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才知道年他生日那天,是怎麼過的。
那些細節,是在很久以後,在京大圖書館那張桌子前,他翻著那本向日葵本子,一邊笑一邊一點點補給我的,而那時候已經是2019年的春天了。
事情要從2017年八月十八號,一個熱得讓人懷疑日曆騙人的一天說起。
那天菏市的天跟往年一樣毒。
早上八點多,太陽就已經把老小區的牆曬得發燙,樓下院子裡晾著的被子一條條掛著,像剛從鍋裡撈出來的麵條。
禮知遠從三樓下來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生日快樂。”
發件人備註是媽。
只四個字,後面什麼都沒有。
螢幕停了幾秒,他打了個“謝謝”,想了想,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鏡子裡的那張臉比半年前又累了些,下巴乾乾淨淨,眼圈有一點淡淡的青。
電梯門一開,外面的熱浪就一股腦兒撲進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從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聽到“一中川菜館”三個字,笑了一下:“又是聚會?”
他點點頭。
車裡掛著一串塑膠佛珠,隨著顛簸輕輕碰著擋風玻璃。
廣播裡在放一首老歌,被髮動機的噪音蓋掉了一半。
大概十幾分鍾,車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小街。
一中的老校門就在前面幾百米開外。門口那塊牌子邊緣掉了些漆,新的校訓牌子在一旁閃著眼。
川菜館在馬路對面,紅底金字的招牌已經褪色,上頭貼著幾張“空調開放”的紙。
他推門進去,熱氣和辣椒油味一股腦兒撲到臉上。
包間門半掩著,裡面人聲沸騰。
“壽星到了!”
“哎喲,這直博的架子。”
有人起鬨,有人起身幫他接過手裡的水。
桌子上已經擺了小半桌菜,紅紅綠綠一大片。中間空著一塊,顯然是給他留的位子。木椅上還放了一個紙折的生日帽,上面y Birthday”。
“你們這是把我當做小孩。”他笑了一下,把那個帽子拿在手裡捏了捏紙邊。
班長一把把帽子按回他頭上:“十八歲生日,懂不懂儀式感?”
“你這麼算我得倒著過,再過個幾年我就回去上小學了。”他把帽子摘下來搭在桌邊,沒太堅持。
人慢慢到齊了。
有的已經在外地工作,有的還在準備考研。大家輪流說近況,輪流吐槽老闆、導師,輪流講各自城市的物價有多嚇人。
話題轉了幾圈,最後不可避免地繞回他身上。
“知遠,你現在在京州過得怎麼樣?”
“聽老班說你要直博了?”
“那以後是不是要留在學校,當老師?”
他夾了塊魚肉,蘸了點醬油:“還沒想好。”
班長在旁邊說:“你這樣才算沒白考上華大,你看我們出來的,工資趕不上他將來一個專案經費。”
笑聲一片。
有個女生舉起手機:“來來來,禮大神,18歲生日,許個願。”
“最近流行倒著過嗎,我都二十二了。”他提醒了一句。
“不行,大家永遠十八歲,那就許四個。”她不依。
他看著那隻舉著手機的手,又看了看桌上全是熟人又有點陌生的臉。
“那我還是許一個吧。”他說,“大家都健康。”
這個願望無聊得不能再無聊。
但沒人嫌棄,大家一起鼓掌,喊“天天開心”。
飯吃到一半,有人來了興趣:“下午幹嘛?直接回家太虧了,要不去KTV?或者去學校?”
“去學校吧,”有人說,“都多久沒回去了。”
“去玩兒一圈也不遲。”
“騎車嗎?石橋下面那條河現在還那麼臭不?”
幾個選項在桌子上飛來飛去,最後也沒有敲定。
“壽星做主。”
禮知遠手裡的筷子在盤子邊上輕輕磕了一下:“去學校吧。”
從川菜館到一中,不過幾分鐘車程。
校門口的那塊牌子依舊,門衛換了幾年,換成了一個陌生的大爺,拿著本登記冊,看到他們這幫人一窩蜂往裡擠,還笑眯眯地攔了兩句:“找老師嗎?”
“老學生,回來看看。”
班長熟練地解釋,大爺擺擺手,示意他們趕緊進,別堵著門。
穿過校門,是那兩棵老柳樹。
夏天的葉子壓得樹冠很低,把門口那一塊地都蓋在陰影下面,地上的斑駁是夜裡下過一陣雨留下的,太陽一曬,水汽混著泥土味一起往上冒。
“哇,小賣部拆了?”有人驚呼。
右手邊原本那一溜小賣部的鐵門已經都焊死,上面刷了一排“文明校園 人人有責”的標語,只剩最角落那家還艱難開著的小視窗,玻璃後面靜靜躺著幾瓶酸梅湯。
“操場翻新了。”有人指著前面那圈比以前紅得正經的跑道說,“看著都想再跑一遍八百。”
“你跑得過初三的小孩嗎?”旁邊立刻接一句。
一群人吵吵鬧鬧往大操場那邊走。
禮知遠被裹在中間,一邊笑著應和,一邊看著眼前這一切,感覺像在看一部重拍的老電影,佈景還差不多,演員全換了。
有人提議去看他們班高三那年佔據的那塊教室,有人想站在以前班主任每天早讀站的講臺上拍照,大家的興致像溫度計,被太陽和回憶一起往上拱。
走到操場中間的時候,班長突然回頭:“小操場那邊還在不?”
“有乒乓球檯那塊?”
“去看看唄,我們當年晚上打球被體育老師趕的那地方。”
於是路線一轉,從大操場繞著教學樓往那片小角落去。
禮知遠腳下慢了一點。
小操場夾在幾棟樓中間,比大操場低一截,圍著一圈不怎麼起眼的樹。
乒乓球檯還在,青綠色的漆被拍子和球磨得只剩下斑駁的底色。
四周沒有學生,只有幾片落葉孤零零地粘在地上,被曬成了枯脆的顏色。
那面牆就在乒乓球檯旁邊。
他在這堵牆前停下腳步的時候,旁邊有人順嘴說了一句:“哎,這牆刷過了啊。”
“以前被人寫得亂七八糟的,現在倒挺乾淨。”
“當年我還在上面畫過老師八卦呢。”
笑聲一下子冒出來,又很快散開,大家的注意力被別的地方吸走,有人去試水泥地上那條裂縫還在不在,有人去摸乒乓球檯有多燙。
禮知遠沒跟過去。
他站在牆前三步遠的地方,仰頭看了一下。
牆面全是新白漆。
白得很徹底,一種帶著粉的乾白,刷痕從上往下拖了一道一道,陽光斜過來,被白漆反到眼睛裡,有點晃。
如果不是知道這面牆曾經撐過一些別的東西,光從現在這副模樣來看,它就跟城裡任何一棟新粉刷完的小學樓沒兩樣。
他向前走近了一點。
越往近看,越能看到白色下面的細節。
刷子不可能每一寸都同樣用力,每一次蘸漆量也都有差別,在某些微小的地方,漆薄了一層,下面的灰面痕跡就透出來一點。
靠近牆角的一塊地方,白漆收得急,下面露出了一帶灰底。
灰底上有一點不均勻的黑。
他把手按在牆上,指尖順著那塊黑色輕輕摸了一圈。
新漆有點粗糙,指腹摩擦的時候,會蹭下一點粉。
那塊墨跡不是一塊完整的字,而是一截橫和一條尾巴。
和那本野罌粟本子裡那一句的某一個字,拼得上。
他往旁邊移了一下,眼睛在那些縫隙裡搜尋。
水管跟牆交界的地方,新漆沒塗得太深,管子下面有幾筆被擠住的黑線,隱約拼出“明月柔”裡的“柔”字右半邊。
再往右一點,有一條橫,旁邊一丟丟豎,在灰裡歪歪扭扭。
那剛好能變成“風”的一筆。
他原本只是下意識在找,找著找著,心跳開始不太太平。
野罌粟本子裡,那些詞的那些字,帶著他一筆一劃抄出來的痕跡,突然都聚到眼前這面牆上來。
一瞬間,好幾年時間疊在了一塊。
高三那年,他每天中午穿過石橋去食堂,路上經過小操場,有時候會順著牆根走過去,一邊想著一些數學題的答案,一邊聽著乒乓球撞桌子的聲音。
那時候,他眼睛看向的是前面的人,耳朵裡記住的是早上背的課文,腦子裡在想飯菜的味道,根本沒意識到旁邊這塊灰色的牆正悄悄長字。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知道那個人每天午休會在五樓走廊站一會兒,會在彷彿不經意的地點出現在他路過的地方。
但他不曾想到,那個人還會跑來這種不起眼的角落,對著一堵破牆,一筆一劃寫這麼多東西。
寫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無法精準還原。
只是想到一個戴著藍白校服袖標的背影,手裡拎著水筆,在體育課空檔、在自習前後,把一行一行古里古怪的句子擠在這塊牆上。
雨來了沖掉一點,他就找一塊沒被淋到的地方補一點。
就這麼寫了兩年。
而他每天從這裡路過。
每天。
但眼睛從來沒往這面牆上多停一秒。
他手掌貼在水泥邊緣,指節慢慢收緊。
陽光把耳朵曬得有點熱,遠處有誰在喊他名字:“知遠!照相啦!”
他沒答,喉嚨裡“嗯”了一下,卡在那裡。
腳底下那塊地,明明誰都可以踩,卻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滾燙。
他也不清楚那種“燙”到底從哪兒來的。
是烈日,是水泥板,是他遲到了幾年才看明白的東西,擠在一起,把這塊地方烤出了一種讓人站不住的溫度。
而那一整個青春裡,最燙的卻永遠不是正午的太陽。
揚州慢·貳登泰嶽遙寄知遠
重霽初收,一平春色,望中臉峭雲巔。
緩梯穿峪瀑,繞木卷舒煙。
漸急步、壺天半展,路中盈月,青玉盤巒。
棹湖舟,餘燼吹闌,如此江山。
夜傳景沸,遠燈遊、怎奈深寒
問取踏天街,風堆舊憶,添幾花殘。
冷透畫堂幽事,君心意,探倚憑欄。
待金烏,潑海時節,燙你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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