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過了二十五號,校園裡多了幾頂紅帽子。
有人戴著從地攤上買的聖誕帽,站在食堂門口分糖。每人一顆,奶油味的,紙包裝皺皺巴巴,撕開來還有點粘手。
我那天拿了一顆,塞進口袋裡,後來洗衣服的時候才在褲兜裡摸出來,已經被滾成一團軟糖了。
期末周的氛圍一半緊繃,一半散漫。有人開始熬通宵啃重點,有人早早交完最後一門卷子,拖著箱子直接奔火車站。宿舍走廊裡堆滿了紙箱和行李袋,印著各種品牌LOGO的編織袋靠著牆排成一列。
我這邊最後一門考試是二十八號,現代漢語,總算在年末前解決掉。
交卷的時候,有幾個同學在門口喊:“放假快樂!”聲音撲在走廊裡,很快就被一陣笑聲接住了。
走出教學樓,風從樓角拐下來,吹得眼睛有點疼。槐樹枝上那點沒掉完的雪被吹了一下,簌簌地落下來,地上留下幾塊深淺不一的溼印。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他。
“考完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三個字,回覆:“剛交卷,你們呢?”
那邊回得不慢:“我們期末報告昨天交了,實驗室這兩天在收尾。”
“準備什麼時候回家?”
這句發出去以後,他隔了很久才回。
“我媽讓我三十之前到家。”他寫。
“哦。”
我們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東西,知道重要的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是填滿空白。
回宿舍的路上,踩過那幾塊溼雪印的時候,鞋底粘了一點水,進門前我在地墊上蹭了幾下,把那點粘著的東西擦掉。
室友把床下的箱子拖出來,往裡放衣服,一邊塞一邊感嘆:“又熬過一年。”
我坐在自己床邊,把書包裡的書一本本抽出來,擺到桌上,又一起來看了看,沒發現有什麼非得帶走的,最後只選了兩本薄的塞回去。
抽屜拉開的時候,底下一角綠色的本子又露出來一點。
罌粟花的圖案被壓在一堆講義下面,看著有點心煩。
盯著看了一會,又把抽屜關上了。
下午兩點,寢室裡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有的是去吃散夥飯,有的是去跟社團聚會,還有的早早回家。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寫一張給輔導員的假條,申請提前一天離校。理由寫的是“家庭原因”。紙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規矩,像小學練習本上的楷書。
寫完拍了張照發給輔導員,沒過幾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可以。
手機又亮了一次。
是他。
“你明天有空嗎?”
“有。”我回。
“我去你學校一趟。”
這句話發過來時,我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既像是考試交完卷之後老師喊你去辦公室,又像是某個已經見過一次的夢突然重新翻出來。
“幾點?”
“下午三點,在圖書館門口”他寫,最後加了一句,“我想把那天的事說清楚。”
“好。”
我打完這個字時,手指在螢幕上停著不知下一秒該幹什麼。
那顆從口袋裡翻出來的糖還放在桌角,包裝紙皺成一團,把紙撫平,裡面的糖已經變了形,像是一塊被捏扁的白蠟。
我拆開紙,把糖放入口中,奶油味已經淡得幾乎嘗不出來,只剩一點甜。含著的時候,舌頭邊緣被黏住了,有點不舒服。
我把那塊糖嚥下去,喉嚨裡暫時有了點味道。
晚上,三人群又開始有人冒泡。
申易程剛考完最後一科,發了一連串“自由了自由了”。
“我要回家了!火車票搶到了!”他配了一張的截圖,車次、座位、時間一覽無餘。
“女朋友呢?”我問。
“明天和她一起去買年貨。”他寫,“她說要給她媽帶兩斤特產,結果在糾結是買驢打滾還是買杏仁餅。”
“你媽知道你帶人回家?”盧曉寧插了一句。
“當然知道啊。我媽已經開始盤算做幾道菜了。”他那邊加了個汗表情,“說要考考嘗菜的本領。”
“……”我看著這句話,想了半分鐘,回了一個“祝好運”。
“我也祝我好運。”他發,“如果我寒假沒回來,你們就當我英勇犧牲了。”
聊天框裡滾了一陣胡說八道。
手機螢幕的光落在桌上那支水筆上,把金屬筆夾照出一道細光。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在群裡說:“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得嘞!哥哥我一條命還指著考完研呢。”
盧曉寧發了一張畫來。
這次是一幅黑白的線稿。畫面上是一扇開了一半的門,從門縫裡可以看到一點窗框和一角書桌。門板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光,從外面斜著切進來,把門內和門外的那片地面分開了一條窄窄的亮。
畫沒有配文字。
我給她點了個贊。
十二月二十九號。
天陰得厲害。
早上起來,窗外就蒙著一層灰白,像有人在玻璃外面蒙了一層紗布。風不算大,但冷得透骨。
午飯我隨便在食堂吃了點東西,回宿舍把需要帶走的行李打包好。書包裡塞了換洗衣物,牛仔褲捲成一團塞進箱子。桌上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那本罌粟本子還躺在抽屜底。
我看了抽屜一眼,把它壓上去,沒有動。
兩點半,我穿上那件藏青色大衣,圍巾繞了兩圈,把書包背上,出門。
樓道里有學生拖著箱子往下走,拖輪子在樓梯上蹭出一串噪音。他們嘴裡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回去吃什麼”,腳步帶著一點離校前的輕鬆。
我往反方向走。
京大圖書館門口那塊空地上堆著幾團被人踢散了的雪,雪裡面混著點泥土,看起來灰灰的。有人在那雪堆旁邊戳了根樹枝,往上一插,插歪了,像是一個沒做完的記號。
他站在臺階左側,穿著灰黑色的羽絨服,帽子扣在頭上,圍巾只繞了一圈,露出半塊脖子在冷空氣裡。
看到我,他抬了抬手。
“冷不冷?”
“出門前喝了熱水。”
我們之間的對話總是繞著天氣打轉。
“走走?”
“好。”
我們繞過圖書館,從側門穿過去,沿著圖書館和教學樓中間那條路走。路兩邊種了一排槐樹,枝條全裸出來,在空中劃成一片片黑線。
天氣壓著雲,整片天像被人摁了一把,低得讓人想彎腰。
走了幾分鐘,他忽然停下來。
旁邊是一塊小草坪,草已經枯了,只有幾根頑固的綠在土裡挺著身子。草坪旁邊有兩張鐵製長椅,椅面上有些許雪漬,被人坐過一塊,露出下面漆掉了一點的鐵皮。
我們坐在中間那張。
鐵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涼得要命,我下意識挪了一下,換了個角度,讓腿上的大衣布料墊厚一點。
他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頭有幾處凍紅。
我們沉默了一小會兒,誰也沒先開口。
雲層壓得更低了,光都懶得往地面灑一點。遠處教學樓的窗戶上掛著幾串廉價的彩燈,白天幾乎看不出亮不亮。
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落下來。最初很小一粒,落在大衣袖子上,一瞬間就化掉。
我把視線從他臉上挪開,看著自己掌心,幾顆雪花融成一小片溼。
最終還是他打破寧靜。
“我媽她。”他終於開口,“她只知道,你是我一個同學,會唱歌。”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前面的地面,那裡有一個沒被踩平的小雪團,孤零零地蹲著。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在說她希望我有個唱歌的朋友,而不是別的什麼。”
“那你呢。”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開口。
“我知道,我們現在,在談戀愛。”
風從樹梢上刮下來,吹到臉上有點生疼。
“可我想來想去,把這句話放到未來,就說不出口。”
他把這句講完,手指頭在膝蓋上緊緊扣了一下,像是在竭力剋制什麼更直接的表述。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背上的青筋突了起來,指關節泛白。
“你現在,不想為這種關係,跟你媽多說什麼,哪怕是辯論,爭吵。”我說。
他沒抬頭,也沒有其他動作。
“也不想跟導師吵,不想跟組裡的人吵,不想跟樓道里可能看見門沒關嚴的人吵。”
我把那些他沒說出的物件補了出來。
他說不出來,就由我替他說。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勇敢。”他抬眼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片壓得很實的陰影,“我連自己什麼時候會垮掉都不知道。”
“你怕你我有一天被寫到帖子裡。”
“嗯。”
他發出這一聲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
雪花慢慢變大了些,落在他肩頭,有幾顆沒立即融掉,掛在那裡,顯得羽絨服顏色更深了一點。
我看著他肩上的那幾粒白點,腦子裡又忽然閃過那捧向日葵。
那天在路燈底下,他抱著一大捧花,葉子雜亂,黃色的花盤把他整個人襯得很亮。那一刻我幾乎以為,靠著那點光,我們可以一直往前走。
我扯了扯圍巾,讓自己呼吸順暢一點。
“你這次約我來,是打算說什麼。”我問。
他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像是在咽幾口難以下嚥的東西。
“南舟你知道的,我現在沒有能力擺脫我的家庭。”
“也沒有能力在社會上保護你,我害怕發生敘白是師兄那樣的事。”
“我想,”他說,頓了頓,又換了個開頭,“我準備……過完這個寒假去見一下那個人,先妥協應付過去,但是南舟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所有話都落下來的時候,周圍好像安靜了一瞬間。
實際上圖書館門口那邊還有人進進出出,門開開合合的聲音都在,只是我的耳朵一時間濾掉了那些雜音。
“你媽那天跟你說的那個?”
“嗯。”
“你同意了?”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一下。
雪花被風吹得有點斜,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被體溫暈開。
“那你來找我,是想聽我說沒關係,你去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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