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到,京州就像被誰把火候悄悄擰大了一格。
早上出門還能喘口氣,中午一曬,整座城跟蒸籠似的,衣服貼在背上,走兩步就想罵人。
那天下午,我窩在創作室裡給網劇那首歌磨最後一遍混音。耳機裡是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旋律,電腦風扇嗡嗡轉著,窗外的槐樹葉被曬得發亮,偶爾有一陣風吹過來,是熱的。
郵件提示在螢幕右下角閃爍了幾下。
我把工程停了,點開。
標題寫著:“京州獨立音樂節新聲單元入選通知”。
那行字剛好落在顯示器中間的位置。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
滑鼠往下滑,裡面是幾條幹巴巴的說明:演出時間、場地地址、工作人員聯絡方式,還有一句:“請於本週內來‘回聲’livehouse熟悉場地,如有特殊技術需求請提前告知。”
附件裡有一個PDF,開啟是一張場地平面圖。
畫得很簡單,像小學手繪的地圖:一塊長方形寫著“臺”,下面一大塊空地寫著“觀眾區”,旁邊畫了兩個小方塊,標著“吧檯”和“後臺”。
場地名字三個字躺在頁面正上方:回聲。
很老套的名字。
但這三個字突然莫名對上了我電腦裡那個工程文件的名字:echo_1704。
好像誰從另一頭朝這邊喊了一嗓子。
我把郵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聯絡人電話存進手機。備註寫了“音樂節-阿成”。
手指停在螢幕上,猶豫了一秒,沒往地獄行者群裡發。
這事現在說出去,多半又要被申易程拿去大做文章:“喲,南岸老師衝出校園,走向社會了。”他嘴上挺會捧人,實質上沒幾句正經的。
還是等定下來之後再說。
窗外有一輛車鳴了一聲笛子,聲音被風扯了一下,拖得很長。
我把耳機重新戴上,回到混音工程裡。
十分鐘。
三首歌。
以前所有唱歌的場合,不是在學校就是在社團活動裡,聽的人不是同學就是老師,看你也是順帶。
這回不太一樣。
有人給了一個明確的時間、一塊明確的地點,說你上來,把你這些年在小本子裡搗鼓的東西拿出來,看看能不能立得住。
我按了幾下空格鍵,又停下。
混音文件儲存,軟體關掉。
電腦桌面空了一瞬間,只剩下那張糊糊的槐樹照片。
眼睛有點酸。
場地踩點那天是週五,太陽比平時更毒。
“回聲”在城東,地鐵坐到終點,還得倒一趟公交,最後從一條擠滿小吃攤的小街拐進去。街兩邊都是老居民樓,陽臺上晾著亂七八糟的衣服,幾盆長壽花在水泥窗臺上曬得有點焉。
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貼著幾張早就褪色的演出海報,最上面那張角已經翹起來了,有人在門邊抽菸,看到我朝這邊走,抬手幫我推開了。
“找誰?”他問。
“我是來踩場地的,”我報了自己的名字,又說,“新聲單元,南岸。”
他“哦”了一聲,衝裡頭喊了一嗓子:“阿成,有人來踩場地!”
裡面回了一聲“來啦”,然後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從吧檯那邊探出頭來,朝我揮了揮手。
“沈南舟?”
我點了下頭。
“進來。”他一邊走過來跟我握手,一邊說,“我聽你那首《正午》好幾遍了。”
我握了他手一下,掌心都是汗:“謝謝。”
livehouse裡面比我想象的小。舞臺離地不到半米,檯面鋪著黑色的地膠,上面放著一臺立式鋼琴,兩支話筒,幾隻支架。臺下擠擠巴巴能站一百來個人,再多就得擠成沙丁魚。
磚牆沒粉,一塊塊紅磚的紋路在燈光下露出來,有些地方塗過塗鴉,半被新的漆蓋住,剩一半在外面喘氣。
阿成帶我從觀眾區走到臺前,又繞到側臺。
“鋼琴是我們自己弄來的,老物件,不過調過音還算準。”他說,“你到時候自己彈還是帶伴奏帶?”
“自己彈。”我拍拍琴蓋,琴皮有點粘手,“習慣了。”
“行。”他點點頭,又指了指調音臺的位置,“這邊燈光音響都差不多,沒多大花樣,你要真有很複雜的編排,只能提前跟我說,我們儘量滿足。”
“我沒那麼多要求。”我說,“就一臺鋼琴,一支話筒。”
他說:“你們學音樂的都這麼謙虛?”
“我不是專業的。”
“更謙虛了。”
他笑了一聲,又帶我去看後臺。所謂後臺,其實就是舞臺後面隔出來的一間小房間,放了一面立鏡,兩張塑膠椅,一張摺疊桌。桌上亂七八糟擺著別人留下來的礦泉水瓶和一疊皺巴巴的宣傳單。
“到時候你就在這裡等。前面一組唱完,你從這邊上臺。”阿成指了指側邊那塊黑色布簾,“別緊張,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嗯。”我看著那塊布簾出神。
他以為我在擔心什麼,又安慰了一句:“新聲單元觀眾不會太毒的,大家都是來看新人的,你只管把東西唱出來。”
我點了點頭。
那塊布簾後面,是一個現在還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夏天的熱氣在這個破舊的倉庫裡打轉,磚牆吸了一半,剩下一半悶在空氣裡,在這種地方唱歌,大概也挺有味道的。
出去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大字。
回聲。
自己給文件起那個名字的時候沒想這麼多,現在再看,覺得有點像是被誰提前劇透了一段情節,聲音出去,會回來的。
那天晚上我在三人群裡說了這件事。
“音樂節???”那邊申易程立刻炸了,“你要上音樂節???牛逼啊!!!”
“獨立那種,不是電視上的。”我打字。
“那也是啊!”他完全不在乎區別,繼續刷,“南岸大人???你終於要以藝名示人了???”
盧曉寧:“……他不是一直叫這個嗎。”
“那不一樣啊,這是要出圈的節奏!”他又發了個自己P的圖,把我頭像扣在某個樂隊主唱的身體上,寫了個“鋼琴詩人”的標題。
我看著差點笑出聲,又覺得有點丟人,趕緊已讀不回。
過了一會兒,盧曉寧發來一句:“加油。”
簡單兩個字,卻像在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摁了一下。
我回了個“嗯”。
就這些。
音樂上的事,我沒敢跟家裡說。畢業和工作已經夠讓他們操心了,大概暫時也不需要多出一個“你這以後能不能吃飯”的話題。
至少現在,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腳踩下去,就先別回頭。
同一個六月的另一天晚上,京州另一頭。
華清路往西那片老小區裡,三樓的北向單間裡,電暖器早就關了,窗戶也開著一條縫,風從走廊那頭繞過來,帶著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和一點茉莉花香。
禮知遠坐在桌前,看完實驗記錄,把電腦上的資料備份了一遍。
螢幕右下角跳出一個提醒:“京州獨立音樂節宣傳片上線。”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彈窗看了兩秒,滑鼠移動過去,點開。
宣傳片的頁面跳出來,一行大字:“這個夏天,讓我們聽見不一樣的回聲。”
下面是一個嵌入的影片視窗。
他點了播放。
開頭是一串快剪輯的現場畫面。鼓手,在臺上敲得汗水亂飛,女主唱衝著話筒吼,觀眾席一堆揮舞的手臂和晃動的手機螢幕。
畫面忽然一換,變成一塊黑色的底,上面滾動著演出名單。
名字一行一行往上爬。
某某樂隊、某某說唱、某某電子……字幕滾得很快,他眼睛卻一下子在某一行卡住了。
“新聲單元 南岸”
後面括號裡寫著“小型原聲組”。
那幾個字在螢幕上擦過一個小小的弧度,就往上飄過去了。
他伸手點了一下暫停。
畫面停在那一行上方一點的位置,“南岸”兩個字懸在黑底上方,像是刻在視網膜上一樣。
南岸。
那個他曾經在廣播站臺本上看過一次的名字。
那個幾乎要跟“《正午》”劃等號的名字。
他指尖在滑鼠上用力了一下,又鬆開。
影片繼續往下播放,音樂廠牌的logo在最後一幀閃了一下,結束。
他把頁面關掉。
房間裡又只剩下風吹過窗縫的聲音。
桌角那盆文竹的影子在牆上搖了兩下。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視線有點發散。
這個ID他看見很多次了。
U盤裡存著的那首歌,標籤上就有南岸。
甚至某個凌晨,他還在一個很冷清的論壇評論底下敲過“聽著疼”三個字。
而現在他看到了一次機會。
某種程度上,這比看到一條好友推薦還要直接。
他把瀏覽器關掉,推開椅子,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
十二平米的空間,走不了幾步就要折返。
牆上那張日程表還貼在那兒,週一到週日,“組會/實驗/論文”那些格子裡都寫了自覺要完成的事情,週末那兩欄“自己”空在那兒,很久沒填過什麼。
他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幾秒。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實驗室群。
“週六晚上有人去聽音樂節嗎?我在官網搶到了幾張贈票,有興趣的回我。”
發訊息的是一個年長一點的師兄,平時總調侃他們“年輕人不要被實驗室困死”。
有人跟了一句:“我去我去,已經好久沒聽現場了。”
“我也去。”
“知遠要不要出來透透氣?”那位師兄特地@了他一下。
他盯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臉色太難看了,出去聽聽吵的,說不定耳鳴好了。”師兄又補了一句。
他打了個“我想想”,刪掉。
又打了個“去”,刪掉。
最後敲了三個字:“我也去。”
群裡立刻有人回了個“好”,師兄加了句:“那週六晚七點,回聲門口集合。”
那兩個字又一次跳進他眼裡。
回聲。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深呼吸了一口。
空氣裡有一點沒散乾淨的熱氣。
他去廚房的水龍頭接了杯涼水,一口喝乾。
水順著喉嚨往下落,落到胃裡的時候,有一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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