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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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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一:休息日

禮知遠難得不用去實驗室。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二分,他整個人深深陷在柔軟的被褥裡,只露出半張臉。那模樣,像是一截剛從漫長凜冬裡被挖出來的枯木,還沒完全汲取到室內的回暖,透著股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

“我今天哪也不去。”他閉著眼睛,嗓音裡還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你不要試圖把我弄起來。”

沈南舟站在床沿,手裡端著剛手衝好的咖啡,氤氳的熱氣正絲絲縷縷地往上浮。

他垂下眼看他。

這個平日裡六點半就會準時踩在實驗室地磚上的人,此刻毫無防備地癱在被子裡,雙手安分地疊在胸口,神情鬆弛到了極點。

“你不是說今天有資料要跑?”

“跑完了。”

“論文?”

“改完了。”

“組會?”

“導師出差了。”禮知遠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終於捨得撐開一條眼縫看向他,“你今天不也沒有排錄音?”

沈南舟沉默了一下。

確實沒有。新專輯釋出後,他給自己留了一週的空檔。今天是假期的第三天,他那根緊繃慣了的神經還沒能徹底鬆懈下來,多少有些不知道該把白天的自己安置在哪裡的無措。

“所以今天是休息日。”禮知遠又把眼睛合上了,語氣平緩得像是在陳述某種不可逆轉的物理定律,“休息日的意義,就是你也應該躺著。”

“我已經起了。”

“那就再躺回來。”

這話聽著沒有任何邏輯可言。

但沈南舟靜靜地注視了他幾秒,還是將手裡的咖啡擱在了床頭櫃上。掀開被角,順從地躺了回去。

身子剛一落定,禮知遠的一條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搭了過來。不重,只是鬆鬆垮垮地攬在他的腰際,下巴極其熟稔地尋到了他肩膀的位置,鼻尖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彷彿終於圓滿了的嘆息,然後便不動了。

溫熱的呼吸勻長地撲在頸窩裡,泛起一點微癢。

想躲,卻沒捨得躲。

“你今天怎麼這麼黏人。”

“我一直都是。”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學物理的人不說謊。”

“你上次跟我說食堂的紅燒肉是甜的,結果我吃了一口,鹹得要命。”

“那是測量誤差。”

“你管一道菜叫測量誤差?”

禮知遠沒再接茬,只是將他擁得更緊了些,把大半張臉都埋進了他的頸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沈南舟微微偏過頭,只能看見那人亂蓬蓬的黑髮,還有那一小截不知為何透著緋紅的耳尖。

他忽然就想起剛在一起那會兒,禮知遠是個連在微信對話方塊裡敲下他的名字,都要對著螢幕遲疑許久的人。

而如今,這個人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圈著他,窩在同一方被絮裡。

沈南舟沒再說話。

他們就這麼靜靜躺著,看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天光,像水一樣漫過床尾,又無聲無息地爬上床頭,將滿室的昏暗從淺金一點點洗褪成溫潤的霜白。

十點多的時候,禮知遠又睡熟了。

這回睡得很沉,呼吸綿長,搭在腰間的手腕卻固執地沒有挪動分毫。

沈南舟了無睡意,只是半闔著眼,任由思緒放空。窗外隱約傳來麻雀的碎語,鄰居推開防盜門的聲響,還有樓道里電梯升降時那聲微弱的嗡鳴,一切細碎的動靜過後,屋子裡又歸於安寧。

他忽然記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逼仄的宿舍上鋪,把手機螢幕的亮度調到最暗,翻出通訊錄裡那個剛存進去不久的名字,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只有單薄的三個字,沒有發訊息,也沒有打電話,可光是知道那個名字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手機裡,就足以讓他在那個夜晚睡得無比踏實。

那時候的他大概從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光明正大地躺在一張寬闊的雙人床上,聽著一窗之隔的市井喧囂,感受著那個人起伏的呼吸,溫熱地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年少時隔著歲月驚鴻一瞥的人,如今就在他懷裡。

想到這裡,他微微側過臉,看了禮知遠一眼。

睡夢中的人五官舒展,眼皮偶爾會極輕地顫動一下,唇角微抿著,像是在解一道什麼嚴肅的難題。

沈南舟無聲地牽了牽嘴角,伸手將他肩頭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然後重新望向天花板,連呼吸都放緩了。

十一點半,禮知遠醒了。

這回是徹底醒了。眼底清明,褪去了晨起時的那層混沌。他撐起身子,摸索著戴上眼鏡,緊接著,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還在作祟,他竟直接俯下身,在沈南舟的唇角極快地碰了一下。

輕得像是一片羽毛擦過,落了就走,像出門前順手關上一扇窗那樣自然。

“我去做早飯。”他說。

沈南舟怔愣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十一點半了,叫午飯比較合適。”

“那就做午飯。”禮知遠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往外走,走到臥室門口又頓住腳步,回過頭,很認真地問,“你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題庫裡沒有這個選項。”他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臂,那副較真的神情,與他在黑板上推導複雜公式時如出一轍。

“上次我說隨便,後來你跟盧曉寧吐槽‘還行就是有點鹹’。”他慢條斯理地翻著舊賬,“這句話我還記著呢。”

沈南舟語塞:“……你怎麼知道我跟盧曉寧說了?”

“你的手機螢幕朝上,我路過,不小心看到了。”

“那叫偷看。”

“不,那叫視線不可抗力地落在了有效資訊上。”禮知遠的唇角難以察覺地彎出了一個弧度,“炒飯可以嗎?”

“……可以。”

“少放鹽?”

“正常放就行。”

“好,那就正常放。”

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沈南舟平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了大概三秒的呆,終於還是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刀刃與砧板碰撞的悶響。

沈南舟靠在廚房的推拉門邊,看著禮知遠繫著那條略顯居家的圍裙站在灶臺前。鍋裡的熱油已經燒開了,升騰的白汽將他的鏡片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他不得不騰出手,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蹭了兩下,再重新架回鼻樑上。

旁邊的砧板上,堆著切好的火腿丁和一捧蔥花。

只不過那蔥花切得實在隨性,參差不齊,有幾段明顯比其他的要粗獷許多。

沈南舟嘆了口氣,走上前,用指尖把那幾段“異類”挑出來,重新在刀下改了改刀,才撥回備用盤裡。

“蔥花不是這麼切的,”他輕聲說,“要先斜切成段,再從中間剖一刀,這樣嗆鍋的時候才容易出味道。”

禮知遠正握著鍋鏟翻炒,頭也沒抬:“你剛才怎麼不早說?”

“你剛才也沒問我。”

禮知遠沒接話。沈南舟將洗淨的刀具插回刀架,一轉頭,卻發現身邊的人正微微側著臉注視自己,手裡的鍋鏟懸在半空,忘了動作。

“翻一下,要糊底了。”

禮知遠如夢初醒,趕緊低頭撥弄了兩下,隨後,自然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他們就這樣默契地交換了位置。沒有商量,沒有出聲,連衣角擦過的弧度都顯得理所當然。沈南舟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鍋鏟,而禮知遠退居二線,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兩盒純牛奶,又順手將瀝水架上那個邊緣還沾著水漬的湯碗重新沖洗了一遍。

這頓午飯,最終是兩個人東拼西湊合力完成的。炒飯的底子是禮知遠打的,調味是沈南舟下的;湯是沈南舟煲的,火候卻是禮知遠一直在盯。

餐桌不大,坐定後,兩人的膝蓋在桌底下不輕不重地磕碰了一下,誰也沒退開。

沈南舟舀了一勺炒飯,細細咀嚼後嚥下。

“怎麼樣?”禮知遠看著他。

“還行,就是蔥花味太喧賓奪主了。”

“那你還非要改刀,你補救完之後,味道不大才怪。”

“本來就切大了嘛。下次乾脆不放蔥花,一勞永逸。”

“行,下次不放了,聽你的。”禮知遠用最平靜的語調做著妥協,低頭扒了一口飯。

沈南舟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吭聲,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湯稍微淡了點。”

“紫菜放少了。”

“下次多抓一把。”

“好。”

窗外的陽光徹底褪去了晨間的清冷,釀成了正午璀璨的亮白。光影斜斜地鋪陳在原木桌面上,落在兩碗升騰著熱氣的湯麵上,晃盪著細碎又安寧的煙火氣。

下午,他們去了趟超市。

起因不過是禮知遠拉開冰箱門,發現裡面只剩下兩顆孤零零的雞蛋、半盒火腿,以及一段邊緣已經泛黃發蔫的大蔥。

他站在那股冷氣前,目光將那幾樣可憐的食材審視了一番,隨後果斷合上冰箱門,走到沙發前,將沈南舟正看著的五線譜抽走,反扣在茶几上。

“起來,換衣服,出門。”

沈南舟抬眼看他:“有多緊急?”

“緊急到我們今晚不僅沒有晚飯,明天連早飯都沒有著落。”

“你上個月也這麼危言聳聽過,結果我們吃了一整週的外賣。”

“那次是特例,碰上趕專案太忙了。”禮知遠已經拎著鞋子放在了沈南舟的腳邊,“但這次,是切切實實的生存危機。”

沈南舟被他從沙發上拉起來的時候,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笑意。

五月的下午,陽光已經初具夏日的鋒芒。

兩人並肩走在樹影斑駁的人行道上。禮知遠手裡攥著兩個摺疊好的環保袋,原本走在靠馬路的外側。走著走著,沈南舟不經意間繞到了外面,禮知遠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往裡帶了一步,自己重新換回了外側。

那動作做得如同呼吸一般流暢,沒帶半分停頓。

超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熙熙攘攘的推車在貨架間穿梭,廣播裡迴圈播放著節奏歡快的促銷神曲,不遠處,一個坐在購物車裡的小女孩正指著零食區衝她爸爸軟糯地撒嬌。

禮知遠推著車,沈南舟走在一旁。手機備忘錄亮著,那是出門前兩人頭抵著頭,一字一句敲下的採購清單。沈南舟負責打字,禮知遠負責念,只是念著念著,車裡的東西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偏離軌道。

“雞蛋,火腿,小香蔥,西紅柿,土豆,純牛奶,酸奶……還有你上回提過想試的豆瓣醬,對了,還有我之前看到的那款夾心餅乾——”

“你不是嫌那個牌子太甜了?”

“我們可以再給它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可你從來不吃太甜的東西。”

“但你喜歡。”

沈南舟垂下眼,不動聲色地在備忘錄的末尾敲下:“餅乾(他嫌太甜的那個)”。超市裡的冷氣明明很足,可他總覺得耳尖有一陣陣的熱浪往上湧。

轉到調料區時,禮知遠在擺滿醬油的貨架前駐足了很久。拿起一瓶看看配料表,放下,又拿起另一瓶,再放下。

沈南舟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在研究什麼?”

“鈉含量。”禮知遠頭也沒抬,“你上個月的體檢報告裡,鈉離子稍微有點偏高,我們的鹽分攝入量必須得嚴格控制了。”

沈南舟沒接話,只是默默將手機揣回了口袋,跟在他身後繼續往前走。

恍惚間,他回想起了很多年前。高中的食堂裡,他在手機裡問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那人回了一句“不知道,大概是綠色的”。那時的禮知遠,活得像臺只輸入公式的機器,連送進嘴裡的是什麼草本植物都不屑於關心。

在那些錯肩而過的冗長歲月裡,時光究竟以怎樣溫柔又殘忍的刀法,把那個曾對一切漫不經心的少年,雕琢成了如今這副會在煙火裡為他斤斤計較的模樣。

走到生鮮區,禮知遠終於在土豆堆前遭遇了物理學無法解決的難題。他拿起一顆,掂了掂,放下,換一顆,看看錶皮,又放下。最終,他舉著一顆長相奇特的土豆,轉過頭,用做學術般嚴謹的目光請教沈南舟:“這東西,到底怎麼分辨好壞?”

沈南舟走過去,將他手裡的土豆接過來掃了一眼:“這顆表皮發綠,不行。龍葵素超標,吃下去容易食物中毒。”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自己瞎對付一日三餐的時候,慢慢就查到了。”

沈南舟微微彎下腰,熟練地從堆成小山的土豆裡扒拉出幾個品相好的,遞進禮知遠撐開的袋子裡。接著又轉戰胡蘿蔔區,指尖在蘿蔔頂部的梗上掐了掐,嫌不夠清脆,丟下,重新換了一根。

禮知遠沒插手,只是推著車,安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他。

沈南舟挑菜的時候,眉心會微微蹙起,跟他在錄音室裡盯著總譜死磕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這雙手,能在黑白琴鍵上砸下讓幾百人瞬間噤聲的宏大和絃,也能在一堆沾滿泥土的土豆和胡蘿蔔裡挑挑揀揀,只為了今晚能燉出一鍋好湯。這兩件事之間本該有著天壤之別,可禮知遠覺得,無論哪一種沈南舟,他都有幸見證了。

“晚上打算燉湯嗎?”他輕聲問。

“嗯,排骨玉米湯。”沈南舟將裝好的胡蘿蔔放進購物車,隨手拍去指尖的灰塵,“你前兩天不是說想喝嗎?”

禮知遠嘴裡的話在嗓子眼滾了一圈,最後嚥了回去,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其實想說:我那句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但他沒說破,只是推著車子往前邁了一步,緊緊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結賬的時候,禮知遠將車裡的東西一樣樣碼上傳送帶。最後,他捏起那包夾心餅乾,特意對著收銀員叮囑了一句:“麻煩這個單獨裝一個袋子,謝謝。”

沈南舟聞聲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禮知遠卻沒回視,正低著頭認真地清點手裡的零錢,神情平淡得彷彿理所當然。

沈南舟重新轉過頭,看著傳送帶上緩緩移動的商品,發了兩秒的呆,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團溫熱的棉花,極輕又極重地撞了一下。

從超市走出來時,晚霞正將西邊的天穹燒得滾燙。

橘紅色的餘暉沿著地平線一路鋪陳過來,將路邊婆娑的梧桐樹,偶爾穿行的腳踏車,連同他們手裡拎著的白色塑膠袋,都鍍上了一層暖烘烘,柔軟的底色。

禮知遠左手拎著沉甸甸的食材,右手,牽著沈南舟。

沒怎麼用力,指縫只是鬆鬆垮垮地扣在一起,卻也沒有半分要鬆開的意思。

街上並不是沒有人。幾個剛放學的高中生推搡著從他們身旁跑過,其中一個女孩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頓了一瞬,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跑遠了。

沈南舟指尖微縮,下意識想要掙脫,禮知遠卻微微收緊了力道。

“有人在看。”沈南舟低聲說。

“隨他們看。”禮知遠的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我又沒拉別人的手。”

沈南舟愣怔了一秒,隨後很輕地笑了出來。

這句話的邏輯他當然無從反駁,但在這樣昏黃的路燈下聽見,總覺得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泛起了一絲微酸。像把一顆話梅含化到了最後,突然洇出了一股無處藏匿的甜。

走到小區門口時,禮知遠突然停住了腳步。

路邊開著一家不大的花店,門口錯落有致地擺著幾隻深色的塑膠桶,繫著圍裙的老闆娘正拿著噴壺給花卉灑水。

“買點花帶回去吧。”禮知遠說。

“買什麼?”

“向日葵。”

不由分說,他拉著沈南舟走了過去。在最靠邊的那隻桶裡挑挑揀揀,最後抽出了三枝品相最好的。花盤飽滿,金黃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微風和餘暉裡,泛著生機勃勃的暖意。

沈南舟站在一旁,看著他捧著那三枝花,腦海裡忽然沒來由地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個下午。

八月的菏市,烈日灼人。他站在一家逼仄的小花店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推門走進去。花店阿姨問他要送給什麼人,他攥著指尖,說是朋友,男生,過十八歲生日。阿姨幫他挑了十幾枝最挺拔的,用粗糙的牛皮紙裹好,麻繩繫緊。遞到手裡的時候,那捧花大得幾乎擋住了他半張臉。

那是他攢了很久買手機剩下的零錢,勉勉強強湊夠了六十塊。他抱著那束花走出去,在街角的樹蔭下站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只為了等那個單薄的少年從酒店的大門裡走出來。

那時的他根本不敢去設想,在那之後,他們之間還會發生怎樣漫長又崎嶇的故事。

他只知道,他必須在那個少年蒼翠的十八歲裡,用力留下一抹屬於沈南舟的底色。

而現在,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少年,正肩並肩地站在他身側。捧著三枝剛買來的向日葵,偏過頭,溫和地問他:“拿回去擺在哪裡?”

“陽臺吧。”沈南舟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風。

回到家,砂鍋裡的排骨玉米湯正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氤氳的蒸汽將廚房的玻璃門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霧。

禮知遠在客廳把買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好,然後走到廚房外,就那麼斜倚在推拉門邊,靜靜看著沈南舟在流理臺前嘗湯的鹹淡。

他拿著長柄木勺在鍋裡攪了兩圈,舀起一小勺,低頭吹散了熱氣,抿了一口。覺得不夠,又轉身撚起一小撮鹽撒進去,重新攪勻。

這一連串細碎的動作,全都沐浴在頭頂那盞暖黃色的吊燈下。安靜,祥和,彷彿時間流淌到這間屋子裡時,都心甘情願地放慢了腳步。

“鹹淡剛好。”沈南舟餘光瞥見他,仰起頭舉了舉手裡的木勺,“你要不要來嘗一口?”

禮知遠從善如流地走過去,就著他遞過來的手腕,低頭喝了那勺湯。“嗯”了一聲,卻並沒有順勢退開。

就在沈南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忽然再次低下頭,在他的唇角極輕,又極準地碰了一下。

一觸即分。

眼底藏著得逞般的笑意。

“湯很好喝。”他說。

沈南舟舉著勺子僵在原地,盡職盡責地指出了他話裡的漏洞:“你剛才喝下去的湯裡,並沒有包含這一部分。”

“我說的是嘴邊上的,”禮知遠已經轉身走出了廚房,聲音輕飄飄地越過玻璃門傳進來,“也很好。”

沈南舟低下頭,欲蓋彌彰地繼續攪動著鍋裡的排骨湯,後知後覺地想:這湯好像真的變甜了。

明明一粒糖都沒放。

吃過晚飯,沈南舟在水槽前洗碗。禮知遠照舊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把瑩白的瓷碗一個個沖洗乾淨,筷子在修長的指間靈巧地轉了個半圈,噹啷一聲落進筷籠裡。

“你說,等我們老了以後,大概會是什麼樣?”

禮知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過尋常,像是在問“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沈南舟擰緊了水龍頭,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水漬。

“大概跟現在也沒什麼兩樣吧,”他認真想了想,“你肯定還是每天跟在後面盯著我喝牛奶,我還是會嫌你管得太多。”

“那就挺好的。”

沈南舟轉過頭。禮知遠依然懶散地靠在那兒,雙手揣在褲兜裡,渾身的線條都鬆弛著。暖黃的光弧輕柔地打在他身上,將他周身那種理性的冷硬融化得一乾二淨。

沈南舟忽然意識到,這種柔軟的神情,出現在禮知遠臉上的頻率越來越高了。以前只在午夜夢迴,兩人相依為命的獨處時才會偶然洩露,而現在,它變成了某種常態。

像是一扇終於不再設防的窗,只朝著沈南舟一個人的方向,永遠敞開著。

“陽臺的花我插好了。”禮知遠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不過中間那枝,好像有點歪。”

“那就是你沒擺好。”

“可我覺得歪一點也挺好看的。”

沈南舟解下圍裙掛回原處,走到陽臺門邊,隔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裝花的是個舊玻璃瓶,洗得很乾淨。三枝向日葵擁簇在瓶口,中間那枝確實微微傾斜著,花盤固執地偏向一側,與另外兩枝的朝向截然不同。

他看了兩眼,並沒有推門出去將它扶正。

“行吧。”他輕笑著妥協,“是挺有個性的。”

夜深了。

沈南舟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往下滴著水,肩膀上隨意搭著條毛巾。禮知遠原本正靠在床頭看書,見狀直接把書合上,坐直了身子。

“頭髮還在滴水。”

“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夏天不吹乾也容易頭疼。”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沿,“坐過來。”

沈南舟沒再反駁,乖順地坐了過去。

吹風機發出低迷的嗡鳴,溫熱的風從後頸一路向上鑽,帶著恰到好處的熨帖。禮知遠的手指穿插在他的髮絲間,動作很輕,撥弄的頻率慢條斯理的,沈南舟不知不覺間慢慢閉上了眼。

在這一片嗡鳴聲裡,他的大腦徹底放空了。什麼也不想,也不願意去想。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裡,用所有的感官去接收這一整天裡那些細碎得根本不值一提的瞬間。

那捧被改過刀的蔥花,醬油瓶上的鈉含量,單獨裝進袋子裡的夾心餅乾,那句脫口而出的“我們的”。

吹到快乾的時候,嗡鳴聲戛然而止。

禮知遠低下頭,鼻尖抵著他的髮旋,輕輕嗅了一下。

“什麼味兒?”沈南舟閉著眼問。

“你的味道。”

“……是我新買的洗髮水。”

“嗯。”身後的胸腔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很好聞。”

關了燈,萬物陷入幽暗。

禮知遠順勢將他攬進懷裡,下巴妥帖地擱在他的發頂。沈南舟側著臉,耳朵緊緊貼著對方的胸膛,聽著那裡傳來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且綿長。

那頻率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不用著急,屬於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

他們在黑暗中交換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禮知遠說實驗室新招了個小學弟,第一天摸裝置就把分光鏡給調廢了,那無措的眼神簡直跟他當年如出一轍,害得他差點當場笑出聲來;沈南舟說申易程那天打了通電話過來,哀嚎著新籤的出版合同要求大改劇情,哭訴了整整十分鐘“這是對文學的謀殺”,最後耍賴說出版那天他們倆必須到場,一個寫序言,一個畫封籤,少一個都不行。

“對了,下午盧曉寧發訊息,說有個新系列還沒公開展出,想先讓我們去看看。”沈南舟枕著他的手臂,聲音越來越輕,“她說,那個系列跟我們有關。”

“什麼系列?”

“她沒細說。”

禮知遠沒再追問,只是默默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

其實他們心底都隱約猜到了那是什麼。那幅留在牆面上的字跡,那幅大雨中共撐一把傘的背影,那幅趴在課桌上熟睡的少年,盧曉寧用畫筆描摹了他們整整五年,她一句話都沒問過,可每一筆,都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窗外有夜風拂過,很輕柔,將紗簾吹出一塊小小的弧度。遠處的軌道上隱隱傳來地鐵疾馳而過的轟鳴,但很快又消弭在夜色裡。

陽臺上,那三枝向日葵正靜靜地沐浴在如水的月光裡。中間那枝依然有些歪斜,卻歪得極其自在,它的花盤固執地朝向一個與眾不同的方向。

那裡沒有太陽,但有這間屋子裡透出的微光。

“南舟。”禮知遠的聲音在黑暗中沉沉地響起,像是夢囈,又像是隨口的呢喃,“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還沒想好。”

“那就明天再想。”

“好。”

沈南舟徹底合上了雙眼,嘴角掛著一絲安心的弧度。

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悄無聲息地融化在了這漫長的一天裡,在吹風機溫熱的風聲中,在超市傳送帶上被單獨拎起的塑膠袋裡,在那句刻意叮囑的“控制鹽分”裡,在他半夢半醒間被悄悄拉上肩頭的軟被間,在陽臺上那枝恣意歪著頭的向日葵裡。

這是萬物停擺的休息日。

也是人間尋常的,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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