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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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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起(下)

“我不會按你們的安排去跟女生談戀愛了。”

客廳裡落針可聞。

父親的煙停在半空中,菸頭上的火光在空氣裡抖個不停。

“你什麼意思?”母親的聲音有一些尖銳,語氣拔高。

禮知遠看著他們。

“我喜歡的是男生。”

空氣倏地涼了半截。

父親手裡的煙不可遏制的發抖,隨後猛地往菸灰缸裡一摁,火星被壓滅。

“你說什麼?”

“我喜歡的是男生,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們說。”他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母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掉,抹布還握在手心裡,水滴從布角滴在地板上。

“你以前談過嗎?”她的聲音啞了。

“談過。”

“跟誰?”

“你們不認識。”

她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很快,眼圈一下就紅了。

父親站起來,茶几被他的腿帶了一下,玻璃面震了震。

“胡鬧!”他開口,嗓子眼的火氣一下子撲出來,“天底下那麼多女孩,你偏要來這麼一出?你讀了這麼多年書,讀到腦子壞了?”

“爸。”

“你讓我以後怎麼跟人說你?”父親的聲音大的震耳欲聾,“你讓你媽以後頭抬得起來嗎?”

母親不再說話了,只是眼淚從眼角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抹布上,溼了一片。

禮知遠站在客廳中央,手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

“這件事你們早晚都會知道。”他說,“我也怕你們難過,所以一直拖到了現在。”

“你怕我們難過?”父親冷笑了一聲,“你現在說這個,讓我們開心了?”

母親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說:“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什麼人帶壞了?”

“不是被誰帶壞。”他頓了一下,“是我本來就這樣。”

她用力搖頭:“你再好好想想,過幾年就好了。”

“不會好的。”

“同性戀是先天形成的,後期不可逆轉,這是已經公認的科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

屋裡又安靜下來。

鞭炮聲從遠處小區傳過來,悶悶的,隔著幾堵牆,聽不真切。

父親把桌上的煙盒一把抓起,甩在沙發上:“我等你想明白。”

說完轉身回了房,門關得不算重,卻把客廳裡那點熱氣一半帶走了。

母親站在原地,手裡的抹布掉到地上,沒有撿。

“你要我們怎麼辦。”她抖了抖嘴唇,“你讓媽以後在親戚面前說什麼?”

禮知遠走過去,想伸手扶一下她的肩,又停在半空中。

“你們可以不接受。”他說,聲音壓低了一點,“但我不想再騙你們。”

母親看著他,眼裡都是水。

一會兒她轉身回了廚房,背影在那一刻顯得孤立無援。

禮知遠站在客廳,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發麻。

他走過去,把電視開啟。

春晚的小品又開始了,觀眾笑得很厲害,聲音從螢幕裡擠出來,在空曠的客廳裡撞了一圈。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屋裡一下子靜了。

靜得能聽見廚房裡壓抑著,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他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那晚他沒睡。

更確切地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從夜裡一點睜到早上天邊發白。

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他路過父母房門,裡面隱約傳出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知道是在討論他。

廊燈昏黃,走廊裡的地磚在腳下發涼。

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沿。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本子。

和沈南舟那本野罌粟同一個系列,只是封面上印的是一大捧向日葵。

他買的。

買的時候沒想太多,只是覺得那個系列設計的看著熟悉,而且紙好,寫字不洇。

後來慢慢往裡面抄東西,聊天記錄,簡訊,還有那些他一個人想起來會愣神的片段。

他把本子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2013年7月13日。

“在幹嘛”

那是他給沈南舟發的第一條簡訊。

手掌貼在封面上,紙的觸感比他記憶裡的要硬許多。

他半天沒翻開後面的內容,只是那樣按著,像按著自己剛剛砸下來的那句話。

外面有鞭炮在夜裡拖出一長串“噼裡啪啦”,爆炸的迴音在樓間巷子裡來回撞,最後啞在空氣裡。

他把本子放回床頭櫃,躺下來。

天花板是白的,燈關了以後什麼都看不見。

但那些字在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

同一個時間,我在家裡的小書房裡。

年夜飯之後,親戚們陸續散去,有的往外地的站趕,有的回城裡另一頭的家。客廳裡還留著吃剩下的一半魚,幾塊紅燒肉,我爸在電視前睡著了,打著輕微的呼嚕。

我媽在廚房裡刷碗,水聲忽上忽下,很有節奏。

我坐在那張從初中就用到現在的小書桌前,桌面被歲月磨出一塊一塊的光,靠牆的位置貼著我當年貼的幾張便利貼,字跡都淡了。

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個立在那兒的樂譜軟體視窗,裡面只有幾行簡簡單單的絃樂音符。

耳機裡繼續是柴六。

我把那幾行動機在鋼琴上按了一遍,聽著有點像,拿起筆在最上面寫下一串和絃記號。

寫著寫著,滑鼠往一旁移動,打開了一個瀏覽器標籤。

“南岸正午”。

搜尋結果蹦出來幾條,有音樂平臺的,也有BBS上別人轉載的。

點開其中一個,評論區有人說:“從校園廣播站到現在,聽著聽著就長大了,我不再復返的青春啊……”

我看了會兒,關掉視窗,回到空白的譜面。

身後門口有人敲了兩下。

“南舟。”

是我媽。

我摘下一隻耳機:“嗯?”

“別寫太晚,注意眼睛。”她探進半個身子,趴在門框上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點上,看不太懂,只說了一句,“你自己看著點身體,媽不懂這些。”

“知道了。”

她退回去,走廊的燈影在門邊晃了一下,又重新穩定。

我看著門板,過了幾秒,重新把耳機戴好。

那段動機又從耳機裡走了一遍。

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在城的另一頭,剛把話說開,屋裡冷得像沒開暖氣。

大年初二下午。

我把家裡的枕頭拍了拍,躺上去眯了一會兒。

窗外陽光有一點亮,地上的雪被曬得一塊一塊溼漉漉的。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三人群。

申易程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和柴犬在超市買年貨,推車裡堆滿了零食,配文:“囤貨過年,胖死拉倒。”

盧曉寧回了個白眼。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去。

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在那邊,現在在幹什麼?

想了一會兒,又把那些念頭按下去。

想這些有什麼用。

窗外有風,把窗簾吹起來一點,陽光從那個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晃個不停。

突然覺得,今年的風,似乎真的有一點變向了。

春節後第三天,禮知遠就走了。

這件事是我媽告訴我的,當時她在廚房裡邊切蔥花邊說:“你知道嗎,禮家那個小兒子,初三一大早就坐車回京州了。他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不對,說孩子學習工作忙,待不住。”

刀在案板上頓了一下。

“大過年的,誰工作忙成那樣。”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沒吃完的餃子。

窗外的雪還沒化乾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幾塊髒兮兮的白,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哦。”我說。

“哦什麼哦,”我媽白了我一眼,“你們倆不是一個學校的嗎,怎麼感覺也不怎麼聯絡了?”

“不是一個學校。”

我強調。

“都在京州嘛,又不遠。”

我沒接話,端著碗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以後,我把碗放在書桌上,坐在椅子前面。

書桌還是初中那張,右邊角上貼著一層透明膠帶,是以前為了固定檯燈底座粘的,膠帶邊緣捲起來了,粘了一圈灰。

桌面上攤著幾頁打印出來的譜子,是回來之前在排練室裡打的,黑白的音符密密麻麻排著,鋼琴聲部和絃樂聲部交疊在一起。

我盯著那些音符看了一會兒,手指下意識地在桌沿上敲了幾下。

初三就走了,過年都待不住。

我想起我媽在廚房說的那句“他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不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了什麼?他一整個春節是怎麼過的?

我不知道。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可以問這些的關係了。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中間夾著幾聲尖叫和笑聲。

我拿起那幾頁譜子,捲成筒狀塞進書包側袋裡。

餃子涼了,皮軟塌塌地粘在碗底,咬一口全是涼油的味道。

我還是吃完了。

初六回京州。

火車上人不算多,大部分人選了初七初八走。

我佔了個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塞到腳底下,耳機插上,播放列表從頭開始往下走。

窗外的平原在晨光裡鋪開,麥田還是冬天的顏色,灰綠的一片,偶爾能看到幾個黑點在地裡走動,分不清是人還是牲口,電線杆一根根地從視野裡掠過,把天空切成一條又一條的方塊。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地獄行者群。

申易程發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只看到下面盧曉寧回了一句:“你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上學吃飯就算了怎麼當了老師還遲到,是打算創紀錄嗎?”

我打了句“路上注意安全”,發完把手機擱在小桌板上。

過了徐州,窗外開始出現丘陵。遠處的山脊線在灰藍的天際若隱若現,山腳下有幾排白牆的房子,屋頂的瓦被雪蓋了一層,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像是撒了一把鹽。

耳機裡的音樂走到柴六第三樂章的結尾,銅管和絃樂在最高點碰撞了一下,然後整個樂隊同時收住。

緊接著是第四樂章。

那段極慢的絃樂鋪開來,像一塊溼布被人慢慢展平。

我把音量調低了一格,怕聽得太投入,到站了還沉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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