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我想讓你知道,我不能給你一個……”他找了半天字,最後用了一個聽起來很蒼白的詞,“清楚的現在。”
“你覺得我不知道嗎。”
我笑了一下,突然覺得非常累,“從高二到現在,我一直很清楚。”
我清楚我們不能在校門口牽手,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去見彼此父母,清楚每天中午站在走廊盡頭的人只是個背影,清楚那本歌詞集裡某個你字是有特定指向的,但不能寫得太明顯。
這些清楚並沒有因為他的一次“我準備妥協”而突然出現,只是它們集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陽光底下。
“我不知道你有多清楚。”他說,“但我很清楚我自己。”
他眼睛裡那塊陰影又壓下來了。
“我現在連跟我媽說我不去都說不出口,更別說別的。”
“你也沒跟她說過我喜歡的是男生。”
“我說不出去。南舟你知道的,我們這條路……太難走了。”他承認。
“你也沒跟同學,朋友,甚至家人說過你不想照著他們那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沉默。
“那你跟我說分手,就說得出口。”我沒有抬嗓子,只是把這個邏輯一點一點捋完,“你覺得這樣,我比較好過,是嗎。”
那一瞬間,周遭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他有點著急,扭過頭看著我。
“南舟我不想分手,但我也不想你被拖進來,”他兜兜轉轉,還在那個點上打轉,“你現在所有人眼裡,是那個寫歌唱歌都好的,未來有很多條路可以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一瞬間閃開了一點,那閃開的瞬間,我突然看到了他骨子裡那點弱小。
“那你呢。”我問,“你在你媽眼裡,在你導師眼裡,在你那些同學眼裡,你是什麼。”
他苦笑了一下。
“一個聽話的學生。”
這一句話,說得太輕。
風吹過來,把那一點輕,直接吹散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一點雪痕,手指在大衣布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要是今天說,你要去見別人,你要照著他們給定的那條路走下去,你覺得那樣你舒服一點。”我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但你別用為我好來包裝。”
這句話講完,胸口那一塊悶得疼。
很疼。
他沒有反駁。
大概是因為,他也知道這裡面摻著他自己的輕鬆。
這是他為自己留的一條較體面的路。
“你問我想得開不開。”我說,“我現在真沒法像看你那些實驗引數那樣,把自己這條心路寫成一條冰冷的數字。”
“我不奢望你原諒。”
他把這句說得很慢。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你我真的也變成帖子裡的名字。”
這句話繞了一圈,還是走回了最開始的那個恐懼點上。
我們其實誰都沒法證明會不會有那樣的一天。
我覺得很累。
那種累像從腳底板往上爬,把膝蓋、小腿、大腿、腰,一節一節吞掉。
我把手從腿上挪開,插進大衣口袋裡,握了一下自己的指節。
“你說完了嗎。”
我問。
他愣了一下。
“差不多。”
“那我也說一句。”
我吸了口氣,把冷空氣灌進肺裡,壓著那一點發抖的衝動。
“你要去走你的路,可以,我也不會攔你。”
“我自然是沒資格讓你跟我一起對抗你家裡,對抗你學校,對抗你現在按部就班的一切。”
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我抬手止住了。
“禮知遠,我原本以為你,你會更勇敢,更堅強一些。”
“我知道你家裡情況和我不一樣,但是我從沒想過,我們是這種下場。”
“我原以為,我們都有勇氣去對抗的。”
雪花越飄越大,幾粒落在我的睫毛上,視線在那一刻有點模糊。
我沒眨眼,讓那點冷水在眼角慢慢化開。
“不過你要是想停……那就停在這兒吧。”
“我們到此為止。”
這句“到此為止”說出口的時候,我的喉嚨發緊,聲音也顫的嚴重,彷彿只要他說些什麼,我就又回把這句話咽回去。
可他只是看著我,像被人硬生生扯掉了一層皮,那層皮底下的肉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氣和雪花裡。
嘴唇抖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們就那麼坐著。
雪落在他肩頭,也落在我袖子上,慢慢把深色的布料染上一層淺淺的白。
終於,我站起來。
腿有點麻,腳踩在地面上時,腳踝一軟,還好旁邊有長椅扶著。
他站起來,像是下意識要跟上來。
“你不用送。”
我看著前方,聲音很輕。
“以後別來了。”我加了一句。
我抬腿往前走,步子邁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那層薄雪上,鞋底發出細小的咯吱聲。
走出幾步,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沒有回頭。
圖書館通往西門的那條小路上,兩側的槐樹在風裡輕輕晃。
樹根旁邊的小草坪上,有幾隻麻雀在雪縫裡啄東西,我經過的時候它們受了驚,一齊飛起來,撲稜著翅膀,散向更遠處。
天上又飄起了雪。
我只好先繞路去了一棟教學樓,人已經不多了。
我站在走廊邊,視線空空地落在一窗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我半張臉,眼眶有一點紅。
冷風撲面而來,剛剛堆積的那點暖氣被一瞬間吹散。
我把圍巾再次往上繞了一圈,有那麼一刻,真的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什麼東西勒著,呼吸困難。
疾步走到宿舍樓下,幾個男生在拉行李上車,有人嘴裡叼著煙,笑著喊:“回去過年見!”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誰也沒看誰。
上樓,開啟宿舍門,屋裡空了一半。
兩張床已經空了,床板光禿禿的,牆上小廣告紙被撕走了一半,留下一些半截膠帶。
我把書包擱在椅子上,站在原地愣了有那麼幾秒。
冬天下午的光透過窗簾往屋裡撒了一點,落在桌面上,書本的邊緣被照得更亮一些,抽屜拉環在光裡閃了一下。
我走過去,坐下,拉開那個最下面的抽屜。
那本罌粟花的本子安安靜靜躺在最下面一層,封面被幾本輔導書壓得略微下凹,但那朵花還是那麼醒目,紅得有點暗,像是被時間熬過的顏色。
我把上面的書一摞挪開,把本子抽出來。
封面一開啟,一股紙張的味道撲出來,夾著一點墨水的味道。
第一頁是高二那年夏天畫的那棵樹。樹幹細瘦,枝條張牙舞爪,枝端沒有葉子。
再往後,數不清的詞,每一頁都是那時候躲在宿舍裡偷著寫的東西。
某一頁邊角上沾了一點飯漬,已經幹成一塊發黃的印子。
再往後,是抄簡訊的那幾頁。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智慧機,怕簡訊被系統自動刪除,就老老實實用水筆把每一條重寫一遍。
“在幹嘛”
這條躺在第一頁的中間,後面是日期和時間。那是他發給我的第一條簡訊。
後面一頁,是那首《正午》的草稿,本子上用藍筆寫滿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有的地方整個被塗黑,有的地方箭頭從這一行拉到下一行。
再往後,七月八號那一頁。
那一頁字不多,只一行,卻被我寫得用力極大,筆尖幾乎把紙刮出一道淺凹。
我看著那一行,時間好像回到了京大那個夏天的中午,槐樹下那一小片樹蔭,他坐在旁邊,我把紙遞給他,他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
那句話在那一刻讓我覺得,前面一年多所有偷偷摸摸的站在走廊盡頭的日子都有了個落腳點。
現在那行字還在,紙上的墨沒有因為歲月變淺多少。
我手指沿著那行字慢慢摸了一遍,指尖感覺到一點不平,是寫得太用力壓出來的筆痕。
手忽然有點發抖。
我翻到後幾頁。
京大那年的零碎,被我寫得不算密,很多地方只寫了幾個日期和一些簡短的句子。
“華大二食堂的拉麵還是那麼粗。”
“第一次聽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
“在華大操場看到了第一場冬天的初雪。”
這些句子都被今晚上那塊冷冰冰的現實蓋過去了。
我把本子翻回前面一點,抽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尖在紙上停了許久。
最後,我什麼也沒寫。
把筆丟在桌上,哐噹一聲。
胸口那塊悶得厲害,我突然站起來,拿起本子,出了門。
樓道里冷風一過,人立刻清醒幾分。
我順著樓梯下到一樓,推開宿舍樓門。
外面的世界又蓋上了一層白。
垃圾桶在門口左側,綠色的塑膠桶,蓋子因為裡面堆太滿,有一角翹著。旁邊地上有點踩軟的雪泥,混著一點油漬和碎紙屑。
我走過去,把蓋子掀開一點縫。
各種垃圾味道一下子衝了出來,剩飯、塑膠、紙張,全擠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酸。
我把那本野罌粟本子提在右手,手指扣著封底邊緣,封面向下。
站在那裡,停了有那麼三四秒。
那三四秒裡,我甚至能清楚地聞見紙上的一點淡淡墨味,被垃圾桶裡其他的味道一層層蓋上去。
我沒再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手一鬆,本子滑進桶裡,砸在一堆塑膠袋和飯盒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把蓋子蓋回去。
那聲響被蓋子悶在裡面,聽不太清了。
手忽然覺得很冷,像剛剛把手伸進冰水裡又抽出來。
我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轉身進樓。
回到宿舍的時候,心跳還在胸膛裡亂撞,撞得嗓子眼發疼。
我走進洗手間,把水開到最熱,把手伸在水下衝了一分多鐘,直到皮膚髮紅才收回。
鏡子裡那個人頭髮有點亂,眼圈發暗,嘴角抿著。
我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最後伸手把鏡子上的那一點霧擦掉,轉身回屋。
那顆皺掉的糖紙還扔在桌角,我伸手拿起來,團成一團,和剛剛洗手用的紙一起丟進了桌邊的小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沒再給任何人發訊息。
手機螢幕熄著,躺在枕頭旁邊,一整晚沒有亮起。
而那朵野罌粟,大概已經枯死在某個雪夜裡。
【遠春 第三卷:別苦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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