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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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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重相見(下)

後臺比臺上要涼快一點。

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轉。

前一組的主唱坐在角落裡喘氣,汗把他T恤前襟浸得一大片,他衝我豎了個大拇指:“不錯啊兄弟,挺穩的。”

“你們很捧場。”我回他一句。

他哈哈笑了兩聲,拿著水瓶咕咚咕咚喝。

我把譜子攤在桌上,手指按壓在紙邊上,紙有一點溼,是汗還是剛才拿水弄的,分不清。

燈泡的光有點黃,把一切都照出一層舊感。

有人掀開後臺的布簾探頭進來:“新聲單元的南岸在嗎?”

我下意識地抬頭:“在。”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剛臺下發的那種人手一份的宣傳單。

“你好你好,”他有點緊張地跟我握了手,“我是實驗室那邊的小高,剛才聽你唱,特意過來見見。”

我握手,“你好。”

類似的幾個人陸陸續續來了兩波。有的是單純想要個簽名的,有的是帶著一肚子編曲問題的。我儘量耐心地回答,每說一次“其實我也在摸索”,心裡就有一點怪怪的謙虛。

他們散去之後,後臺一時間只剩下我和那張桌子。

風扇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塑膠瓶上剛剛那圈皺褶還在。

我用拇指把它慢慢按平。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申易程在群裡發的:“我靠!你那第三首現場影片有人發微博了,我剛刷到!”

下面是一張截圖,畫面有點糊,可以看出是我坐在鍵盤後面,頭頂一圈偏藍的光。

盧曉寧沒說話,只點了個贊。

我剛想回一句“別在群裡出賣我”,後臺的布簾又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這次探進來的是一個高一點的男生,揹著個雙肩包,T恤領口有一點汗漬。

他估計剛才躲在臺側,為了過來把腦袋低了低,帽簷遮住了一半臉。

“打擾一下,”他說,“是南岸對嗎?”

聲音離我有點遠,又被風扇和外面下一組調音時的鼓聲攪進一起,一時間我沒反應過來。

直到他走近了兩步。

帽子壓得不那麼低了。

那張臉慢慢從陰影裡被燈光扯出來。

那一瞬間我感覺時間有一秒的沉沒。

像有人突然把耳朵邊所有聲音都按了靜音,只剩下血在耳朵裡一下一下地敲。

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長褲,肩膀還是那樣直,背還是那樣挺。眼鏡換了款式,比以前細一點,鏡片上反著燈泡的光。

禮知遠。

我的手還停在塑膠瓶上,拇指正按在那圈褶子上。

他停在離桌子大概兩步遠的地方,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時間很短。

短到我只能來得及捕捉到他眼睛裡那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早就預料到了,只是在這一刻真的撞上了,難免有一點失措。

他抬起手,帽簷往上一推,露出額頭上的那一點汗。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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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說。

聲音不大,被外面的鼓聲截斷了一點尾音。

我張嘴,嗓子有那麼一下是空的。

好多年以來,在腦子裡排練過的各種重逢臺詞在這一刻全部自燃成了灰。

最後出來的只有一個字:

“嗯。”

有點啞。

他倒也沒嫌棄這個回答,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在把笑憋回去。

“三首歌。”他頓了一下,“都挺好聽的。”

我看著他,手還捏著那個礦泉水瓶。

“謝謝。”

他沒動,視線從我臉上緩緩移到桌上的譜子,又移到那隻被我按出痕跡的瓶子上。

空氣裡有一點停頓。

“那個……”他像是在小心找詞,“你在裡面……放了那段。”

不用說是哪段。

我知道。

“嗯。”我說。

他說:“反著走了。”

“想試試。”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

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帶起一點涼氣。

外面有人在喊:“下一組準備!”

有人從布簾那邊掀進來,揹著吉他,手裡拎著一枚撥片,跟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後臺有人。

他側過身給那個人讓開路,又把目光轉回來,落在我身上。

“我剛才在後面。”他忽然說,“聽了全程。”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臉上抽出了一個什麼表情。

“你……”我頓了頓,“怎麼會過來聽livehouse?”

這句話說出口,有點像小孩子賭氣。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又似乎明白了我這句背後那點彆扭。

“網上。”他說,“刷到的。”

“我沒聯絡方式。”他說完這句,又別開了視線,像是在提醒自己這事有多滑稽,“就……來看一眼。”

我“哦”了一聲。

那一聲輕到幾乎要被下一組的鼓點淹沒。

他手往褲兜裡插了插,又抽出來,手指伸直又彎了一次,好像不知道該往哪放。

“你……”他開口,又停了一下,“你最近……還好嗎。”

我把那瓶水重新擰了擰蓋子,聽見塑膠在手裡發出一點輕微的“咔噠”。

“還行。”我說。

他看了我一會兒,嘴角那條線又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挺好。”他說。

三年以前,他也說過“挺好”。

不止一次。

後來這兩個字在我耳朵裡變成了一種奇怪的耳鳴。

這一次,我沒再想去拆他的意思。

挺好就挺好。

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像是在看那扇通向側臺的布簾。

“我……”他開口,剛說了一個音節,旁邊有人喊了一聲:“知遠!”

我和他一起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生,穿著淺色T恤,手裡舉著兩杯啤酒。

“你藏這兒幹嘛呢?害我找半天。”那人一邊抱怨,一邊把其中一杯遞過來,“給,我幫你搶到的,冰的。”

那人走進來時才看見我,愣了一下:“哦,sorry,我打擾你們了嗎?”

禮知遠接過那杯酒,搖了搖頭:“沒。”

他又轉過來看我。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介紹一句“這是我同學”之類的。

他沒說。

只是很乾淨利落地朝我點了下頭。

“我先回去了。”

“嗯。”

“唱得很好。”

“謝謝。”

他說完這句,轉身和那個拿啤酒的男生一起往外走。

布簾被掀起,又落下去。

後臺的空氣裡還留著一點啤酒的味道,混著汗味和裝置散發的熱氣。

我站在原地,手裡那瓶水又被我按出一圈新的褶子。

剛剛那幾分鐘,所有聲音都像被蒙了一層布,現在布撩開了,外面樂隊試音的嗡嗡聲一下子全湧進來。

心臟在胸腔裡的位置慢慢恢復正常的頻率。

我低頭,把那瓶水拿起來灌了一半。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走,落到胃裡的那一塊,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等再抬頭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

很小的一個笑,像剛才他嘴角那樣。

挺好。

音樂節之後的幾天,京州的天就跟人一塊兒蔫了下來。

前一晚還在livehouse裡跟燈光和鼓點較勁,第二天起來,世界就變成溼漉漉的一團灰,空氣裡有種說不清的疲憊,連寢室樓下那條路上的灰塵都顯得沒精神。

我把那天的胸牌從口袋裡翻出來,扔到書桌一角。

白底黑字,上面印著“南岸”兩個字,下面一行小小的“Artist”。胸牌背後的別針還開著,差點把我手劃了一下。

“老沈,簽名照有沒有?”室友靠在上鋪邊緣問。

“你怎麼也跟著起鬨。”

他“嘖嘖”了兩聲,又把腦袋縮了回去繼續刷他那部連看了三遍的美劇。

那天下午,我照例去創作室混日子。

電腦裡存著音樂節主辦方當天錄的現場音軌,阿成很敬業,第二天就把每個人的現場原始文件打包發來了。

我戴上耳機聽了一遍自己的部分。

話筒裡收進去的不只是聲音,還有一點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喘息。

聽到《正午》的結尾時,我把工程關了。

耳朵裡一會兒空,一會兒又像還晃著那天觀眾席上拍過來的掌聲。

我把椅子往後一仰,靠在牆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白花花的一塊,燈管有一邊黃了一點,看著就像隨時要壞。

手機在桌上振了一下。

一封郵件彈出來,是趙哥發的付款通知,說網劇插曲的尾款已經打進卡里,讓我確認一下。

我開啟手機銀行,看見那串數字,愣了幾秒。

第一首在學校外頭正式上線的歌,第一次靠寫歌掙到的一筆正經錢。

不算多,但大四的學費夠了,還能剩下一點。

截圖存進相簿,指尖在轉發按鈕上停了停,最後又按了返回。

創作室的窗子沒關嚴,風從縫裡擠進來,把桌角上的譜子吹得抖了幾下。

門外有人推著車走過,鐵皮車輪在走廊地磚上滾出一串悶響,又漸漸遠了。

我把胸牌從口袋裡摸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別針在那兒一晃一晃。

那天后臺,他掀開簾子走進來的樣子,突然像一顆不安分的音符,在腦子裡又跳個不停。

我有意沒往下想,關機,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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