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樓下,買了藥。”
那一瞬間,燒到有點迷糊的腦子清醒得比退燒藥還快。
我一下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到腰間,涼氣順著後頸往裡鑽。
心卻因為那短短一句話,燒得更厲害了一點。
“你……”我打了一半,刪掉。
最後只回:“你在哪個門口?”
“一號門,離你近的那個。”
我下床的時候腳底有點發虛,拖鞋套不上去,先踩了一腳地板,冰涼。
等把拖鞋穿好,披了件外套,又把圍巾胡亂繞了兩圈,才拎了宿舍鑰匙往門外走。
樓道里燈已經滅了一半,只剩靠近樓梯轉角那盞還亮著,散著一點黃光。腳踩在臺階上,每一階都磕得膝蓋有點疼。
一樓的防盜門半開著,門口那塊地墊被人踩得歪在一邊,沾著一點泥水。
門外的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雨聲。
我這才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下雨了。
剛才一直縮在被子裡,窗簾拉著,完全沒注意外頭的天氣。現在一出門,冷風夾著細密的雨點撲在臉上,我打了個哆嗦。
樓門前那盞路燈把雨絲照得一根一根的,像有人拿了一把細針從天上往下撒。
外面那條小路上的水汽被車燈一照,騰起一層灰白的霧。
他站在樓門前的臺階下,正好在路燈和雨幕交界那塊。
深色的羽絨服,被雨水打出一片一片的深痕。
帽子沒戴,頭髮被淋溼了碎在額前,偶爾有一滴水順著鬢角往下滑。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身上凝著水珠,一下一下地滴。
聽見腳步音,他抬起頭。
我們的目光隔著那一小片雨簾在微弱燈光中交匯。
那一秒鐘裡的光景有點奇怪,上面燈光太白,雨線又打在中間,他的臉被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眼鏡片上糊著星星點點的水,擋住我過去很多次想讀又不敢讀的那雙眼睛。
“你下來了。”他說。
我能聽出來那句帶著一點喘。
“你怎麼……”我嗓子一開口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聲音啞得像生鏽的吉他弦,“你怎麼來了。”
“看到你發朋友圈。”他舉了舉手裡的袋子,“順路買了點藥。”
“順路?”我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條被雨水打得亮亮的路,想起他前天說和導師出差了,於是又問:“你不是說今天要跟導師出差嗎?”
“剛下火車。”他說,“京州站那邊打車過來的。”
他講得很平靜,好像從車站到學校只是一段正常回家的路。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雙鞋,鞋面上糊著水,鞋帶中間那結已經被打溼得發黑。
“怎麼不打把傘?”
“太著急了就……”
“傻不傻啊……”
這幾個字從我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比想象中要容易的多。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當著他面講了這話。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嘴角卻不可思議地彎了一下:“我傻,你也傻,生病了怎麼不去醫院看看。”
雨點撲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我小聲嘟囔著不想去,直到他出聲喊我。
“南舟,出來一下,把藥拿回去。”
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往前走了幾步。
臺階有三階,我走下去的時候,雨線立刻從頭頂砸下來,羽絨服一出屋簷,就被打上了一層細小的亮點。
他把塑膠袋往上遞。
我伸手去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冰涼。
像被雨水一點一點沁進全身,涼得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我下意識縮了一下,又立刻收回這個動作,把袋子接過去,手指握緊了。
袋子裡沉沉地晃了一下,有藥盒撞到的聲音。
“你……”我張了張嘴,卻突然不知道該先問什麼。
“回去先喝了藥,量個體溫,然後好好睡一覺,燒的臉紅紅的。”他說。
“我沒有。”我說。
說完這句自己都有點想笑,被燒得半暈的腦子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這種嘴硬,有點佩服自己。
他卻真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動了動。
雨點繼續打在他的臉上,順著側臉一路滑到下巴,又滴到地上,濺出一點點水花。
“趕緊回去。”他說,“別在外面站著了。”
“你呢?”
“我也回去。”
“你淋成這樣。”我看了一眼他被雨糊得貼在袖管上的羽絨服,“回去路上小心點。”
“嗯。”
他點了點頭,向後退了一小步。那一小步剛好退回到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整個人一下隱進暗裡。
“藥袋裡有退燒藥,感冒沖劑,還有體溫計,水杯。”他站在那塊影子裡說,“都寫了用量,水是溫的,先喝一口再吃藥。”
“哦。”我捏了捏手裡的塑膠袋,“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水。”
“你以前就不愛自己打水。”他說,“大一那會兒軍訓,你一天也喝不幾口。”
那會兒的事情他也還記得。
雨聲劈里啪啦落在我們中間,把很多話都砸碎在半路。
“行了,我先走了。”他說。
說完,他抬手在空氣裡比了一個不算標準的再見動作,轉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被雨線一點一點糊開。
步子不算快,卻很穩。肩膀微微往前縮了一點,像把那袋被雨水打溼的衣服的重量都扛在胸腔裡。
他走到路口那盞路燈下面,光從上往下照,照出一圈水汽。他在那圈光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車,又像是在看手機。
我突然想說點什麼。
我往前走了一步,喉嚨裡擠出一句:“……知遠。”
聲音很小,幾乎被雨聲蓋住。
我不知道那頭他有沒有聽見。
只是那瞬間,站在樓門口的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冬天的夜晚。
一場大雪,阻攔了他的腳步,分隔出三年的距離。
我以為這輩子那種一伸手就能碰到彼此體溫的日子在那場雪後就到頭了。
現在雨水打在我的袖子上,打在他的帽簷上,把兩地的天氣攪成一片。
突然覺得,這種天氣,倒也不是太壞。
雨線從我眼前落下去,砸在地上,濺起一點點水。
那一點點水花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趕緊低頭,把塑膠袋抱緊,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我先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又不知道哪股勁,把那件溼得發冷的羽絨服從衣架上拿下來,拿到浴室裡擠了擠水。
懶得脫,索性連拖鞋都沒換,光著腳在浴室瓷磚上一頓踩,踩出一畫一畫的水印。
浴室裡那面小鏡子上糊了一層霧,我伸手抹開,鏡子裡的那張臉眼眶有點紅,鼻尖亮亮的,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額頭上。
退燒藥的袋子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擺在洗手檯邊。裡面果然不止一種藥:兩板退燒藥,一盒感冒沖劑,一包潤喉片,還有一個沒拆封的電子體溫計,以及一個黑色的水杯。
每個盒子上都用黑筆寫了幾筆小字。
“先吃這個。”
“晚上再吃一次。”
“如果三十八度以上,去校醫院。”
字不算好看,頓頓挫挫的,全是印刷體往外長出來的感覺,和他當年在本子上寫的那些數學公式一個路數。
體溫計包裝盒正面空著,背面被他用筆劃了一道:“用完記得還我。”
看到這行,我在洗手檯前笑出了一口氣。
這人連體溫計都要找個藉口圖個能再見一面。
“幼稚。”我說。
嗓子還是啞的,說出來的聲音聽著倒像是在拐彎救自己。
我拆開體溫計,又夾了一次。數字比剛才高了一點,三十八度二。
想起他寫的那句“如果三十八度以上,去校醫院”,我對著鏡子晃了晃溫度計:“三十八度二,你滿意了沒。”
藥先按他說的順序吃了一遍,感冒沖劑泡在杯子裡,一股甜得發膩的味道。我捏著鼻子灌下去,喉嚨裡面瞬間被那股溫熱的液體刷了一道。
吞下去的時候,心裡奇怪地有一點安穩。
我以前不太喜歡這種感覺,總覺得被照顧意味著被掌控。
可那一刻,手裡捏著那張寫著“用完記得還我”的體溫計,喉嚨裡還殘著沖劑的甜,腦子裡一片暈乎乎的霧氣裡,突然騰出了一點很幼稚的念頭。
有個人在深夜從火車站回來的路上拐了一下,把藥帶到你樓下。
這事本身就有點不講理。
藥下肚後,人更困。
我鑽回被子裡,整個人沉下去。被子裡的氣味是洗衣粉、自己汗味、還有一點藥水味混在一起,怪,說不上好聞,但很熟悉。
閉上眼那一瞬間,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是門口那一小片雨簾下,他轉身時候的背影。
衣服被雨打得塌在背上,帽子沒戴,頭髮亂著,腳步從亮的地方走進暗的地方,又在暗的地方走出一圈光。
那一腳邁出去的時候,我心裡也跟著抬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只記得夜裡醒來過一次,迷糊著伸手摸了摸額頭,燒退了一點,沒那麼燙,聲音也不那麼啞了。
再醒來,就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
窗外的雨還沒停。
好在變成了細細密密的一片,掛在空中,像霧又比霧重一點。
水泥地上積了幾灘水,路上的行人都縮著肩膀,撐傘的手往前探。
室友還沒回來,床對面空著。桌上藥盒散在一塊,我昨晚喝完沒洗的杯子還沾著一點感冒沖劑的糖霜。
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三人群裡跳出一條新訊息。
“有誰告訴我為什麼失戀之後還要上班?”
申易程。
接著又來一條:“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點,今天早上還被主任罵了半個小時,說我寫的教案像高中生作文。”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的連環抱怨,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高中作文也沒多好。”我回。
“你要不要做人。”他那頭立刻炸。
“寧寧你看看他。”
盧曉寧那邊發來一張圖。
紙上畫著一把傘,傘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個兒,一個稍矮。兩個人都沒有臉,只有輪廓。傘外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往下落。
“新作品?”我問。
“閒著畫著玩。”她回。
“這是誰?”申易程在群裡問,“我怎麼總覺得那個高的是我。”
“你還想得出來。”她回了一句話。
我把那張圖放大。
線條很簡單,傘和人都是幾筆勾出來的,看得出畫的人在盡力壓著自己的手,不讓它多加一筆多添半條線。
兩個人站得不算近,中間隔著一點點空隙。傘撐得偏了一點,傘上的水順著邊緣往那邊多傾了一點。
看了很久,我敲了三個字:“挺好看。”
她回:“還行。”
這兩個字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把那張畫存進了相簿。
存完之後,過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做了這個動作。
微信列表裡,他的頭像沒有新紅點。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最後一條還是昨晚那句“你也是”,在“早點睡”的後面。
我本來沒打算跟他提送藥的事,總覺得一提就顯得這事重了,顯得我太在意。
可手指伸到鍵盤上的時候,又忍不住停下。
最後我還是發了句:“藥很管用。”
過了幾分鐘,介面上跳出一行:“那就好。”
後面加了一個不常見的句號。
又過了幾秒,他發來一張照片。
那是他自己的桌子。
桌上攤著一本開啟的本子,旁邊斜著放了一支筆。窗外的雨糊在玻璃上,形成一片白。
本子展開的那一頁上,我一眼認出那種字型。
向日葵封面的本子,內頁最後一行寫著:“。搬了新家。以後都要靠自己。”
照片角落夾著一點字,是他新寫的日期。
“。”
下面沒有別的註釋。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錯位感。
原來這幾年裡,他也有一本本子,一頁一頁寫著那些我不知道的日子。
我原以為,那場大雪之後,我們都各自找了本新書,從頭開始寫。
舊的那本扔在某個抽屜底裡,不會再被翻出來。
現在才知道,他把那本舊的本子從垃圾堆裡撈出來,包了封皮,換了地方,繼續往後寫。
這兩本本子就這麼隔著幾條街、隔著幾棟樓,默默往前翻。
直到昨晚的那一袋藥,讓它們之間突然出現了一道新的摺痕。
雨還在下。
宿舍窗戶拉著一半,玻璃上掛著幾道歪歪斜斜的水痕。風吹過來,水痕又往下滑一點,最後掉到窗框上,彈起一個小小的水花。
我看著窗外這幅畫面,心裡突然很清楚地冒出一個念頭:
那場大雪,並沒有把我們各自的軌道完全擰斷。
有一節車廂脫了軌,在別處晃了幾年。
現在它往原本的方向偏了一點,慢慢又靠了回來。
速度不快,但至少終點站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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