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州回菏市的那趟車,人擠得像要把一整年的日子都塞進幾個小時裡。
過道上堆滿了行李箱和大包小包,車廂頂上的行李架被塞得鼓起來。有人把外套脫下來抱在懷裡,有孩子在座位間爬來爬去,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我擠在靠窗的位置,腿前面堵著一個硬殼箱子,只能斜著坐。窗玻璃被撥出的水汽糊了一層白,偶爾有人抬手抹一下,外面晃過去的田地和小廠房才露出一點模樣,又馬上被新起的霧氣蓋回去。
過了徐州,手機上的訊號時有時無。窗外偶爾能看到成片的雪,沒化乾淨,還帶著壓過的車轍印。
我拿著耳機,想了想,還是插上了。播放列表從最上面滑下來,停在那一首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
那年第一次聽這首,是禮知遠帶我去音樂廳。他跟我解釋樂章結構,講得挺認真,而我那時候還想著他為什麼總坐那麼直。
只不過物是人非了。
那天圖書館他來找我後,我便沒有再見過他了。
分手後我換了手機號,連同微信一起被淹沒在那個一直下雪的冬天。
想著想著,音樂裡弦樂緩慢地鋪開,低音在耳朵裡一下一下地抬頭,像有什麼正從下面頂上來。
對面的中年男人把靠椅往後仰了仰,閉眼打起小盹。過道里有人端著泡麵走過,一股子香味混著調料的味道飄了過來。
我盯著窗戶發了一會兒呆,音樂在腦子裡走自己的路。
我把耳機往耳朵裡按了按,車廂里人聲嘈雜,鞭炮聲從某一站的遠處傳進來,混在一起。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
三人群裡,申易程發了一張圖:他家樓下,小區門口,一個紅色的拱門,橫幅上寫著“恭賀新春”,對聯被風吹得鼓鼓囊囊。
“我媽從早上開始燉排骨,說晚上要讓我女朋友試手藝。”他配文,後面加了個嚎叫的表情。
盧曉寧回了三個字:“注意安全。”
我笑了一下,打了句:“提前拜個年,大家新年快樂。”
車廂廣播裡響起列車員的聲音,說菏市站就要到了,提醒大家看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我把手機按滅,柴六的樂章剛好走到那段安靜得像要掉進水裡的地方。
窗外白得一片,分不清是雪地還是霧。
菏市的火車站依舊沒什麼長進。
站房的牆皮又掉了一圈,門口那塊寫著“文明出行”的標語牌邊緣卷著,底下露出一點鐵鏽色。
出站口一擠出來,一股子冷風直撲過來,把車廂裡殘餘的暖氣一瞬間吹散了。
我把圍巾往上扯了一截,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說已經在站前廣場了,讓我別亂跑。
提著箱子往外走,過道里人來人往,全是大包小包,往兩邊擠出去。
好不容易擠到外面,寒氣往臉上一貼,耳朵立刻刺疼。
我媽站在人群邊上,穿著那件棉襖,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看見我一眼就揮手。
“冷不冷?”
“還行。”
她接過我手裡的小箱子,打量了我兩眼:“瘦了,你得注意點吃飯。”
“京州飯比咱這好,怎麼還瘦。”
她沒接我的嘴,轉頭幫我把箱子塞進後備箱。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都是光禿禿的樹和灰白的天。她一邊開車,一邊閒閒地問起我這一學期的課:“都考完了?”
“最後一門今天考的。”
“那你現在就是大三過了一半了啊。”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點不敢相信的味道。
“嗯。”
“你現在寫那些歌,學校有評價什麼的嗎?”
“老師還挺支援的。”
她“哦”了一聲,沒再繼續問工作之類的東西,只換了個話頭,說:“禮知遠他媽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他今年也忙得很,你們那邊冬天冷,讓我給你多加件衣服。”
自從我考到京州後,我和禮知遠成了區裡僅有的兩個京州大學生,我也是後來知道他的爸爸和我爸爸還是小學同學。
也難怪當時他媽媽去找他便認識我了。
聽到他的名字,我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撚了一下,摸到那塊放了很久的紙條。
那天他來圖書館還東西,那本野罌粟本子。
本子裡夾著他留的紙條,只有八個字。
朝朝暮暮,向陽而生。
“阿姨最近怎麼樣?”我問。
“還能怎麼樣,就天天在家裡張羅他們親戚家孩子的事。”她說,“她電話裡還說呢,說你們現在各顧各忙,將來能不能常聯絡,全看老天。”
“她原話?”
“差不多。”我媽笑了一下,“她最後說了一句,能跟你好好做朋友挺好,別為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鬧掰了。”
“哦。”
我盯著前方的路,方向盤隨著筆直的公路輕輕擺了一下。
我們早已經連朋友都不是了。
年三十那天,家裡忙得像開小飯館。
一大早,我媽就把肉從冷庫裡搬出來,一塊一塊放在案板上解凍,廚房油煙味連著餃子餡的味道一起鑽出來。我爸在客廳裡裝燈籠,腳踩在凳子上,對著窗戶比劃半天才滿意。
中午簡單吃了一口,下午開始包餃子,我站在案板旁邊幫忙擀皮,手上都是麵粉。
電視裡一直開著,先是新聞聯播,再是春晚彩排的預告片。
我手機放在一邊,有人發簡訊拜年,有親戚在家族群裡發紅包,成串的“恭喜發財”在螢幕上刷。
三人群裡,申易程發了張年夜飯照片,桌子上擺滿了菜,居中那盤排骨被他圈了個紅線:“我媽剛剛考完我女朋友,會做的全做了一遍。”
“你女朋友全過關了?”我回。
“那是當然!”
盧曉寧發來一張圖,是她租住的小房間裡的窗外,樓下放著鞭炮,一串紅色的皮掛在樹枝上,炸完之後掉下來一地紅。
她配了一句:“這邊也是年。”
我回了她一個“新年快樂”。
放下手機,瞄了一眼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多。
窗外的天已經黑得透底。
我媽喊:“吃飯了。”
同一個晚上。
菏市另一頭,老小區的樓道里貼著“消防通道禁止堆放雜物”的紅條幅,年夜飯的香氣從各家門縫裡悄悄溜出來,混成一股子撲鼻的味道。
禮知遠坐在餐桌一側,筷子夾著菜,碗裡的飯沒有怎麼動。
桌上擺了幾盤硬菜:紅燜肉、清蒸魚、炸蝦。電視裡春晚主持人在說臺詞,聲音像被塞了棉花傳過來。
父親舉起酒杯,說了一圈客套話,感謝父母,祝全家健康,說到兒子的時候提了一句:“今年我們家知遠也要更上一層樓了。”
親戚們跟著鬧騰了一陣,有人說要敬他一杯,有人說“以後可得靠你了”。
禮知遠笑著舉杯,抿了一口,喉嚨往下一送,酒順著胃往下燒,他的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吃到一半,他媽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忽然問:
“你研究生的事,都定下了?”
“差不多。”他回。
“那以後就要好好想想個人的事了。”
桌子上的嘈雜聲輕了一瞬,有人識趣地轉移話題,問今年的工資漲沒漲,可繞了一圈,還是繞回他身上。
“阿姨,知恆今年都跑女朋友家過年去了,你看知遠以後找個什麼樣的挺合適?”小姑笑著問。
她媽夾了塊魚肉,想了想,說:“性格好點的,能照顧人的。家裡情況也別太差,別拖累了我們知遠。”
很平常的話,每年都要聽上幾遍的。
禮知遠把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點不太明顯的聲響。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麼,“初六那個女孩子,媽把照片發你微信了,你看看。”
禮知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用看了。”他說。
“怎麼不看?”母親愣了一下,“人家條件挺好的,爸爸是——”
“媽。”
他打斷了她。
桌上安靜了下來,幾個親戚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說話。
禮知遠把筷子放下,抬起頭。
“我不會去的。”
母親的笑容僵在臉上,父親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過來,落在他身上。
“不是這次不去,”禮知遠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是以後都不會去。”
“你什麼意思?”父親的聲音沉下來。
禮知遠看了一眼周圍。小姑低下頭,小姑父假裝在看電視,表弟在玩手機,耳朵卻豎著。
“等會兒再說。”他站起來,“我先去廚房幫忙。”
廚房裡熱氣蒸騰,母親剛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正在水池邊洗手。水龍頭嘩嘩地響,油煙氣往外撲。
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
“媽。”
她應了一聲:“啊?”
“一會兒吃完飯,我想跟你們說一件事。”
她手裡的水甩了一下,往圍裙上一抹:“什麼事?”
“吃完再說。”
飯後,親戚們陸續告辭,有人喊“別忘了看春晚抽獎”,便笑鬧著下樓。
家裡安靜下來,電視還開著,聲音被調低了幾格。
父親坐在沙發上抽菸,菸灰缸裡已經有兩截菸頭,灰堆得有點高。母親在廚房收拾碗筷,水聲嘩嘩響。
禮知遠在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爸,媽。”
他叫了一聲。
父親轉頭看他,手裡的煙往菸灰缸裡磕了一下。
“什麼事?”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站在門口。
“你們剛才說的那個,”他頓了一下,“初六去見人的事。”
母親的表情放鬆了一點:“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去的。”
母親的笑容又僵住了。
“不是,”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剛剛不是說想通了嗎?”
“我想通的是,”禮知遠看著她,“這件事我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了一圈。
“我不會按你們的安排去跟女生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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