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過,京大操場邊上的槐樹就開始認慫。
九月時還撐著一身油亮的深綠,這會兒葉片邊緣已經一點點泛黃,先是幾片,後來整枝都跟著變了色。風一大,那些黃得快的就先鬆手,晃了幾下,落在跑道上,被晨跑的同學一腳踩碎。
我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剛蒙上那層典型的京州秋天的灰。太陽藏在雲後頭,光線不算亮,但空氣幹得厲害,鼻子裡有點發澀。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看,是一條微信。
禮知遠:“昨晚看了那個網劇。”
下頭跟著一個劇名。
那部劇我現在已經不用靠名字來認了,開啟任何一集,只要進到三十分鐘左右,聽到那段插曲,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出當時對著分集大綱打拍子的樣子。
我在路邊停下,靠著圖書館外牆,看著對話方塊裡的文字。
對話方塊裡上一次的記錄還停在半個月前——那天他發了一張華大物理樓外黃昏的照片,說:“今天的天有點奇怪。”
我回了個笑臉,他又說:“看著像要下雨,結果一直沒下。”
停在那兒。
現在新的訊息刷在下面。
禮知遠:“插曲用得很合適。”
我看了看那句,又往上翻了一眼,確認沒有落下什麼別的。
大概猶豫了幾秒,我回:
我:“你也看這種劇?”
這話發出去以後,螢幕上那條“對方正在輸入”的小提示閃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回:“睡前隨便看的一個。”
後面又跟了一句:“看到後面聽見那段鋼琴的時候有點出神,果然是你寫的。”
我靠在牆上,拇指在螢幕上滑了滑。
那段鋼琴其實不復雜,只是幾個來回的動機,用得也不算多。前奏一小段,結尾一小段,都是為了給畫面騰空間。
真正做這首歌時,我一直對自己說:這是給別人故事的,不是給我自己的。
我:“出來效果還行?”
打出來卻又把這句刪了,重新打:
“片尾那段被閹了一小截。”
那邊很快回過來一個“嗯”。
又過了兩三秒,他發了一句:
“但該說的都說盡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合上手機,繼續往宿舍走。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吹得樹葉嘩啦啦地響。我突然想到,這人以前看劇都看紀錄片、科幻片,最多加一兩部黑色幽默片。
現在居然開始在睡前點都市情感劇。
最近學校裡莫名其妙多了幾個“師兄師姐返校分享會”。
就業季一到,各種“前輩”話術在校園裡飛,系裡拉了一波,又拉下一波。學妹給我發訊息說:“學長,你要不要也來講講怎麼從校園歌手大賽走向網劇配樂?”
我差點笑噴。
我給她回:“等你們請得起我。”
她回了個捂臉的表情,話題就此打住。
和她這類“調侃式”資訊相比,禮知遠那邊的訊息現在已經穩定在“一週一兩條”的節奏。
一開始都是圍著作品轉。
有天晚上快十一點,他突然發過來一條連結。
禮知遠:“論壇上有人錄了你上次在學校音樂節上唱的那個版本。”
連結點進去,是一段手機拍的影片。畫質一般,拍得有點抖,但聲音還算清楚。我站在舞臺一角,旁邊一把大提琴,後臺的簾子在風裡輕輕晃。
我把影片看了一遍,沒回他。
他又發了一句:“這次編得比之前那版要厚一些。”
我:“現場樂隊,偷懶不想改太多,只好往上堆。”
禮知遠:“不過挺好聽。”
有一次他問:“你那首有鋼片琴的歌,是自己彈的嗎?”
我:“學校琴房那臺老鋼琴上頭掛了塊小玩意,順手試了試。”
禮知遠:“有點像高中你在廣播站裡放的那個前奏。”
我盯著這條訊息,努力的思考回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二那年廣播站徵稿,我把《正午》的小樣交上去,那段前奏用的就是鋼琴高音區叮叮咚咚的音。
他居然還記得。
我發了個“嗯”。
然後就沒再多說。
這樣一來一回的對話,慢慢積起來,像是在一個很長的隧道里,每隔幾米釘一截路燈,剛好不是完全黑,但也稱不上明亮。
十月中旬我有一場小演出,是院裡的一個音樂沙龍。場地在教學樓後面的多功能廳,能坐也就一百來號人。
臺下來的多是熟面孔,音樂社的人佔了半排,另外幾排零星坐著幾個對活動標題“新作品試聽”感興趣的路人。
我那天排在中間出場,唱了兩首歌,一首舊的,一首新寫的。
唱完下來,阿成在側臺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你那段轉調不錯,”他壓低了聲音,“有點小心思。”
“抄的肖邦。”我說。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讓下一個人上去。
演出結束後,人陸陸續續從椅子上站起來。有人跑到臺前跟女生要聯絡方式,有人端著相機在後面拍合照。
我在後臺收東西,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是禮知遠。
禮知遠:“剛在臺下聽完。”
後面什麼也沒寫。
我愣了一下,回到舞臺側邊,掀開簾子縫隙往外看。
多功能廳不大,一眼能看清所有座位。
大部分椅子已經空了,只有零星幾個人還坐著等朋友。靠後面一排有幾個戴著帽子的男生在收拾相機,前面兩排有個女生在繞麥線。
我不知道他坐在哪裡,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坐在觀眾席上,還是站在後面靠牆。
畢竟一條訊息裡沒有方向。
我:“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打了這句,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對話停在那兒。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突然覺得口有點幹,在旁邊紙杯堆裡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乾淨的。
水喝到一半,心裡那種“有人在場”的感覺還沒散。
以前唱歌的時候,腦子裡總會自動假想一個聽眾——大多時候是虛的,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現在影子裡有了輪廓,甚至有那副眼鏡的反光。
回到宿舍已經九點多了。
室友趴在床上看球,手機裡解說喊得聲音蓋過了外面的秋蟲聲。
我在桌前坐下,把手機放在鍵盤邊上。
翻到和他的聊天框。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突然做了一個幼稚的事情。
我把這一整段聊天截了個圖,存在了手機相簿裡。
下一秒又把剛才那張截圖刪了。
像是被自己抓了個現行。
大概從九月底開始,禮知遠的微信頭像就一直亮得比之前頻繁。
以前他習慣整晚待在實驗室,偶爾半夜給我發條“回去的路燈壞了一盞”,然後第二天消失一整天,只等著我過兩天才回一個“修好了?”
現在他明顯換了節奏。
十月初,有一天晚上快十二點,他發來一張照片。
窗臺上放著一杯熱水,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白霧,外面是一片黑色,遠處亮著幾盞散開的路燈。
禮知遠:“這邊也開始冷了。”
我:“京州冷起來挺快的。”
禮知遠:“你宿舍那邊現在有沒有暖氣?”
我:“有,但是供暖還早。”
他沒再說“多蓋被子”之類的廢話,這一點很像他。
沉默了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
“實驗室晚上空得很快。”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好像能在那幾個字裡看見一點之前他從不願意給別人看的疲倦。
我:“早點回去睡。”
那邊只回了個“嗯”。
類似的對話越來越多。
“今天組會上被老師點名提問了兩回”,“樓下超市關門了”,“看到一隻貓蹲在腳踏車棚頂上不下來”。
我:“那隻貓最後跳下來沒?”
我:“你有空給貓拍個照。”
他發來一張糊得看不清的背影,模模糊糊的是一團黑毛和一圈亮眼。
禮知遠:“手機畫素不行。”
我:“沒事,能看出來挺可愛。”
十一月初的一天上午,我被輔導員從睡夢中拖起來——她發來訊息說要統計畢業去向,我頂著雞窩頭去了她辦公室,聽了半小時“就業形勢嚴峻”,出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還沒走出辦公樓,微信就彈了一下。
禮知遠:“你以後想去哪兒?”
我看著這句話,腦袋裡還在回放剛剛輔導員桌上那一摞單位宣傳冊。
我:“沒想好。”
我老老實實打了三個字。
禮知遠:“那邊老師有沒有說你可以往哪條路走?”
我:“寫歌那條。”
禮知遠:“挺好。”
他的“挺好”第三次出現,每次落點都不太一樣。
那一瞬間,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問一句:“你呢?”
手指打到“你”字的時候停住。
最後我只發了一句:“先把畢設混過去再說。”
他那邊回:“要不要幫你想論文題目?”
我:“你幫我寫一篇最好。”
禮知遠:“可以,用量子力學表達文學理論。”
我:“你滾。”
後來想想,這可能是我們分開幾年以來聊得最像過去那會兒的一次對話。
那段時間,三人群那邊也沒閒著。
某個週五晚上八點,手機突然被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長音佔滿。
申易程:“我失戀了。”
下面緊接著是一張自拍,眼睛沒腫,頭髮亂得可以,整個人靠在出租屋沙發上,背後是他同事送的廉價落地燈。”
申易程:“今天凌晨兩點正式分手。”
我:“怎麼分的?”
申易程:“她說我們不合適。”
這句“我們不合適”在螢幕上顯得特別單薄。
盧曉寧:“你哪天合適過。”
申易程:“……”
她配了一個讓人摸不清語氣的笑臉過來。
申易程:“你們兩位一點安慰都不給的嗎?”
我:“你要哪種安慰?”
申易程:“那種‘你會遇到更好的’的。”
盧曉寧:“那不行。”
申易程:“?”
盧曉寧:“她已經夠好了,以後遇到的可能沒她好。”
申易程在那頭估計被噎了一下,過了好久才發來一條:
“你能不能當個人。”
我蜷在寢室床上笑得差點滾下去。
笑完又突然有點說不出的酸。
我記得他第一次在群裡說“我談戀愛了”的時候,是大一那年夏天。他發了張兩個人一起吃炸雞的照片,女生露出一小截側臉,看起來愛笑。
那會兒我沉默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祝幸福。”
現在看著這邊的“我失戀了”,我敲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
“你要不寫點什麼?”
申易程:“寫什麼?”
我:“你原來不是一直寫小說嗎。”
他那邊過了半天,丟過來一句:“失戀又不是素材庫。”
盧曉寧:“你當成素材會輕鬆一點。”
申易程:“……”
我能想象他那邊抓頭髮的樣子。
那一晚我沒有在群裡繼續講大道理,只在私聊裡發了一句:“有事就說。”
他很快回了個“嗯”。
這種“嗯”有時候比一大段安慰管用。
十一月下旬,天氣突然明顯轉冷。早上去教室的時候,手插在袖子裡還是要哈口氣。
學校裡把暖氣片開了,但剛啟動時總要鬧幾天脾氣,不是這邊漏水,就是那邊“咕嘟咕嘟”冒氣,宿舍裡一半人罵暖氣太熱,一半人抱怨不熱。
那天晚上我在排練室裡改一段合唱編配,窗外吹進來的風已經帶著一點冬天的味道,指尖被琴鍵磕得有點發麻,我合上譜子,伸了個懶腰。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禮知遠:“我跟導師在京南出差,你那邊下雨了嗎?”
我走到窗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玻璃上沒有水痕,外面路燈照在地面上,看起來乾乾的。
我:“沒有。”
禮知遠:“這邊開始下了。”
後面跟了一張照片。
窗外霓虹燈的光把雨線照得有一點發亮,玻璃上糊著水珠,街對面樓下那家夜宵攤的燈牌被打成一片。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點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京州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他從宿舍發來一條“操場全白了”的簡訊,我在菏市的教室裡回“我們這兒還晴著”。
隔著幾百公里,兩個天氣永遠對不上。
現在隔著的不是高考倒計時,是三年裡拉長又拉長的那一點距離。
我:“記得關窗。”
他那邊沒回“好”,也沒回“嗯”,只是發了一個窗框的照片。窗戶被推上去,鎖釦扣得死緊,玻璃上還掛著剛關完時滑下來的一道水線。
然後他加了一句:
“這次提前關了。”
我看著那條訊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下雨的夜裡,我給他打電話,他明明說在實驗室,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站在我們宿舍樓下,手裡拿著一袋藥。
那天我在門口看著他背影被雨線糊開的時候,心裡像被誰按了一下暫停鍵。
現在他在另一個出租屋裡給我發著“提前關窗”的照片。
差別大得讓人有點恍惚。
手機螢幕熄掉時,窗外那點雨聲被隔在玻璃外面,有一點輕微的節奏。
我把譜紙重新攤開,鉛筆在第二聲部那裡停了一下。
“把這一段寫輕一點。”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一陣,睡前刷手機時,微信最上面的兩個對話方塊永遠是三人群跟他。
三人群裡是申易程關於“戀愛是大坑”的十條碎碎念,跟盧曉寧時冷時熱的兩三句補刀。
他那裡是幾條天氣、幾句作品、幾張模糊的路燈照,還有一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小事。
例如“今天路上碰到一個穿著我們高中校服的小孩”,“昨天我夢見在考場上寫錯了座位號”。
我幾乎沒有主動開過頭,大部分時候都是等他先發一句,再回一句。
但有一回例外。
那天晚上十二點多,寢室裡熄了燈,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面風聲不小,吹得窗臺上那個玻璃杯輕輕磕著牆。
我掏出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停在五個小時前,他發:“今天參加京南大學的活動,導師說我實驗做砸了。”
我當時回:“沒關係,你可以叫說一些失敗乃成功之母的道理。”
他發了個:“……”
現在螢幕靜著。
我盯了半分鐘,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我:“你那邊現在還下雨嗎?”
發出去之後有點後悔。
這種凌晨的“天氣問候”,聽起來像無事獻殷勤。
好在那邊幾乎立刻回了。
禮知遠:“停了。”
緊接著又來了一句:
“你怎麼還沒睡?”
我打了個呵欠,對著螢幕編了個還算誠實的理由。
我:“改歌改到腦子打結。”
那頭隔了幾秒。
禮知遠:“哪個專案?”
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音樂節之後那首。”
禮知遠:“主歌你不是已經弄完了嗎。”
我:“副歌還沒收尾。”
禮知遠:“那個絃樂動機蠻好的。”
我:“你不是說那是抄柴可夫斯基?”
禮知遠:“抄得甚好。”
螢幕裡的對話停在這裡。
我盯著那句調侃看了幾眼,突然在大笑和想罵他之間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我發了個“去睡”。
那邊回:“你也是。”
手機螢幕暗下去時,我心裡某個地方終於有了一點踏實的疲憊感。
關掉手機,再睜眼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半。
一整段十月,十一月,就是一條一條訊息,一句一句話。
像冬天之前的秋風,不會把什麼東西吹跑,但會一點點把樹葉吹薄。
等到真正下雪的時候,樹可能已經光著了。
但那會兒,至少知道風往哪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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