師兄那種東西。”
“你怕我變成他。”
“嗯。”
他說這句的時候,脖子上的那一點皮膚突然收緊了一下,好像話從那裡擠出來,把皮膚上的血都擠退。
“你怕來怕去,最後連你自己也一起怕沒了。”我說。
他說不出反駁。嗓子口哽著什麼,發出的幾個音都磨在喉嚨裡。
操場上那幾片殘雪慢慢被人踩碎,太陽又往下一截,光變得有點淡黃。
我把手從羽絨服袖子裡抽出來,搓了一下,呼了口氣。
“我不催你做決定。”
我看著前方那片空地,那裡有幾個同學在拍照,戴著聖誕帽子,在樹下比著剪刀手。
“但我需要知道,你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他說不出來,我就只能這樣一層一層地往外拽。
他嘴角抖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對上我。
“我現在,只知道自己撐得很勉強。”
“勉強到什麼程度。”
“……勉強到,有時候我看著你,都在想,萬一哪天我們也被捲進去怎麼辦。”
他說捲進去的時候,手指又在椅板上狠狠按了一下。
一陣風過去,吹得我們倆都眯了眼。
我把圍巾往下扯了一截,感覺脖子涼了一圈,像剛剛被浸在冷水裡。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他現在已經沒有能力同時抓住兩邊的東西了。
一邊是他媽那句“別讓我們失望”,一邊是臺上那首歌。
他兩邊都不想放,可手只有一雙。
“那天你在後臺給我發那句‘趕不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可以說實話的。”
我沒有繞遠,直接往他眼睛裡看。
“比如,你可以說,我媽來了,我要陪她。”我說,“我會難過,但不會像現在這樣。”
他說:“我怕你難過。”
“你現在不說,讓我自己去看那些資訊,你覺得我會不難過嗎。”
這句話講完以後,我們誰也沒再說話。
空氣凍得生硬,把聲音這些事都壓得不重要。
很久之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一句來得太晚,也太輕。
我突然覺得,再用更多的話去解釋這一切,都像廢筆。
我站起來,把書包背到肩上。
“我還有一篇論文要交。”我看了看時間,手機屏上的數字在陽光下有點反光,“先回去了。”
他也起身。
“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
我把帽子扣在頭上,把圍巾重新繞了一圈。
他站在那兒,手還插在羽絨服兜裡,嘴唇抿著。
“南舟。”他又叫了一聲。
“嗯。”
“如果哪天你覺得受不了了,先走一步也沒關係。”
這句話像把一個選項丟在我面前,又不肯伸手扶一把。
我笑了一下,沒多說。
“我走了。”
回程的路上,我沒有轉頭。
樹影在地面上晃來晃去,分不開哪枝是哪枝。
走到圖書館門口,我停了一下腳步,突然覺得腿有點軟,扶了扶旁邊的欄杆。
有一小撮雪堆在欄杆角落,被鞋尖一碰就散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能猜到是誰,只是不想去看。
直到回到宿舍,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我才把手機掏出來。
是他。
“剛才的話,有些可能說得不好。”
我想了想,沒回。
拉開抽屜的一瞬間,筆記本、參考書、和那本壓在最底下的綠皮本子一起露出了一點邊。
綠皮上那朵印著的罌粟花顏色暗了不少,紅得像陳年的酒漬。
我伸手把抽屜關上。
這一次,用了點力。木板和框架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在耳後那一小塊皮膚上,趕跑了暖意,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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