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宿舍樓裡還是半空的狀態,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嗡嗡響著,熱水指示燈亮著紅。
我把行李箱拖進屋,床鋪沒變,被子疊成方塊擺在枕頭旁邊,桌上的書還是那幾摞,筆筒裡的筆還是那幾支。
拉開抽屜。
底下那層空空的。
那個他前段時間還回來的本子被我放在了櫃子裡,深處。
我盯著那塊空了的位置看了兩秒,然後關上抽屜,開始拆行李。
衣服塞進櫃子,洗漱用品放回架子,我媽硬塞進來的一袋花生酥擱在桌角。
收拾完以後坐在床沿上,看著對面空著的鋪位。室友還沒回來,被子捲成一個筒堆在床尾。
安靜。
整棟樓只有零星幾個人的腳步聲和水管的流水聲,連暖氣都好像比平時安靜了幾分。
我開啟電腦,開啟那個樂譜軟體。
上學期末寫了一半的那個絃樂片段還停在那裡。四個小節的動機,從D小調開始,中間有一個半音下行,走到第三小節的時候轉了個調,進了降B大調。
我在排練室的時候覺得這個轉調不太對,太突然了,中間缺一個過渡,但回家那幾天腦子裡全是別的事,就一直沒改。
現在坐在這張窄窄的書桌前,耳機裡什麼也沒放,我把那幾個小節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隨後關掉軟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天和地之間是一層模糊的灰藍色。遠處操場上沒有一人,跑道的白線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
手機螢幕亮了。
是排練室的老師發來的訊息,問我回來了沒有,說下週三合唱團要開第一次排練,讓我提前把改編譜整理好。
我回了個“好的,收到”。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去食堂吃晚飯。
開學第一週忙得像被扔進了洗衣機。
週一上午兩節課,下午跑排練室調裝置,週二一整天泡在圖書館改論文,週三下午合唱團排練,我站在最前面拿著打印出來的總譜給聲部分配位置,鋼琴伴奏的學妹彈了兩遍前奏都對不上節拍,我在旁邊拿鉛筆在譜子上畫記號,畫到第三頁的時候鉛筆芯斷了。
週四給一個獨立音樂人寫demo,他要一首偏民謠的流行,吉他加口琴,詞是他自己寫的,我負責編曲。
詞寫得一般,幾個意象用得太滿,我在旁邊備註了“這裡建議刪掉後兩句”,猶豫了一下又擦掉了。別人的作品,不好動太多。
週五傍晚,我在排練室的小隔間裡錄一段鋼琴片段,隔間不大,放了一臺立式鋼琴和一個簡易的錄音裝置,牆上貼著隔音棉,灰色的,摸上去毛茸茸的,沾滿了灰。
我彈的是那個絃樂動機的鋼琴簡化版。
琴絃的餘音在隔間裡蕩了幾秒,慢慢沉下去。
然後右手落回鍵盤,旋律繼續往前走。
錄完以後我回放了一遍,戴著耳機聽。
還行,技術上有幾個地方不乾淨,左手的八度跨得不夠穩,低音有點糊,但那個停頓是好的。
我把錄音文件存進隨身碟,拔出來的時候瞥了一眼電腦桌面。
文件夾亂七八糟地擺著,有幾個是上學期的課程資料,有一個叫“demo-備份”,還有一個沒有名字的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個音訊文件。
那是去年錄的一個東西,很短,不到兩分鐘。是我在宿舍裡用手機錄的一段旋律,後來導進電腦里加了一個簡單的鋼琴伴奏。
我沒有點開它。
把隨身碟裝進筆袋,收拾東西,鎖了隔間的門,出去。
走廊裡的燈管有一根在閃,忽明忽暗,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跳一跳。
外面又下雪了。
不大,細細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人姓趙,是一個電視劇的音樂總監,說是在網上聽到了我之前發的幾首歌,覺得風格合適,問我有沒有興趣給一部都市劇寫一首插曲。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手機貼著耳朵,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什麼型別的?”
“偏抒情的,鋼琴加絃樂,不要太複雜,時長三分鐘左右。”
“歌詞呢?”
“詞我們這邊會找人寫,你負責作曲和編曲就行。”
“可以。”
“那我把資料發你郵箱,你看看劇的調性,有想法了咱們再聊。”
“好。”
掛了電話,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三月的風還是冷的,但已經沒有冬天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勁了。教學樓前面的幾棵樟樹開始冒新葉,嫩綠的,卷著邊,遠看像枝頭掛了一層薄薄的綠霧。
第一次有人花錢找我寫曲子。
我應該高興。
但那個感覺說不上是高興,更像是一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踩實了。
就像當初攻克數學一樣。
我把手機裝回口袋,往圖書館走。
路過那棵大槐樹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
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
但如果走近了仔細看,最細的那些枝尖上,已經有了一粒一粒的鼓包。
春天又要來了。
那段時間我幾乎把所有的空閒都塞進了工作和課程裡。
白天上課,下午跑排練室,晚上回宿舍改編曲。電視劇那首插曲的demo三天就交了初稿,對方聽完說“方向對了,細節再磨磨”,我又花了一週改了兩版。
合唱團那邊的改編也在推進。是一首中國近現代的合唱作品,原譜是四聲部,老師想加一個絃樂伴奏的版本,讓我試著寫。
但我從來沒正式給合唱寫過聲部和聲,只在課上做過練習,真正動手的時候才發現跟練習完全是兩碼事。
給一首真正的歌寫和聲,需要聽到人的聲音。
我在譜子上寫了擦,擦了寫,草稿紙用掉了一整沓。
有一天晚上改到凌晨一點多,室友都睡了,我戴著耳機在電腦前一個音一個音地試。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春天,他在微信裡說過一句話。
“你寫東西的時候,是不是經常忘了時間?”
我當時回的是:“不是忘了,是時間不敢打擾我。”
他發了個“……”。
我對著電腦螢幕笑了一下。
那個笑持續了大概兩秒,然後就無影無蹤了。
我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眼睛。
螢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音符,黑色的符頭、符幹、連線,在白色的五線譜上像一群排著隊的螞蟻。
合唱團排練在下週三。
我還有六天。
夠了。
同一個三月。
京州的另一頭,華清路地鐵站B口往西走八百米,有一片老小區。九十年代建的六層板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下停滿了電動車和腳踏車,有幾輛的座墊被雨泡得翹了皮,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
禮知遠在三樓租了一間朝北的單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著牆,床頭放了一盞檯燈,是從學校搬出來的那盞,燈罩上有一圈被高溫烤出的黃印子。靠窗放了一張摺疊桌,上面擺著膝上型電腦、一摞打印出來的論文、幾支筆和一個馬克杯。馬克杯裡泡著隔夜的茶葉,茶色已經發暗,杯壁上掛了一圈茶漬。
窗戶朝北,採光不好,大白天也得開燈,不然桌面上的字看不清楚。
他是初三下午到的京州。
那天京州也在下雪,很溼很重,落在衣服上馬上化成水。
他從火車站拖著箱子出來,打了一輛車到小區門口,把三個紙箱和一隻行李箱搬上三樓,來回跑了兩趟。
房間裡沒有暖氣,房東給配了一臺小電暖器,長方形的,放在床腳。
他把電暖器開啟,橘紅色的光亮起來,熱量慢慢從下往上爬,但到膝蓋的位置就散了。
他把箱子開啟,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東西。
衣服不多,幾件毛衣,兩條長褲,一件灰黑色的羽絨服,內衣襪子裝在一個塑膠袋裡,他把袋子塞進床底下的儲物箱。
紙箱裡裝的是別的東西。
第一個箱子:實驗筆記,三本,從大一到現在,還有幾份列印的論文,用回形針彆著,邊角有些卷。
第二個箱子:幾本書,一臺舊的桌上型電腦的主機,電源線纏成一團。
第三個箱子最小,也最輕。
他把它放在摺疊桌上,開啟。
裡面是一個本子。
向日葵封面。
他把本子拿出來,放在桌上。
向日葵的黃色在臺燈下顯得很亮,跟這間灰撲撲的小房間格格不入。
他翻開第一頁。
是他抄的第一條聊天記錄。
後面是他一條一條,一天一天地抄下來的對話。
微信記錄,簡訊內容,時間、日期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字比沈南舟的工整一些。
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像在寫實驗記錄。
他沒有翻太多,只看了第一頁,然後合上,放回箱子裡。
箱子推到床底下,跟那袋內衣襪子擠在一起。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這間房間。
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臺電暖器。
窗外是灰色的天,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從窗縫裡鑽進來,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窗前,把窗戶關緊了一點。
然後回到桌前,開啟電腦。
桌面上的日程表還沒貼,他從紙箱裡翻出一張空白的A4紙,拿筆在上面畫了一個表格。
週一到週日,每天三欄。
第一欄:組會/實驗。
第二欄:論文。
第三欄是空的,他在那一欄的表頭位置寫了三個字,想了想,又劃掉了,改成兩個字。
“自己。”
他把那張紙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貼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紙的邊角翹了一點。
電暖器的橘色光照在他的腳踝上。
他坐下來,開始看論文。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那個月家裡給他打了三次電話。
第一次是初五,他媽打的。
兩個人聊了大概四分鐘,天氣、身體、吃了什麼。
沒有提別的。
掛電話之前他媽說了一句“注意休息”,語氣跟以前一樣,但尾音壓下去的時候有一點不自然,像一根繃著的弦被人撥了一下,又很快按住了。
第二次是元宵節,他爸打的。
聊了不到兩分鐘,他爸問了一句“實驗室忙不忙”,他說“還行”。然後那邊沉默了幾秒,最後他爸說了句“那行吧”,掛了。
第三次是三月初,他主動打的。
他媽接起來的時候聲音聽著正常了一些,說你爸最近血壓有點高,別太擔心。又說老家的臘肉還剩了一些,要不要寄過來。
他說不用。
掛了以後他坐在那把摺疊椅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
聯絡歷史:媽。
不到四分鐘。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拉開一份論文的PDF,從第三頁開始看。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上彈出了新的訊息。
是林敘白,一張照片。
一個明亮的實驗室,白色的操作檯上擺著幾臺儀器,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把地面照得一塊一塊的亮。
配文:“換了個地方打工,還活著。”
他看了那張照片幾秒鐘。
林敘白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盆小仙人掌,跟以前那盆不一樣,這盆更小,球形的,頂上開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他回了一個“挺好的”。
然後加了一句:“花開了。”
敘白秒回:“對,養了半年才開,比上一盆快。”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思緒卻又飄到別的地方。
把手機扣回桌上,繼續看論文。
窗外有人在樓下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颳得模糊了,聽不清內容。
電暖器的指示燈閃了兩下,嗡嗡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三月的京州,白天開始變長。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窗外還有一點光,落在對面樓的牆壁上,把水泥的灰色染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藍。
論文看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停下來,去煮了一碗掛麵。
面是超市買的那種散裝的細面,一把扔進鍋裡,加了一勺鹽,打了一個雞蛋,蛋黃在沸水裡凝成一團,邊緣卷出白色的花邊。
他端著碗回到桌前,筷子夾起麵條的時候,蒸汽撲上來,把眼鏡片糊了一層霧。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面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心裡想著一定要提升廚藝,多多嘗試不一樣的東西,例如甜口的菜。
想著想著,他又瞟了一眼那個貼在牆上的日程表。
週一到週日,三欄。
第三欄的那兩個字在臺燈下看得很清楚。
“自己。”
他嚼著麵條,看著那兩個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電腦開著,瀏覽器裡有一個沒關的標籤頁。
“南岸正午”。
搜尋框裡的字還留著。
他沒點開,也沒關。
只是把那個標籤頁留在那兒,和論文的視窗並排放著。
窗外天快黑了。
電暖器的橘光還亮著。
他吃完麵,把碗拿去洗,回來繼續看論文。
那個標籤頁一直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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