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當天下午我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場地。
太陽曬在磚牆上,整面牆都在呼哧呼哧地往外吐熱氣。
巷子裡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揹著吉他的,肩上扛著鼓的,還有拖著卷線盤的。
我在後臺跟工作人員確認了一下演出順序,第三個,前面兩個,一個是彈民謠的solo,一個是有完整樂隊的流行搖滾。
阿成一邊在通告單上寫字,一邊跟我說:“你前面那兩個風格挺炸的,你上去別被他們嚇到。”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我說。
他笑了笑:“你也不用刻意跟他們比聲量,你那幾首歌本來就不走這路子,場子裡總要有人負責讓耳膜休息一下。”
我笑了一下,把譜子放在後臺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
用來登記的那張紙已經被改了好幾次,幾個人的名字被劃掉又重寫,旁邊亂七八糟地畫了幾個笑臉,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南岸”。
看著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忽然有種奇怪的疏離感。
它看起來像一個和我本人略有距離的陌生詞彙。
這個名字的歌,被某些人聽見、評論,有人說喜歡,有人說一般,但很少有人看到這個名字背後那個會在鍵盤前糾結半小時用哪個和絃的小孩。
有一點安全。
也有一點……不真實。
我用筆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又塗黑。
副歌的時候,我把那段轉調寫得很剋制,不到兩小節,如果不聽細一點,大概只會覺得“這裡突然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酸澀感”。
唱完第二首,臺下的掌聲比剛才大了一點。有人吹口哨,後排有人喊了一聲“好聽”。
我沒看臺下。
視線停在鍵盤和鋼琴上方那條細細的燈光縫隙裡。
“最後一首,”我說,“是一首老歌,寫在2013年高二的時候。”
臺下有些騷動,大概是有聽過的人聽出苗頭來了。
“這首歌叫《正午》。”
話筒裡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平。
手一壓,前奏就出來了。
新版的。
在這幾年反覆翻來覆去地摸索之下,我乾脆把它當成一首新的東西來對待,前半截還是那條線,後半截一些和聲換了,橋段插進了一點這兩年才找到的東西。
第一句出去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後頸那塊肌肉緊的很。
那是太熟悉的一句,熟到連每個字的開合位置都知道,熟到唱它的時候,嗓子會自動去找那種最適合這個音的氣息。
“你說這是冬最後一封信,還是春天最先的一聲音。”
燈光往下打,臺下一片白茫茫。
我努力控制自己只往前兩排看一眼。
更多的地方,我不敢看。
副歌的那句“我站在高處看風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個很具體的場景。
五樓走廊,剛剛入春,手凍得通紅,握著欄杆往下看那座石橋。
那時候那段詞還沒寫完,只在腦子裡滾來滾去,後來有一天中午回教室,我在野罌粟本子上把那句寫完了。
畫面又往後拉了一點。
2015年的禮堂,第三排中間那瓶未被人拿走的礦泉水。
屁股底下的椅子咯吱一聲響。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當前的這個舞臺上。
歌一唱完,臺下的掌聲比前兩首都大。
有人喊了一聲“再來一首”。
主持人已經在旁邊舉著話筒準備接場了。
我朝觀眾鞠了一躬:“謝謝大家。”
燈光往上收了一圈,我從鋼琴後面站起來,手心裡那瓶水被我握出了一圈細細的皺褶。
走下臺的時候,腿有一點發軟。
剛剛那三首歌,像是把這幾年壓在本子裡,硬盤裡的東西一口氣抖了個底朝天。
抖完了之後,人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