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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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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終章:愛比四季更長

五月底,京州的天氣已經很熱了。

早晨醒來的時候,陽光把整個臥室都照得很亮,我睜開眼,禮知遠還摟著我,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揚,好像做了什麼好夢。

我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是麻雀。槐花的香氣已經淡了很多,但還能聞到一點點,混著清晨的風,飄進來。

“看夠了嗎?”他突然睜開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他笑了,眼睛裡含著光,“但看你看得那麼認真,就沒打擾你。”

他翻了個身,把我壓在身下,低下頭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今天要回菏市。”

“嗯。”我說,“下午兩點,還早。”

“那我們還有時間。”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某種暗示。

“要時間做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嘴唇。

那個吻很深,很纏綿。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回應著他。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變慢了。

後來我們差點誤了車。

收拾東西的時候慌慌張張的,禮知遠一邊幫我找衣服一邊笑。

“都怪你。”我瞪他。

“怎麼怪我?”他一臉無辜,“是你先勾我的。”

“我哪有!”

“有。”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說,“你看我的眼神就是在引火上身。”

我的臉又燒起來。

最後我們趕在開車前十分鐘到了火車站。上車後找到座位,我累得不行,靠在椅背上喘氣。

前天下午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封信。

準確說,是一張已經被禮知遠折得有點卷邊的邀請函。

“菏市第一中學第二十屆校園藝術節——優秀校友返校分享會。”

紙右下角印著校徽,墨綠的,“優秀校友”四個字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

“優秀。”我拿它戳了戳禮知遠的手肘,“你看,他們給你下的定義。”

他端著杯牛奶,低頭看了一眼:“上面不是寫著你的名字排在前面?”

“那是按照筆畫排。”我說。

“那我應該排在前面。”他說。

我們在餐桌前對著晚飯鬥嘴,像過去很多個夜晚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回,桌上的這張紙把我們的視線往同一個方向拽回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就前兩天。”他咬了一口麵包,“教務主任打電話催了,說再不回他就要從電話裡鑽出來擰我耳朵。”

“那你該早點回,不對,為什麼會有我的名字。”我問他。

他快速吃完手上的麵包,“因為我的南舟在藝術這方面太厲害啦,我就給報上了。”

“難道你不想去嗎?”

我盯著他一雙寫滿真摯的眼睛,用手抹了下他嘴角的果醬。

“訂車票吧。”

“當春遊了。”我說。

“你高二那會兒春遊去了哪兒?”他隨口問。

“好像是溼地公園。”我想了想,“記不很清楚了,只記得回來後抄了很多東西在本子上,想著以後給你看。”

他笑了一下:“現在終於可以不用抄了。”

“現在可以直接看你臉。”

他被面包屑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你今天嘴巴怎麼這麼甜?”

“以前不甜?”

他湊過來,舔掉了我手上的果醬,“以前更甜。”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京州漸漸遠去。高樓、街道、梧桐樹,都慢慢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禮知遠坐在靠窗,把靠背調低一點,頭枕在軟墊上,耳朵裡塞著耳機,另一隻耳機搭在我膝蓋上。

“在想什麼?”我問他。

“在想五年前。”禮知遠慢慢轉過頭來,“那時候我一個人坐火車去京州上大學,心裡想的就是你。”

“我也是。”我握住他的手,"“時候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的苦難日子,幸好有你我才挺過了高三。”

火車穿過田野,穿過小鎮,穿過那些我們曾經走過的路。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陽光把大地照得亮閃閃的。

我靠在禮知遠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火車行駛的聲音,哐當哐當的,像某種規律的節奏。混著他平穩的呼吸聲,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野罌粟本子,想起我在上面寫下的那些話,想起我把它扔進垃圾桶的那個晚上,後來禮知遠把它撿回來了,帶在身邊,帶了兩年。

想起那些向日葵。從高二那年我第一次送給他向日葵,到後來他十九歲生日又送給我,再到後來我們在陽臺上種滿了向日葵。

向日葵追逐太陽,就像我追逐他,他追逐我一樣。

朝朝暮暮,日夜相逢。

我們都在向陽生長。

火車到菏市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

我們出了站,打車去市區,車窗外是熟悉的街景,老舊的樓房,狹窄的街道,還有那些我從小看到大的招牌。

“還是老樣子。”我說。

“嗯。”禮知遠也在看窗外,“一點都沒變。”

我們先回了各自家裡,禮知遠送我到樓下,臨走前抱了我一下。

“明天見。”

“明天見。”

回到家,我媽正在做飯,看到我進來,一臉驚訝。

“南……南舟你怎麼回來了?!”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我笑著說。

晚飯的時候,我爸問起專輯的事,我簡單說了幾句,沒說太多,吃完飯,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

這個房間我住了十幾年,牆上還貼著高中時候的照片,書架上還擺著那些舊課本。

但現在我已經不是那個高中生了。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還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也是時候告訴爸媽我們的事了。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嗎”

是他。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 明天幾點去”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十點吧,多睡一會。”

“嗯,十點見,晚安親愛的”

“親愛的晚安。”

走出報告廳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

陽光從樓頂往下砸,地面反出一層白光。

五年了,這個學校還是老樣子。教學樓、操場、食堂,連那面寫著“百年樹人”的牆都還在,只是紅漆又褪了一些,還是沒有補上那一橫,看上去還是“白年樹人”。

“接下來去哪?”禮知遠問。

“去小操場吧。”我說,“我想看看那面牆。”

我們走過熟悉的路。腳下的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兩邊的楊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小操場的位置跟以前一樣。

從一號樓背後那條窄窄的甬道進去,往右一拐,就是那一塊低於大操場半截的平臺。臺邊兩張新刷過漆的乒乓球檯,藍得晃眼,桌面上有幾個高一男生在練發球,動作生疏,球老是飛出去,掉到地上發出“咯噔”的響。

那面被我寫滿字的老牆,終於抵不過時間和後勤處的刷子,被徹徹底底蓋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牆前,想起高二那年,我在上面寫下的那些句子。

現在字看不見了,但那些話我還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

“看不見了。”我說。

“嗯。”禮知遠也站在牆前,“但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那些話已經實現了。”他看著我,“我們現在不就在一起嗎?”

我笑了。

“對。”

禮知遠從包裡掏出一個小袋子,紙包已經被折得有點舊,邊角被磨出了毛。

他開啟,小心翼翼地倒出幾顆小小的種子。

我看著他蹲下來,在牆根挖了個小坑,把袋子裡的東西倒進去。

是幾顆向日葵種子。

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當年你寫的字在牆上。”他說,一邊用土把種子蓋好,“現在我們種花在牆下。”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以後每年,這裡都會開向日葵。”他說,“就像你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記得你。”

我看著那片新翻的土,喉嚨有點發緊。

向日葵。

這花見證了我們所有的時光。

“禮知遠。”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打算暑假的時候跟我爸媽說。”我看著他,“說我們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也打算暑假跟家裡說,說我們在一起了。”

“你怕嗎?”

“不怕了。”他很誠實,“說起害怕,我更怕失去你。”

我轉過身,抱住他。

陽光很烈,曬在背上火辣辣的。但不覺得熱,只覺得心裡很滿。

橋那邊的景色,跟我記憶裡的差不多。

橋還在,只是比記憶中舊了一點。兩邊的石獅子還蹲在那裡,被無數學生摸過的地方泛著光,像包漿的老玉。

岸邊的柳樹已經很綠了,枝條垂下來輕輕碰到水面,泛起道道漣漪。

我們並排站在橋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

一號樓還是老樣子,五樓走廊盡頭那個位置,我曾經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整個春天。

正午的陽光很好,照在橋上,照在水面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想上去看看嗎?”禮知遠問。

“好。”

我們走進一號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迴響,咚咚咚的,像是在敲某種節奏。牆上還貼著褪色的標語,樓梯扶手被磨得光滑,所有的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爬到五樓的時候,我有點喘。禮知遠在旁邊扶著我,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就是有點累,長時間不運動的報應。”

他笑了笑,“那等回來京州每天和我去跑步。”

“我不要。”

“不,你要”

“……”

我和他並肩走到走廊盡頭。

那個位置,我太熟悉了。

我站在那裡,往下看。

石橋還在,柳樹還在,水面波光粼粼。陽光正好,照在橋上,照在水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就是這裡。

我每天中午都站在這裡,看他從那座橋上走過。

“就是這裡。”我說,“我每天中午都站在這裡,看你從那座橋上走過。”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禮知遠問。

“在想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慢。”我笑了,“在想你有沒有看到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跟你說話就好了。”

“現在這些願望都實現了。”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嗯,都實現了。”

突然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聲音變得有點專業:“喂?……嗯,好,我一會兒過去。”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我:“教務主任。”

“叫你去幹嘛?”我問。

“說是物理教研組那邊,說要問一下我現在那邊讀研的情況。”他說,“估計是想給學生們整理個案例。”

“你這人成了活標本。”我說。

“嘿嘿,那你呢?”他問。

“我在這兒逛會。”我說,“等會兒電話把我叫回去再說。”

“那一會兒校門口見?”他說。

“嗯。”我點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回身,繼續看著樓下的石橋。

陽光正正地落在地面上,地面的水泥已經被曬得有點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微微發軟。

我就這樣站著,想起四年前的那些正午。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這裡,看著樓下,等著那個人出現。

後來他真的出現了。

雙手插兜,背脊筆直,步子不快不慢,從橋的那頭走到這頭。

陽光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我就這樣看著他,心裡長出了一朵鮮紅,大膽,危險的花。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我知道了。

那是愛,就如罌粟一般令人上癮痴狂。

石橋在正午的光裡發白。

水面被曬得亮亮的,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玻璃。

柳樹的葉子在水面上投下影子,影子隨著風在水裡搖出一層一層的漣漪。

三號樓那邊的下課鈴剛響過沒多久。

一隊又一隊的學生從樓裡湧出,藍白校服在陽光下晃成一片。

他們走著、跑著,往石橋方向去。

有人揹著吉他,有人抱著一摞練習冊,有人揪著同學的袖子,有人攤著手比劃今天某道題有多變態。

一切都那麼熟悉。

熟悉到我可以閉上眼睛描出他們的路線。

就在這時候,他出現了。

我一開始以為是我眼花。

人群中間,有一個比周圍人高半個頭的身影。

沒有穿校服,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外面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揹著單肩包,雙手插在兜裡。

他從三號樓的門口出來,走到那條通往橋的小路上。

步子很穩,不急不慢。

我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指節貼在欄杆上,發白。

他跟著人流走到橋頭。

橋面上人有點擠,他自然地往邊上一偏,站在靠欄杆的一側。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吹起他外套下襬的一角。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低頭,看了一眼水。

柳枝的影子在他腳邊晃。

然後抬起頭,看向我這邊。

我們隔著空間對視。

時間在我們之間流淌,把所有的距離都化作了光。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猜他的嘴角應該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眼睛裡含著多年的情長。

於是我也笑了。

走廊這頭,風從窗邊擦過去,帶著一點春天將近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粉筆,有鐵鏽,有灰,有遠處不知誰家飯菜的香氣。

還有一點點,很輕很輕的,向日葵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大概應有。

他的目光穩穩地停在我身上。

那一刻,時間好像回到了2013年2月的那個正午。

同樣的陽光,同樣的石橋,同樣的柳樹。

同樣的他,同樣的我。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看到我了。

而我,也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不用再剋制,不用再躲藏。

風從東邊來,把柳條吹得飄起。

水面上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站在五樓,看著橋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橋中央,抬著頭,也看著他。

陽光跨越千萬裡,落在他們之間,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連同他們的影子一起,一同揉進了這場遲到許多年的春天裡。

愛,比四季更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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