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發微信是在第三天晚上。
“兄弟,你那天在後臺碰到我們志願者小高了嗎?”
我想了想,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戴眼鏡,拿著宣傳單的男生身影。
“那個說是物理系的?”
“對,他剛問我要你微信。”阿成在那頭髮了個長長的語音,又自覺刪了,改成文字:“說有個他們學校的師兄想加你,問我方不方便。”
我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師兄叫什麼?”我打字。
阿成回得挺快:“他說叫禮什麼遠,我記不住,你們認識嗎?”
螢幕突然有點亮得刺眼。
禮知遠。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字。
“小高是直接把我的微信給他了嗎?”我又問。
“沒有,”那邊趕緊發了一串,“他說得問你本人。你要是不想加,我就隨便編個理由敷衍過去。”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行:“你把微信給他吧。”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沒事。”
發出去。
阿成立刻回了個OK,“那我跟小高說了啊。”
對話方塊歸於安靜。
宿舍裡只有室友翻身的窸窣聲。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仰面躺在床上。
頭頂的風扇轉了一圈又一圈,盜走一點熱氣,把它們重新打散在屋子裡。
睡前,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一條好友申請?等一個陌生頭像?還是等什麼都不發生?
最後我什麼都沒等到,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真正的申請來得比我想象慢。
整整隔了兩天。
那兩天我按照慣例在創作室和排練室兩頭跑,有空的時候開啟微信看看,沒有什麼陌生訊息,只有三人群裡申易程每天準點的“崩潰日記”。
“今天被實習老師問到自閉:你做這個課程安排的目的是什麼?我差點說為了活著。”
“剛學會用vlookup,感覺打開了新世界大門。”
“你們快點出來受苦,不然你們不知道這個社會有多險惡。”
盧曉寧隔三差五回他一句:“你真的很聒噪。”
他們倆的對話就像是在另一個頻道里放著的綜藝節目,吵吵鬧鬧,我偶爾聽一耳朵,心情便會好些。
第三天下午,我在圖書館三樓找書的時候,手機在兜裡振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螢幕中間跳出一個綠色的小條——
“某某向你傳送了好友申請。”
顯示名那一欄只有三個字。
禮知遠。
我站在書架拐角,指尖在螢幕上懸著。
四周都是書的味道,冷氣從天花板口子吹下來,打在後頸上,涼得人忍不住縮了縮肩。
那一刻,很奇怪地,我沒有立刻點開“接受”。
也沒有點“拒絕”。
只是順手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借了書,辦完手續,一直到走出圖書館大門,身上踩著臺階的那種輕微震動,才又把手機拿出來。
好友申請那條還掛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備註資訊只有他的名字,沒寫其他。
螢幕上的字小小的一排,跟當年諾基亞簡訊提示裡的字型其實差不多。
站在圖書館門口那塊陰影和陽光的交界處,指尖終於點了一下“同意”。
上方彈出一行:“你已添加了禮知遠,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揣回兜裡,往宿舍走。
一路上心跳快的不正常。
回到宿舍,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
新對話方塊躺在列表最上方。
頭一回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旁邊配的一張陌生頭像。
那是一大片的金黃。
一盆向日葵,背景模糊掉,只能看見那團黃和窗外一點灰色的天。
我點進去。
聊天框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對面沒有先發一句“在嗎”。
我也沒有馬上打字。
中間那條白線把我們的頭像隔開,彷彿誰在那兒拉了一道界限。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睡得不太好。
第二天醒來時第一件事去翻手機,卻看到了凌晨發來的資訊。
“在忙嗎?”
三個字,也加了標點。
我看到時已經是早上七點,拿著手機正迷迷糊糊地找牙刷。
我看著那一行字,刷牙的動作停了一下,泡沫在嘴裡堆了一小團。
他大概昨夜加完好友,捏著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敲出來這三個字。
我漱了口,把毛巾搭回毛巾架上,回到了床邊坐下。
對話方塊重新開啟。
“在忙嗎?”
下面閃著那根輸入游標。
“剛起。”我打了一句,又刪掉。
誰家好人半夜還會在忙啊……
“沒有,睡得早,現在剛醒。”我把吐槽藏進心裡,重新打了一句。
手指按下發送。
螢幕上跳出那行字之間,有一個極短的間隔。
短得很微妙。
過了大概半分鐘,那邊的輸入狀態小點浮了一下,又沒了。
大概他也在刪刪寫寫。
我盯著那根點,心裡七上八下。
手機螢幕黑了,我又點亮。
重複幾次,終於等到下一句話彈出來。
“最近怎麼樣?”
平淡得不能再平的一句話。
“還行。”我回,“在趕一個專案。”
打完又覺得太官方,在結尾補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多了這個表情,整句話的聲音便立刻輕了不少。
那頭沉默了好幾分鐘。
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去洗了個臉,洗完回來,看到螢幕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白色氣泡。
“聽說你在給網劇寫歌?”
“嗯,前段時間接了個活。”
“很厲害。”
還是三個字。
擠在螢幕上一行,看上去有一點不知所措的客氣。
“只是試試。”我回。
隨後把手機放下,開始給自己煮麵。
麵條在鍋裡翻滾的時候,桌上那塊小小的螢幕又亮了一下。
“那首《正午》,你又改編了?”
我拿著筷子的手在空氣裡懸停著,他大概也是沒話找話,生怕斷了後續。
“嗯。”我坐回椅子上,“前年重新寫了一下。”
打完這句,腦子裡閃過音樂節那天側臺的畫面。
聚光燈從側面打過來,他站在門簾縫隙那塊光影邊緣,說話的時候,眼裡有一點我看不透的情緒。
“挺好。”他現在又在這頭打了一遍。
兩個字,和那天后臺那句幾乎一模一樣。
我螢幕上的指尖停了停,最後只回了個“謝謝”。
對話就這樣停住了。
我原本以為他會繼續問些什麼,關於歌詞,關於編曲,甚至關於音樂節那天的舞臺。
但他什麼都沒問。
我卻開始不爭氣地想,如果他問,我要怎麼答。
聊天框安靜了很久,再也沒有新訊息。
我去廚房把面撈出來,湯裡飄著幾片青菜葉。
吃到最後幾口,面已經糊得快散了。
嘴裡是淡淡的鹹味,心裡是說不清的空。
微信好友透過提示跳出來的時候,是週二晚上十一點半。
實驗室的燈只剩他一個方向亮著,別的組的人早就撤了,整個樓道靜得連風吹過窗戶縫的聲音都很明顯。
他看著那條“已透過你的好友申請”的提示,看了很久。
卻沒有立刻點進對話方塊。
手指在螢幕邊緣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還是打開了聊天記錄。
是一片空白。
上面一行:“你可以開始聊天了。”
他盯著這句話,覺得有點好笑。
“開始聊天”這種事情,好像十八歲的時候比較拿手。
那時候他可以在簡訊框裡慢悠悠打出幾句無關痛癢的問候,對方回一個單字他也能接著聊下去。
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也不知道怎麼讓他們那段殘破的關係重新走上正軌。
回到出租屋後,他躺在床上盯著手機螢幕裡的對話方塊,翻身個不停。
幾個小時後,他終於敲出了三個字。
“在忙嗎?”
發出去以後,猛然覺得自己腦子好像不太好,不過南舟應該會懂。
於是他把手機扣在枕頭旁,強迫自己睡覺。
但時不時就拿起手機看一下有沒有回覆,重複著重複著,天就亮了。
他看到了那條“沒有,睡得早,現在剛醒。”
看了一眼時間,已經第二天七點多。
看起來他起床不算晚。
他打了一句“最近好嗎”,刪掉。
打了一句“最近怎麼樣”,也刪掉。
最後發的卻還是:“最近怎麼樣?”
他盯著傳送出去的那行字看了幾秒。
手機又恢復安靜。
直到回覆跳出來:“還行,在趕一個專案。”
後面那個無奈的表情,看得他臉上是止不住的笑。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背靠在椅子上,椅背在舊地板上挪出一點輕微的吱嘎。
指尖在螢幕上敲了“聽說你在給網劇寫歌?”
那條訊息發出去之後,他下意識想追加一句“我有聽到片段”,把手又收回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味道就變了。
像是承認了自己在看,那些原本可以當作湊巧的東西就變成了謀劃。
他最後只是盯著那句“前段時間接了個活”露出一點點笑。
“很厲害。”
這個詞在以往的日常裡用得少,這次很厲害幾個字敲出來,他盯著看了看,又沒有刪。
回答是“只是試試”。
接下來那幾行關於《正午》的對話,他敲得更慢。
“那首《正午》,你又改編了?”。
螢幕上的輸入提示閃了一下又消失,他以為自己踩了什麼雷,過了一會兒才看到那句“前年重新寫了一下”。
那句“挺好”是在他看完音樂節現場錄影之後腦子裡跑出來的原話。那天站在人群后面,他聽見那第三首純樂版曲子裡的動機,心裡也有一句同樣的評價。
“挺好。”
不只是在講音樂。
也在講這個人這些年的變化。
發出去以後,對面只回了個“謝謝”。
那兩個字冷得很標準。
可放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他卻覺得已經是個不壞的起點。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抬頭看了一眼白色熒光燈管。
燈罩上有幾隻小飛蟲在瘋撞,撞得嗡嗡響。
那幾句對話之後,我們誰都沒有再往下接。
一天下來,我時不時會點開那個聊天框,看看是不是落了什麼沒看到的訊息,每次進去都被冷冰冰的空白迎面晾一臉。
我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罵他兩句,最後罵完了也只好關掉螢幕。
網劇那邊定了歌曲上線的時間,趙哥說後天播第一集,插曲會在第三集結尾用一小段,剩下的看導演心情。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吃完泡麵,刷著微博,突然看見有人發了個剪輯片段,配的就是那段歌。
影片底下有人評論:“這首插曲好聽啊,誰寫的?”
配的劇照是兩個人在長街上走散的背影。
我翻了翻評論,沒有出現我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南岸”。
挺正常的。
一首歌上線,多少都是這種命,有人聽到了,記在心裡,大多數人聽過就過去了。
睡前我隨手點開了和禮知遠的對話方塊。
我盯著那行“挺好”又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回枕頭邊。
窗外有車從樓下緩慢開過,輪胎壓在路面上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夏天快到了。
風還沒熱起來,可空氣已經不那麼老實了。
夏天裡,還會有太陽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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