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京州的天氣已經很熱了。
早晨醒來的時候,陽光把整個臥室都照得很亮,我睜開眼,禮知遠還摟著我,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揚,好像做了什麼好夢。
我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是麻雀。槐花的香氣已經淡了很多,但還能聞到一點點,混著清晨的風,飄進來。
“看夠了嗎?”他突然睜開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才。”他笑了,眼睛裡含著光,“但看你看得那麼認真,就沒打擾你。”
他翻了個身,把我壓在身下,低下頭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今天要回菏市。”
“嗯。”我說,“下午兩點,還早。”
“那我們還有時間。”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某種暗示。
“要時間做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嘴唇。
那個吻很深,很纏綿。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我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回應著他。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變慢了。
後來我們差點誤了車。
收拾東西的時候慌慌張張的,禮知遠一邊幫我找衣服一邊笑。
“都怪你。”我瞪他。
“怎麼怪我?”他一臉無辜,“是你先勾我的。”
“我哪有!”
“有。”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說,“你看我的眼神就是在引火上身。”
我的臉又燒起來。
最後我們趕在開車前十分鐘到了火車站。上車後找到座位,我累得不行,靠在椅背上喘氣。
前天下午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封信。
準確說,是一張已經被禮知遠折得有點卷邊的邀請函。
“菏市第一中學第二十屆校園藝術節——優秀校友返校分享會。”
紙右下角印著校徽,墨綠的,“優秀校友”四個字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
“優秀。”我拿它戳了戳禮知遠的手肘,“你看,他們給你下的定義。”
他端著杯牛奶,低頭看了一眼:“上面不是寫著你的名字排在前面?”
“那是按照筆畫排。”我說。
“那我應該排在前面。”他說。
我們在餐桌前對著晚飯鬥嘴,像過去很多個夜晚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回,桌上的這張紙把我們的視線往同一個方向拽回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就前兩天。”他咬了一口麵包,“教務主任打電話催了,說再不回他就要從電話裡鑽出來擰我耳朵。”
“那你該早點回,不對,為什麼會有我的名字。”我問他。
他快速吃完手上的麵包,“因為我的南舟在藝術這方面太厲害啦,我就給報上了。”
“難道你不想去嗎?”
我盯著他一雙寫滿真摯的眼睛,用手抹了下他嘴角的果醬。
“訂車票吧。”
“當春遊了。”我說。
“你高二那會兒春遊去了哪兒?”他隨口問。
“好像是溼地公園。”我想了想,“記不很清楚了,只記得回來後抄了很多東西在本子上,想著以後給你看。”
他笑了一下:“現在終於可以不用抄了。”
“現在可以直接看你臉。”
他被面包屑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你今天嘴巴怎麼這麼甜?”
“以前不甜?”
他湊過來,舔掉了我手上的果醬,“以前更甜。”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京州漸漸遠去。高樓、街道、梧桐樹,都慢慢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禮知遠坐在靠窗,把靠背調低一點,頭枕在軟墊上,耳朵裡塞著耳機,另一隻耳機搭在我膝蓋上。
“在想什麼?”我問他。
“在想五年前。”禮知遠慢慢轉過頭來,“那時候我一個人坐火車去京州上大學,心裡想的就是你。”
“我也是。”我握住他的手,"“時候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的苦難日子,幸好有你我才挺過了高三。”
火車穿過田野,穿過小鎮,穿過那些我們曾經走過的路。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陽光把大地照得亮閃閃的。
我靠在禮知遠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火車行駛的聲音,哐當哐當的,像某種規律的節奏。混著他平穩的呼吸聲,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野罌粟本子,想起我在上面寫下的那些話,想起我把它扔進垃圾桶的那個晚上,後來禮知遠把它撿回來了,帶在身邊,帶了兩年。
想起那些向日葵。從高二那年我第一次送給他向日葵,到後來他十九歲生日又送給我,再到後來我們在陽臺上種滿了向日葵。
向日葵追逐太陽,就像我追逐他,他追逐我一樣。
朝朝暮暮,日夜相逢。
我們都在向陽生長。
火車到菏市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
我們出了站,打車去市區,車窗外是熟悉的街景,老舊的樓房,狹窄的街道,還有那些我從小看到大的招牌。
“還是老樣子。”我說。
“嗯。”禮知遠也在看窗外,“一點都沒變。”
我們先回了各自家裡,禮知遠送我到樓下,臨走前抱了我一下。
“明天見。”
“明天見。”
回到家,我媽正在做飯,看到我進來,一臉驚訝。
“南……南舟你怎麼回來了?!”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我笑著說。
晚飯的時候,我爸問起專輯的事,我簡單說了幾句,沒說太多,吃完飯,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
這個房間我住了十幾年,牆上還貼著高中時候的照片,書架上還擺著那些舊課本。
但現在我已經不是那個高中生了。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還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也是時候告訴爸媽我們的事了。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嗎”
是他。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 明天幾點去”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十點吧,多睡一會。”
“嗯,十點見,晚安親愛的”
“親愛的晚安。”
走出報告廳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
陽光從樓頂往下砸,地面反出一層白光。
五年了,這個學校還是老樣子。教學樓、操場、食堂,連那面寫著“百年樹人”的牆都還在,只是紅漆又褪了一些,還是沒有補上那一橫,看上去還是“白年樹人”。
“接下來去哪?”禮知遠問。
“去小操場吧。”我說,“我想看看那面牆。”
我們走過熟悉的路。腳下的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兩邊的楊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小操場的位置跟以前一樣。
從一號樓背後那條窄窄的甬道進去,往右一拐,就是那一塊低於大操場半截的平臺。臺邊兩張新刷過漆的乒乓球檯,藍得晃眼,桌面上有幾個高一男生在練發球,動作生疏,球老是飛出去,掉到地上發出“咯噔”的響。
那面被我寫滿字的老牆,終於抵不過時間和後勤處的刷子,被徹徹底底蓋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牆前,想起高二那年,我在上面寫下的那些句子。
現在字看不見了,但那些話我還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
“看不見了。”我說。
“嗯。”禮知遠也站在牆前,“但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那些話已經實現了。”他看著我,“我們現在不就在一起嗎?”
我笑了。
“對。”
禮知遠從包裡掏出一個小袋子,紙包已經被折得有點舊,邊角被磨出了毛。
他開啟,小心翼翼地倒出幾顆小小的種子。
我看著他蹲下來,在牆根挖了個小坑,把袋子裡的東西倒進去。
是幾顆向日葵種子。
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當年你寫的字在牆上。”他說,一邊用土把種子蓋好,“現在我們種花在牆下。”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以後每年,這裡都會開向日葵。”他說,“就像你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記得你。”
我看著那片新翻的土,喉嚨有點發緊。
向日葵。
這花見證了我們所有的時光。
“禮知遠。”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打算暑假的時候跟我爸媽說。”我看著他,“說我們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也打算暑假跟家裡說,說我們在一起了。”
“你怕嗎?”
“不怕了。”他很誠實,“說起害怕,我更怕失去你。”
我轉過身,抱住他。
陽光很烈,曬在背上火辣辣的。但不覺得熱,只覺得心裡很滿。
橋那邊的景色,跟我記憶裡的差不多。
橋還在,只是比記憶中舊了一點。兩邊的石獅子還蹲在那裡,被無數學生摸過的地方泛著光,像包漿的老玉。
岸邊的柳樹已經很綠了,枝條垂下來輕輕碰到水面,泛起道道漣漪。
我們並排站在橋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
一號樓還是老樣子,五樓走廊盡頭那個位置,我曾經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整個春天。
正午的陽光很好,照在橋上,照在水面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想上去看看嗎?”禮知遠問。
“好。”
我們走進一號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迴響,咚咚咚的,像是在敲某種節奏。牆上還貼著褪色的標語,樓梯扶手被磨得光滑,所有的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爬到五樓的時候,我有點喘。禮知遠在旁邊扶著我,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就是有點累,長時間不運動的報應。”
他笑了笑,“那等回來京州每天和我去跑步。”
“我不要。”
“不,你要”
“……”
我和他並肩走到走廊盡頭。
那個位置,我太熟悉了。
我站在那裡,往下看。
石橋還在,柳樹還在,水面波光粼粼。陽光正好,照在橋上,照在水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就是這裡。
我每天中午都站在這裡,看他從那座橋上走過。
“就是這裡。”我說,“我每天中午都站在這裡,看你從那座橋上走過。”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禮知遠問。
“在想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慢。”我笑了,“在想你有沒有看到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跟你說話就好了。”
“現在這些願望都實現了。”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嗯,都實現了。”
突然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聲音變得有點專業:“喂?……嗯,好,我一會兒過去。”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我:“教務主任。”
“叫你去幹嘛?”我問。
“說是物理教研組那邊,說要問一下我現在那邊讀研的情況。”他說,“估計是想給學生們整理個案例。”
“你這人成了活標本。”我說。
“嘿嘿,那你呢?”他問。
“我在這兒逛會。”我說,“等會兒電話把我叫回去再說。”
“那一會兒校門口見?”他說。
“嗯。”我點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回身,繼續看著樓下的石橋。
陽光正正地落在地面上,地面的水泥已經被曬得有點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微微發軟。
我就這樣站著,想起四年前的那些正午。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這裡,看著樓下,等著那個人出現。
後來他真的出現了。
雙手插兜,背脊筆直,步子不快不慢,從橋的那頭走到這頭。
陽光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我就這樣看著他,心裡長出了一朵鮮紅,大膽,危險的花。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我知道了。
那是愛,就如罌粟一般令人上癮痴狂。
石橋在正午的光裡發白。
水面被曬得亮亮的,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玻璃。
柳樹的葉子在水面上投下影子,影子隨著風在水裡搖出一層一層的漣漪。
三號樓那邊的下課鈴剛響過沒多久。
一隊又一隊的學生從樓裡湧出,藍白校服在陽光下晃成一片。
他們走著、跑著,往石橋方向去。
有人揹著吉他,有人抱著一摞練習冊,有人揪著同學的袖子,有人攤著手比劃今天某道題有多變態。
一切都那麼熟悉。
熟悉到我可以閉上眼睛描出他們的路線。
就在這時候,他出現了。
我一開始以為是我眼花。
人群中間,有一個比周圍人高半個頭的身影。
沒有穿校服,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外面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揹著單肩包,雙手插在兜裡。
他從三號樓的門口出來,走到那條通往橋的小路上。
步子很穩,不急不慢。
我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指節貼在欄杆上,發白。
他跟著人流走到橋頭。
橋面上人有點擠,他自然地往邊上一偏,站在靠欄杆的一側。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吹起他外套下襬的一角。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低頭,看了一眼水。
柳枝的影子在他腳邊晃。
然後抬起頭,看向我這邊。
我們隔著空間對視。
時間在我們之間流淌,把所有的距離都化作了光。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猜他的嘴角應該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眼睛裡含著多年的情長。
於是我也笑了。
走廊這頭,風從窗邊擦過去,帶著一點春天將近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粉筆,有鐵鏽,有灰,有遠處不知誰家飯菜的香氣。
還有一點點,很輕很輕的,向日葵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大概應有。
他的目光穩穩地停在我身上。
那一刻,時間好像回到了2013年2月的那個正午。
同樣的陽光,同樣的石橋,同樣的柳樹。
同樣的他,同樣的我。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看到我了。
而我,也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不用再剋制,不用再躲藏。
風從東邊來,把柳條吹得飄起。
水面上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站在五樓,看著橋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橋中央,抬著頭,也看著他。
陽光跨越千萬裡,落在他們之間,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連同他們的影子一起,一同揉進了這場遲到許多年的春天裡。
愛,比四季更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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