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市區一家小賓館住下。
老舊的旅館,走廊鋪著掉毛的地毯,燈光黃中帶灰。
房間裡擺著一張過軟的床和一張寫字桌,電視是那種厚得嚇人的老款,角落裡碼著幾瓶礦泉水。
他把空調開到二十六度,風口對著天花板吹,風從吊頂上繞了一圈又落下來。
向日葵本子從包裡被翻出來的時候,邊角已經被他翻得有點發軟。
坐在床邊,他把本子放在膝蓋上,翻到那幾頁熟得不能再熟的詞。
他把沈南舟所有詞,所有話,都抄在了這個同系列又恰好是向日葵的本子裡。
在沒有了聯絡方式後,他很害怕丟掉那些對話。
於是他像沈南舟那樣,寫下了所有東西。
《長相思》那一頁,他手指在“君如明月柔”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牆角露出來的那點墨跡,大概就是這幾個字裡某一筆留下的殘影。
紙上的“柔”寫得清楚,每一筆都有起筆和收筆,牆上的那一點,只剩一個彎彎的角。
他突然想到,當年寫在牆上的那個人,用的是不是這支筆。
高三那年,他在廣播站後來遠遠看過去,有一回看到沈南舟站在操場邊寫東西,靠著那堵牆,一隻腳抵著牆根,筆在灰色的磚面上動。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沒湊過去看。
現在,紙和牆成了遠遠對照的兩面鏡子。
他翻過幾頁,又翻回來,最後在本子最後一頁空白處,把日期寫上。
“。”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
他繼續寫。
“今天同學聚會,回了一趟一中,小操場那塊牆刷了新漆,大部分看不見了。”
“有幾個字還露著一點頭。”
“原來那時候,你已經在這兒寫了那麼久。”
本子蓋上,紙頁還沒完全乾,墨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一起糊在賓館的空氣裡。
外面有車從樓下過,喇叭長長地叫了一聲,又很快遠去。
他靠在床頭,手機拿在手裡,翻開和沈南舟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是兩天前。
“最近忙什麼?”——他問。
“在改一首舊歌。”——對面回。
接著是一張電腦螢幕的照片,工程軌道彩條排了滿滿一屏。
那天他回了個“期待”。
就停在這裡。
他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打了幾個字:“今天回了一中”,停住,又刪掉。
打:“牆被刷了。”刪掉。
最後什麼都沒有發。
螢幕亮了滅,滅了亮。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燈關掉,天花板上的光圈收回去,房間陷進完全的黑暗。
眼睛適應了幾秒,才能看見窗簾縫外那一點路燈的亮。
同一個晚上,我在家裡被蚊子咬醒了一次。
由於開學就是大四,我準備明天就回學校準備新的課題。
而他生日這天,我又在想要不要給他發信息。
但是我害怕自作多情,況且分手的場面又那麼難堪。
我零星聽到一些他和家裡關係變得不好的訊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但我已經沒有勇氣主動求證了。
在2014年那個冬天,我已經輸的足夠多。
翻身摸手機的時候,螢幕剛好亮了一下。
幽靈行者群有兩條新訊息。
申易程發了一張他和同事在KTV亂唱的照片,麥克風被他抓得很緊,臉紅紅的,在閃光燈下顯得有點蠢。
他配文:“我決定以後做音樂人了。”
下面一條,是盧曉寧發的。
一張畫。
黑白速寫,一堵牆,被刷了到一半。
上半截很白,白得有一點硬。下半截露出粗糙的磚面,磚縫裡用細細的線描出了幾道殘缺的筆畫。
有的僅僅是一橫,有的留半截豎,散在不同的位置。
牆腳蹲著一個小人,背對著,頭髮亂蓬蓬的,腳邊畫了一隻小小的球,像是隨手加上去打平畫面的重心。
她沒配任何字。
申易程很快跟了句:“怎麼又是牆?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天天盯著牆看。”
她只回了個表情:一個小人聳聳肩。
我躺在床上,把那張畫放大。
線條淡淡的,力道剋制,有些地方畫到一半就停了,沒有刻意把字補全。
越看,越覺得眼熟。
我有一瞬間想去問她這畫的是哪兒。
也想問一句:“你什麼時候回菏市的?”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最後發過去的是三個字:“挺好看。”
她停了好一會兒,回了個“還行”。
這兩個字在螢幕上一閃一閃,跟心裡那一點說不上來的酸扯在一塊兒。
我把手機翻了個身,螢幕扣在枕頭上。
宿舍的燈都關了,只剩下窗外操場的路燈撐著。
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一點,又被熱氣推回去。
那晚我夢見了一面牆。
夢裡的牆跟現實裡不太一樣。
上半截刷得雪白,下半截被雨水打得發灰。
牆腳有一小塊土,被誰挖開過,又胡亂填上。
土裡埋著一點什麼,看不真切,只有幾條細細的,像根鬚也像墨線的東西,在那塊土裡蜿蜒。
醒來的時候,枕頭角有一小塊暗漬。
大概是風帶著露水進來的。
我把被子往身體上扯了扯。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
是禮知遠。
只有一個詞。
“早上好。”
我看著那兩個字,敲了同樣的一句發過去。
“早上好。”
下午,天色奇怪地乾淨。
車廂裡滿是提著月餅和土特產回家的學生和打工仔,有人在過道上打電話,有人在座位上翻書,還有人在小桌板上攤開了一副撲克牌。
火車鑽進隧道的一瞬間,窗外黑了下來。
所有聲音都被壓成了一段悶響。
對面大叔的手機訊號一下沒了,他罵了一句,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
我看著螢幕上那條“沒有網路連線”的小提示,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話。
“經過一個很長的隧道,那幾分鐘裡我在想,出了隧道要先幹什麼。”
“看手機,看你有沒有發訊息。”
那會兒我聽完這句,在宿舍的床上背對著牆笑個不停。
現在火車又開始晃了,輪子在鐵軌上打出有節奏的聲響。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禮知遠那邊的頭像沒有什麼紅色提示。
隧道還沒走完,車廂裡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點蒼白。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靠在座椅背上。
隧道口的白光一點一點從遠處露出來,像有人在那頭慢慢推開了一扇門。
九月的京州還在撐夏天的場面。
中午一點半,陽光從樓頂撒下來,打在華大家屬院那片老樓外牆上,灰黃的牆皮被曬得起了細小的裂紋。
樓下的小賣部門口堆著一整摞西瓜,切開的一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紅瓤在日光裡溼漉漉的。
禮知遠站在陽臺上,看著對面樓頂那面褪色的五星紅旗,手機貼在耳邊。
“中秋你不回來?”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帶著一點沙啞。
“今年實驗室排得緊,老師那邊安排了實驗。”他換了隻手,避開陽光,“回來一趟再走,時間有點折騰。”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廚房那邊有鍋蓋碰撞的聲音傳過來,又被人按住。
“那就算了,”母親說,“京州那邊天冷得早,多穿點,錢不夠跟家裡說。”
“夠。”
“那……有空就常打電話。”
“嗯。”
再往下,她沒再提“相親”這樣的字眼。
好像去年那些鬧騰得讓整棟樓都知道的對話,只是一陣特別長的噩夢,醒了誰也不願多說。
掛了電話以後,他把手機扣在陽臺欄杆上,伸手去關窗。
玻璃門合上的瞬間,外面那點噪音被擋在外頭,只剩下屋裡空調嗚嗚的風聲。
這個朝北的小單間跟他第一次搬出宿舍那天一樣陰。
十幾平米,床挨著牆,牆對面就是桌子,再往前一步就是門,窗戶對著的是另一棟樓的水泥側面,永遠見不到直射陽光,中午一點半,屋裡還是一片灰。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個紙箱。角被反覆拖拉,已經磨出毛邊,透明膠帶上貼著的標籤掉了一半,還剩下歪歪扭扭的幾個字,“書”、“雜物”、“衣服”。
箱子邊上靠著一張摺疊的桌腿、一捆拆掉的網線,床上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條鋪開了的床單。
桌角放著一隻向日葵本子。
他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指尖剛觸到封面,動作頓了一下,又把封面按回桌面。
搬家公司的人已經發來了微信,問他幾點到新地址。
他看了眼時間,揹包從椅背上拎起,往肩上一掛。
“二十分鐘。”
新房子在離學校兩站地的一條老街上。
老街盡頭有條小河,河岸修了一圈窄窄的步道,傍晚會有人牽著狗遛彎。河這邊是一溜幾層高的小樓,外牆刷成統一的米黃,陽臺上晾著成排的衣服。
他的房在三樓,朝南。
樓道的燈壞了一半,牆皮被前任租客蹭得花裡胡哨,菸頭燒出來的黑點一粒一粒地散著。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了件印著大紅花的襯衫,手裡搖著摺扇。
“你一個人住?”她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嗯。”
“讀博的?”
“嗯,華京的。”
“那行,安靜點。”她叮囑了這麼一句,“房租一季度一交,水電都自己看錶。”
屋子比原來那間大一點,不到二十平。
一進門是小小的玄關,左邊是衛生間,右邊是一個單開門的陽臺,正面是一扇大窗——真正意義上的大窗,幾乎從膝蓋高一直到接近天花板。玻璃還算乾淨,外面沒有遮擋,能把河對岸的一整排樹都收入眼底。
牆刷得有點粗糙,白漆在近處看得出刷痕,中間靠牆擺著一張床,床頭沒有靠背,拼接的木板露在外頭,床腳那一側是一張簡易書桌,上面已經有前一位租客留下的一圈水漬。
他站在門口,揹著包看了一圈。
光打進來的那一刻,有點晃眼,跟原來那間上午下午都灰濛濛的房間相比,這裡的光亮得過分。
搬家工人把箱子一件件往裡抬,有人問:“師傅,桌子放哪兒?”
“靠窗。”他說。
他自己上去搭了兩把手,把那張舊桌子拖到窗邊,桌角磨得發毛,底下墊著一塊被擰成一團的紙巾,好歹穩住。
紙箱堆在牆角,幾乎有他半個人高。
禮知遠挽起袖子,拿小刀把膠帶一條條劃開。
書先出來。
一摞摞論文集,實驗記錄本、幾本壓得捲起書脊的原版教材,被他抽出來,按類別塞進新買的鐵皮書架。
每放完一摞,他都會後退半步,看一眼再挪下一摞。
最後一個箱子最底下,向日葵本子靜靜躺著。
他伸手把它拿起來。
指腹在封面那圈花瓣上劃了兩下,他記起上次搬家,那時候他一邊把名字寫進扉頁,一邊在心裡給自己立了個規矩,凡是要留下來的東西,就得自己抄一遍。
現在扉頁已經寫得密密麻麻,從“ 在幹嘛”開始,一條條往後延伸,間或有幾行粗一點的字,是他後來補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 看見了那堵牆,原來他做的的事遠比我知道的多的多。”
下面是幾行寫得有點發抖的字,被紙吸乾以後留下不太均勻的墨色。
他在那一頁下方多留了一點空,本來想接著寫點別的,最後只劃了一道直線。
現在那道線下面,終於空不下去了。
他坐到新桌子前,把本子推到中間,抽出一支筆。
“。”
日期寫完,筆尖懸了一下。
“搬了新家。”
後面那句,他想了想,落下去:
“以後都要靠自己。”
寫完,墨還沒幹,他就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的瞬間,紙頁裡那股子淡淡的墨味被焐在裡面,混著屋裡剛刷完牆留下的石灰味,一起在這個還帶著別人生氣的空間裡暈開。
窗外有孩子的聲音傳上來,有人在河邊追著互相喊。
他抬頭,看著那一片貼在玻璃上的樹影。
陽光正好砸在玻璃上,反著一點白光。
他伸手,把剛才寫字時沒關嚴的窗鎖按緊,金屬卡進卡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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