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舟是被一隻手指戳醒的。
戳在他鼻樑上。
他眼睛沒睜,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第二下戳過來的時候,他翻了個身,悶出一聲:“幹嘛……”
“起床啦。”
“……幾點了。”
“八點二十。”
“……天還沒亮吧。”
“亮了一個半小時了。”
“那也是剛亮。”
被子被拽走了一截。
“不要起……”
“起來嘛,快點。”
“禮知遠。”
“嗯?”
“做個人。”
“……依舊符合人類特徵……今天兒童節。”
沈南舟從被子縫裡露出半張臉。
“……所以呢。”
“放風箏。”
“……?”
“坐七十二路去京州公園南門,那裡有一片地方是放風箏的。”
“……你查了?”
“嗯。”
沈南舟看著他。
禮知遠站在床邊,淺色T恤,頭髮梳過,手機在手裡,螢幕亮著,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卻泛著零星笑意。
沈南舟看了他三秒。
“……過來。”
“先起床。”
“過來一下嘛。”
“……”
禮知遠沒動。
“禮——知——遠——”
他低頭。
沈南舟伸手把他衣領揪下來,本來想親嘴,眼睛沒睜開,偏了,親在下巴上。
“早。”
禮知遠沒出聲。
“……你脖子怎麼這麼燙。”
“不燙。”
“燙得很。”
“……起床。”
“知道了,知道了。”
刷牙的時候沈南舟對著鏡子笑。
頭髮炸著,眼睛腫著,嘴角咧到一邊。
他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傻。
算了傻就傻吧,誰家二十四了還過兒童節……
他自己看自己看了一會兒,把牙刷塞回杯子裡,又洗了把臉。
水是涼的,但他沒覺得自己已經醒了。
都怪禮知遠,他心裡想著。
“吃了再走。”
“出去吃就行。”
“已經煎好了。”
“你什麼時候煎的。”
“你刷牙的時候。”
沈南舟走到廚房門口。
兩個煎蛋,溏心,邊焦了一圈,盤子邊上兩片烤吐司。
他在門框上靠著。
“……”
“快吃。”
“嗯。”
他沒動。
禮知遠從他身後繞過去拿杯子,路過的時候被他伸手勾了一下腰。
“……做什麼。”
“看看。”
“放手。”
“再看一會兒。”
“……沈南舟。”
“哎。”
“放。”
“再五秒。”
“……”
沈南舟在他後腰捏了一下,鬆開了。
禮知遠轉身倒水,耳尖紅紅的,被沈南舟在背後看見了。
“紅了。”
“沒。”
“紅了。”
“……快吃。”
“嗯。”
下樓的時候禮知遠走前面。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沈南舟沒注意,撞上他後背。
“哎,你停在樓梯中間幹嘛。”
“下面。”
“嗯?”
“第三階。”
沈南舟低頭一看。
“……我們這棟樓養狗的那位也太不講究了。”
“繞一下。”
禮知遠伸手把他拽到自己這一側,繞開了。
手一直走到樓底大門口才松。
沈南舟回頭看了他一眼。
禮知遠沒看他。
但耳朵又紅了一截。
公交上人不多。
沈南舟靠窗,玻璃曬得發燙,他貼了一下臉,又縮回來。
最後貼到禮知遠那一邊的肩膀上。
“困。”
“才剛出門。”
“我醒得早。”
“你八點二十才起。”
“……難道不早嘛……”
禮知遠沒回。
沈南舟瞄了一眼他耳朵。
紅的。
“……嘿嘿。”
“什麼嘿嘿。”
“沒什麼。”
公交一晃,沈南舟的頭滑了一下,禮知遠的肩膀往他這邊偏了偏,接住了。
香樟從窗外滑過去,沈南舟眯著眼看了兩眼就閉上了。
到站的時候就被人搖醒。
“到了。”
“到哪了……”
“……”
“怎麼了……”
“嘴上。”
沈南舟用手背抹了一下。
“……你怎麼不早說。”
“剛流的。”
“……不可能。”
“真的剛流。”
“禮知遠你昧著良心。”
他沒否認。
沈南舟看見他嘴角動了很小一下,於是決定不跟他計較口水的事。
擺攤的都在京州公園南門。
攤主是個年輕的女生。
一根竹竿,掛著二十幾只風箏。
蝴蝶、燕子、幾隻大眼睛分不出來是什麼的卡通角色,顏色擠一塊兒。
沈南舟繞了一圈,伸手指了一隻橘貓。
橙紅色,尾巴拖老長,一動一動的。
“這個。”
禮知遠從另一邊翻出一隻小狗,藍色線軸。
“你那個尾巴會纏。”
“但是好看。”
“纏住了就不好看了。”
“那……纏了你幫我解。”
“……”
“嗯?”
“……兩個。”禮知遠對攤主說。
攤主把風箏取下來,遞的時候笑道:“小兩口來玩這個啊?現在像咱們這樣的年輕人不怎麼玩了。”
沈南舟剛要客氣一句,禮知遠已經接過風箏先走了。
走得飛快。
沈南舟在後面追。
“哎——”
“……”
“禮知遠你跑什麼。”
“……”
“你耳朵又紅了。”
“……”
沈南舟笑得整個人晃了一下,被旁邊推嬰兒車的阿姨回頭看了一眼。
那阿姨也笑了一下,沒說話,走開了。
東邊一塊大草坪,都是剛剛剪過,草地很軟。
禮知遠先動手。
線軸在掌心繞兩下,找好風向,往風口跑了幾步,鬆手。
小狗那隻扯著線往上一衝,他慢慢放線,風箏幾乎沒晃,幾秒之間穩穩停在天上。
前後不到三分鐘。
沈南舟看著,“……”
“怎麼了。”
“沒……”
“嗯?”
“……我就感慨一下。”
“感慨什麼。”
“感慨理科生。”
“……”
他把橘貓的線繞好,照著禮知遠那個方向跑。
橘貓飛起來了——
栽下來了。
他停下來。
又跑。
又栽。
第三次的時候那條尾巴差點掃到他自己臉上,他往旁邊一閃,被自己腳絆了一下,差點摔。
“……”
“……撲哧。”
“禮知遠——”
“我沒笑。”
“我都聽見了!”
“咳嗽。”
“不玩了,有人欺負人。”
“……我來幫你。”
禮知遠幫沈南舟收了線,沈南舟接過重新跑。
第五次,橘貓終於晃晃悠悠飄起來了。
雖然歪著,尾巴打了個結,看著很可憐。
但好在上去了。
他停下來喘氣。
天藍得過分,雲壓得很低。
橘貓晃在雲底下,橙色的一大隻。
旁邊禮知遠那隻小狗,不遠不近,挨著它。
沈南舟偏頭。
禮知遠仰著臉,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但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然後他聽見禮知遠說了一個字。
“好。”
不像跟誰說,就是從嘴裡漏出來一個字。
沈南舟沒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條歪歪扭扭的橘貓。
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醜了。
風大了一陣。
禮知遠那隻風箏被往上扯,他往後退了兩步,踩到一個土包,整個人歪了一下,線軸差點脫手。
沈南舟在不遠處看著。
“……”
“……”
“哈哈哈哈。”
“沈南舟。”
“哈哈——哈——不行——”
“……”
“哈哈哈你剛才——”
“我剛才什麼。”
“——你剛才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我形容不上來——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
禮知遠沒接。
過了兩秒。
“……”
“嗯?”
“笑夠了沒。”
“還沒。”
“……”
“再讓我笑一會兒。”
“……”
“生氣了吧,生氣了嗎。”
“……我沒。”
“那就是生氣——好啦我來哄哄我的男朋友——”
說著沈南舟就在禮知遠嘴角親了一下。
剛想撤身,禮知遠的手就覆在了沈南舟的後腦勺,一用力,加重了這個吻。
沈南舟被親的喘不上來氣,嘴裡零星蹦出幾個字。
“禮……知遠……鬆口……還有人……”
“有人怎麼了,天經地義。”
十一點多。
收線。
南門外臺階,禮知遠去旁邊買了兩根冰棒,白色的老式奶油棒冰。
沈南舟摘了帽子擱在膝蓋上,頭髮被壓出了一道印。
禮知遠在他旁邊坐下。
伸手過來。
沈南舟以為是冰棒,結果他先把那道頭髮印揉散了。
手指碰到耳朵的時候是涼的。
“……涼。”
“冰棒。”
“……嗯。”
冰棒遞過來,沈南舟咬了一口。
奶味,瞬間涼到牙根。
吃到一半。
“禮知遠。”
“嗯。”
“問你個事。”
“嗯。”
“你小時候,放過風箏嗎。”
禮知遠嚼了一下嘴裡那塊冰。
“放過。”
“飛起來了嗎。”
“沒。”
“……”
“小學班裡發的,我那隻沒起來。”
“為什麼。”
“風太小。”
“……就這?”
“……可能也是我不會。”
沈南舟沒說話。
禮知遠繼續咬冰棒。
“然後呢。”沈南舟問。
“然後就收回去了。”
“……”
“最後放在了床底下。”
“……”
“放了兩年,我媽後來就給扔了。”
沈南舟咬冰棒的手停住了。
冰棒化了一滴順著木棍往下淌,他用拇指接住,舔掉。
禮知遠看了他一眼。
把自己冰棒上化下來的那滴,也用指尖接住,舔了。
沈南舟嚥下那口奶味。
“……”
“嗯。”
“……所以你今天——”
“嗯。”
“——是來——”
“嗯。”
“補一個?”
禮知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吃完的冰棒棍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不僅是。”他說。
“我原來答應過你,要在華大教你放風箏。”
沈南舟心裡有個地方塌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剛認識那會,在簡訊上。
禮知遠說華大草坪適合放風箏。
他沒說話。
把頭靠到禮知遠肩膀上。
禮知遠的肩僵了一下,又鬆了。
“……”
“嗯?”
“……”
“你說話。”
“沒事。”
“那你嘆什麼氣。”
“只是覺得……像夢……”
“不是夢,我們都在真實的世界。”
“——禮知遠。”
“嗯。”
“以後每年兒童節都來。”
“……一直來?”
“一直來。”
“你都幾歲了。”
“那你剛才還叫我起來。”
“……”
“嗯?”
“……行。”
“一直來?”
“一直來。”
風從臺階下面過來。
一個小孩舉著蝴蝶風箏從他們面前跑過,跑到開闊的地方仰起臉,風箏飛起來了,他笑得很大聲,跑得很快,笑聲留在後面越來越遠。
沈南舟看著臺階上靠在一起的兩隻風箏——橘貓那條長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那隻小狗的線,纏一塊了。
他想了想。
到底沒去解。
回家的公交上。
沈南舟把今天偷拍的那張照片調出來。
禮知遠仰著臉,陽光從右邊過來,眼鏡片反著一點,嘴角那一點弧度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會兒,設成了鎖屏。
旁邊那個人偏頭掃了一眼。
“……”
“別說話。”
“刪了。”
“不刪。”
“我難看。”
“哪兒難看了你。”
“……都難看。”
“你今天難看是因為站姿不對,吃光不好,下次我給你打光。”
“……”
“我說真的,下次拍正臉。”
“不拍。”
“拍。”
“……”
禮知遠把臉偏過去。
耳朵又紅了。
沈南舟看著那個耳朵,伸手過去捏了一下。
“哎——”
“軟。”
“鬆手。”
“不松。”
“沈南舟。”
“嗯?”
“……”
“你叫我幹嘛。”
“……鬆手。”
“嗯?你叫我幹嘛。”
“……”
“嗯?”
“……沒事。”
沈南舟笑了,鬆了。
車一晃,他的頭滑過去。
這次禮知遠的手從座位中間伸過來,搭在他手背上。
沈南舟把手翻過來,握住了。
禮知遠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抽走。
公交一站一站停,香樟一棵一棵往後跑。
沈南舟眯著眼,半邊臉曬著六月的太陽,暖暖的。
睡了一路。
迷迷糊糊的時候想——他小時候自己倒是放過風箏。
一隻老鷹,和申易程在操場上跑得一身汗。
後來掛樹上,下不來,他蹲在樹底下想了各種辦法都沒弄下來。
那時候他不認識身邊這個人。
那時候這個人也沒有自己的風箏。
遲了好多年。
但是今天。
一切都補上了。
到家後,禮知遠把兩隻風箏放在玄關櫃上。
橘貓的尾巴垂下來,幾乎貼近地面。
然後他轉過身。
“……兒童節快樂。”
聲音很小。
沈南舟反應了兩秒。
伸手把他拽過來。
親了一下。
這次沒偏。
親在嘴上。
停了一會兒。
“……”
“……”
“……你這禮物啊。”
“嗯。”
“送得有點遲。”
“嗯。”
“……但我喜歡。”
“嗯。”
“禮知遠你能不能換一個字。”
“……好。”
“……”
“……”
沈南舟撲哧一聲笑出來。
然後把臉埋到他肩膀上。
肩膀上悶悶的一句。
“……兒童節。”
“嗯。”
“……快樂。”
“嗯。”
沈南舟的鑰匙掛上玄關的鉤子。
旁邊那串是禮知遠自己的。
兩串挨在一塊兒,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
清脆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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