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開學,京大的槐樹就有點熬不住的意思。
葉子還是綠,但中間已經混進了幾塊黃,風一大,那幾塊黃得快的就先掉下來,打在路面上,被人一腳碎成數不清的葉片。
大四的時間比前三年安靜得多。
操場上不再是清一色的新生迷茫臉,教室裡也少了那種課表排滿一整天的疲憊,大家都各忙各的。
我這頭,桌上堆的東西也比以前雜。
一本《現代漢語》攤開了一半,旁邊壓了幾張五線譜紙,再往旁邊一挪,是一摞打印出來的網劇分集大綱。每一張上頭都有紅筆圈的幾行臺詞和標註的時間軸,邊角捲起來,被手指反覆捏出了一道道摺痕。
“老沈,今晚你去不去看電影?”
室友拿著一袋泡麵探進來,油乎乎的香味在門口一頓,被我桌上的咖啡味頂回去一點。
“不去,晚上還有東西要改。”我把筆別在耳朵上。
“你這是提前進入社畜模式啊。”他嘆了一口氣,把泡麵蓋子揭開一小條,往熱水裡衝。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系學生會音樂節那邊的負責人發來訊息:“沈師兄,這週末初賽,能辛苦來當一下評委嗎?老師說你比較合適。”
“老師”指的是上學期給我上和聲課的副教授。他在課上聽過我一個小四重奏,課後把我叫出去,說這孩子耳朵不錯,可以試試多往作曲那邊走。
那句話當時沒多大分量,現在成為了讓人拉我出來當“評委”的一紙通行證。
我把手機拿起來,想了想,回了一個“好”。
週六下午,京大小音樂廳。
跟兩年前我自己在臺上發抖的時候比,今天的場面正規了不少。舞臺前面搭了三張桌子,桌布鋪得齊齊整整,桌上擺著寫著名字的小牌子,還有一次性水杯。後排坐了兩排觀眾,大多是同學院的同學,一邊等節目一邊刷手機。
我坐在中間的位置,左邊是一個聲樂老師,右邊是音樂社前任會長。別人都是正八經學音樂的,只有我這個中文系的,看起來有點出格。
主持人唸完開場白,第一位選手出場。
唱的是一首很紅的流行歌,前奏一響,臺下就有幾個人跟著哼。選手嗓子不錯,就是整首歌從頭到尾一模一樣的力度,完完全全照著原唱的唱法走。
老師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句,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在那格評語裡寫:“音準好,節奏穩,可以試著在副歌第二遍的時候換一個處理,不要跟第一遍一模一樣。”
手寫得很自然,幾乎沒有停頓。
整體借了一點走向和色彩,和聲也改成了更適合流行歌的走法。
那幾個音一連起來,我就知道,這次是對的。
它跟前面的主歌拉上了手,也跟以前那個夏天裡的自己拉上了手。
我把這段動機反覆敲了幾遍,錄進工程裡,看著螢幕上那幾條顏色比別的地方更密的波形,心裡沒什麼起伏,只是覺得,好像有個地方終於補全了。
文件儲存時,我揉了揉痠痛的眼睛。
名字欄裡原本寫的是“無題2”。我把“2”刪掉,停了一會兒,又沒打別的。
歌名之後再說。
夜裡十一點多,微信彈出一條訊息。
是禮知遠。
上次正式有目的的訊息還是8月份,他說他回菏市一中了。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或者說,兩年前的那場感情,耗盡了我的精力。
“今天看到你坐在評委席了。”
下方是一張遠遠拍的照片,角度有點詭異,像是從門縫那邊鑽進去偷拍的,我低著頭在紙上寫字,光打在桌面上,易拉罐水反著白。
“路過。”他又加了一句。
我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在螢幕上停著。
“你怎麼看到的?”那句話在鍵盤上敲了一半,我刪掉。
最後只回了三個字:“來忙嗎?”
那頭隔了很久才回過來一個“嗯”。
聊天框就停在這裡。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燈關掉,只留電腦螢幕的亮。
窗外槐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貼在對面的牆上。
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影子晃了幾下,又歸回原位。
中秋節快到了,操場邊上的桂花樹總算拗不過季節,枝丫間冒出一團團黃白色的小點,空氣裡多了一層很淡的甜,走近一點才聞得出來。
放假的前一天,我收拾了點東西,準備回菏市。
書桌上那摞樂譜被我整理成兩份,一份塞進抽屜,一份放進揹包。電腦合上,電源線捲起來,塞進側袋。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丁字櫃最下層。
那個第二本野罌粟本子躺在那裡,封面壓著兩本教材。
我伸手過去翻了一下。
最後一頁停留在一句,“我打算去找他說明白。”
我突然很想把今天他發給我的照片打印出來貼上去。
筆拿在手裡,最後只在扉頁空白角落畫了一小節簡簡單單的音符。
四個音,連成一個弧線。
畫完,我關上本子,把它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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