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京州終於像個北方城市了。
前一陣還勉強算深秋,風雖然乾燥但溫度尚且說得過去,早晚一件外套就能撐下來。但很快轉眼連著幾天陰雲壓了下來,天色從早到晚都是一鍋沒燒開的灰。教學樓外那幾株梧桐剩下的葉片在一夜之間掉了個乾淨,只剩光禿禿的幾根枝杈朝天杵著,看著都冷。
第一場雪已經下過一輪。
那天早上起床推開宿舍窗戶,外面整片地都白了,操場上的線被蓋住一大半,只能隱約看出一圈圈輪廓。樹枝上壓著薄薄的一層雪,壓得本來就細的枝條彎了下去。
那場雪來得突然,停得也快。下午太陽一露臉,整片白就開始往下塌,地上很快變成一攤一攤的泥雪水,踩上去一腳一個印。
我站在窗邊,看著操場中央那塊被曬出水光的雪地,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話:
三年前,我們是在一場大雪裡散的。
那個畫面其實已經被我用各種方式重寫過無數遍。寫歌的時候寫過,翻本子的時候寫過,做夢的時候也夢到過。
圖書館外的那張椅子,冷得要命的鐵扶手、他袖子上落的雪花、我站起來那一瞬間腿麻得差點站不穩。
後來我扔了本子,他在樓下垃圾堆裡翻,翻出來又抱回宿舍。
再後來,音樂節後臺那一眼,livehouse最後一排那頂壓得很低的帽子,微信上那句短到不能再短的問候。
我原以為,那場雪之後,我們就算各走各的路了。
一條往東,一條往西。各自有各自的坡要爬,有各自的坑要填。中間偶爾在手機螢幕上撞見幾句,頂多算路牌擦肩,抬頭看一眼,低頭繼續往前。
十二月一過,大家都開始忙期末。
我這邊,網劇那邊催最後一集的配樂,音樂節主辦方要新歌的小樣,導師催畢業論文開題,學校裡零零碎碎的校園演出也沒少給自己攬。每天的行程簡單粗暴:早上圖書館、中午排練室、下午課堂、晚上創作室,困了就在琴旁打個盹,醒了繼續。
那陣子手機鬧鐘裡多加了一個每天晚上的提醒:“記得吃飯。”
提醒有用了一陣,後來忙到連鬧鐘響了都懶得停,只一巴掌按過去,繼續對著螢幕上的波形和音符琢磨。
十二月二十號那一週,連著三天夜裡都在熬夜。
一晚上寫完一小節,第二天一耳朵聽過去發現全是廢稿,又全部刪掉。鍵盤敲得手腕疼,眼睛酸得像揉了沙子。
第四天早上,嗓子突然開始發緊。
一開始我以為是前一晚在合唱團帶練嗓子用過頭了,水喝多一點就過去了。到了下午,嗓子那塊緊得厲害,說話的時候有點生疼,腦子也像塞了棉花。
晚上從排練室出來,外面起了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沒關嚴,風從縫裡往裡灌,把紙箱角吹得挨挨響。
我打了個冷戰,縮著脖子一路衝回宿舍。
進門的時候室友正往行李箱裡塞衣服,一邊塞一邊嚷嚷:“我明天早上六點的高鐵,你要是被鬧醒就當送我一程。”
“你要回家了?”
“期末考完了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臉怎麼這麼紅?”
“熱的。”我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灼得疼。
他“嘖”了一聲:“你這不太對勁,摸起來比暖氣還熱。”
“可能有點感冒。”我說,“睡一覺就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也沒再多勸,收拾完箱子就出去和朋友告別世界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宿舍裡一下子安靜得很。
熱得有點過頭。
我把空調關掉,又推開了窗戶一條縫。外面風灌進來,吹得一頭汗毛都豎起來。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發燒了。
拿溫度計出來夾在腋下,等了幾分鐘,叮的一聲,顯示三十七度八。
不算高燒,但身體已經不舒服的明顯。
嗓子像被誰用砂紙粗糙磨過一遍,頭暈,眼睛一閉一睜都費勁。
我站在洗手檯前愣了一會兒,掬了一捧冷水往臉上拍,水順著下巴滴下來,砸在洗手池底上濺起一點點水花。
涼意從臉皮往裡滲,腦子倒是清醒了一點,但身體的那股虛軟還是照舊。
其實去校醫院打個點滴是最合乎情理的選擇。
但一點也不想動。
我站在門口想了一分鐘,最後還是拐回了床邊。
不想半夜掛在輸液室的椅子上和一堆同樣燒得迷糊的人對視,也不想耗在那條總是排著長隊的小走廊裡。
我翻出抽屜裡之前買的退燒藥,搖出兩片幹吞了,找了瓶溫水灌下去,然後爬上床,把被子一裹,整個人縮成一團。
頭頂暈暈的,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都能看出兩條。
迷迷糊糊之間,我伸手摸過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自己先被那團白晃了一下。
朋友圈那個加號在右上角亮著。
我點進去,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張白白的被子照片,配了一句:
“有點不舒服,睡覺真好哇”
發出來的時候,我突然忍不住的想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喜歡睡覺……
他會看見嗎……
不知道……
但我還是按了傳送。
發完手機一扔,整個人又縮回被子裡。
棉被搭在鼻樑上方,我的呼吸被擋在一個靠近皮膚的空間裡,暖得有點黏。
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螢幕在床邊閃爍了一下。
申易程的評論冒上來:“報應,誰讓你前兩天還在群裡嘲笑我熬夜打遊戲。”
又補了一句:“多喝水,少看劇。”
盧曉寧只回了兩個字:“睡吧。”
我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手上沒力氣去回覆。
過了大概半分鐘,微信最上面那一行對話突地冒出來一個紅點。
“你發燒了?”
備註寫的是兩個字:知遠。
我原本以為,分手的大雪之後,我們會像所有那些“分手故事”裡寫的那樣:一個人刪聊天記錄,另一個人刪掉我們共同喜歡的歌,然後靠著時間一點點把一切磨平。
頂多留下一兩句類似“挺遺憾”的話,偶爾在夜宵攤講給朋友聽,過兩杯啤酒就散。
沒想到三年之後,他還蹲在我的朋友圈裡。
更沒想到,他會是這條狀態下面第三個出來說話的人。
我怔了幾秒,指尖在螢幕上動了一下。
“有點。”我打。
發出去之後,有幾秒鐘我盯著那一句話,看得比盯著溫度計那串數字還認真。
過了不太長的一段時間,他回:“多少度?”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產生了一種“被查崗”的錯覺。
“三十七度八。”我如實打。
後面加了個無奈表情,想把這個數字的重量摻淡一點。
那邊的輸入提示閃了幾下。
“吃藥了嗎?”
“吃了退燒藥。”
“去校醫院了嗎。”
“沒。”
“為什麼?”
“懶得排隊。”
螢幕那頭隔了更久。
“你現在在哪兒?”
“宿舍。”
“室友呢。”
“回家的回家了,其他然出去喝酒了。”
“你喝水了嗎?”
我盯著那一排問號,半晌沒回。
其實喝沒喝水,他那裡比誰都清楚。
大一那年軍訓,我自己熱得快暈了,懶得下樓去打水,他第二天一見面就揪著我說:“你後腦勺燙的要命,我一摸就知道你沒喝水。”
這種細節,他記得,我也記得。
“喝過了。”我敲。
加了一句:“睡一覺就行,我沒事。”
“好好休息,早點睡”
他發了這麼一句,就沒再冒頭。
手機螢幕暗下去,寢室裡只剩下外面風吹過窗縫擠進來那一點嗚嗚聲。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背對著牆。
熱度繼續往上躥,被子裡像有一團悶火在燒。
那團火不光燒身體,還燒腦子。
腦子裡飛快切著畫面,切到很多年前菏市那間老房子裡冬天的電熱毯,切到高二那年冬天廣播站裡我戴著耳機錄歌,切到京大圖書館外那張椅子上,我把那張紙遞到他面前。
我想起那張紙上的筆跡,想起自己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裡的時候,那塊紙拍在胸口上的重量。
那時我覺得,有的人一輩子可能都等不到這樣一張紙。
我那會兒也以為,這張紙就是開頭了。
後來才發現,它同時也是一張很長的休止符。
休止符之後,誰知道譜子會寫成什麼樣。
迷迷糊糊間,手機在枕頭邊又震了一下。
這回不是聊天,是有人給我點了個贊。
我懶得去看是誰,手臂抬起來又不想抬了,就這麼半睡半醒躺著。
睡到不知道幾點,鼻子先悶得喘不過氣來,咳了兩聲把自己咳醒。頭重得厲害,像被人在枕頭下面墊了個鐵片。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摸床邊的水杯,杯子摸到了,是空的。
腦子裡閃過一秒鐘:“要不要起床去打點水。”
下一秒,這個念頭被“太冷了不想動”乾脆利落壓回去。
就這麼躺了大概十幾分鍾,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
螢幕的光透過被子邊緣,打在我眼皮上。
我把手伸出去摸,翻開。
介面上是他的頭像。
“我在你樓下,買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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