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幾乎是踉蹌著逃到後廚，匆匆幫了會忙就換下工作服走出了VIVANT金碧輝煌的大門。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公交站，順手拿起手機劃開螢幕。
跳出來的是房東的訊息。催他交下個月的房租，還有母親發來的微信，說那些人又來催債了。
林柚忽然覺得一股油然而生的無力感湧出來，他誰都沒有回覆，摁滅了螢幕，獨自站在冷風中等車。
回到破小的出租屋時，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他匆匆洗漱完，便坐在桌前除錯著直播的裝置。
在這寸土寸金的A市，他只租了一個十平米的小房間，擺著一張單人床和桌子，唯一的電器還是便宜淘的二手電腦，勉強能用。
林柚忙碌了一天，累得癱在床上緩了半天，揉了揉發酸的腿和胳膊。
今天在VIVANT被李總推搡時磕到了，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但他這裡沒有藥，這點小傷幾天就好了，也沒必要大費周章去藥店買。於是他開啟電腦，登入Steam賬號，又點開直播軟體。
螢幕上率先彈出一條訊息，是經常和他一起聯機的朋友。
【蘑菇：帥哥是迷路了嗎？】
林柚蹙眉，不明所以地打字【柚子：？】
【蘑菇：哎呦喂還以為您找不到頁面了，請跟我一起按開機——點Steam——找到遊戲後右鍵解除安裝，我只花三秒就完成啦，你也來試試吧～】
林柚：“……”
林柚沒理他，見介面上又彈出幾條粉絲的私信，都是關心他今天怎麼晚了的，他垂下眼瞼，敲了幾個字：路上耽擱了，現在就開。
他今天要播的是一款多人聯機的恐怖遊戲，玩家只需要收集高價物品並用推車安全運輸到回收點即可。
過程中需要小心磕碰，以及躲避怪物。
林柚其實膽子很小，每次玩都嚇得手心冒汗，心臟狂跳。
但架不住這類遊戲流量高，打賞也比播其他遊戲多。為了錢，他已經習慣了。
他點開遊戲加入組隊，開啟直播，鏡頭裡的他臉頰消瘦，眼睛也沒什麼神采，蔫蔫的。直播間的人數慢慢漲起來，彈幕開始滾動。
「柚子今天怎麼看著沒精神？」
「是不是累著了？昨天播到半夜，今天又要上班吧？」
「主播又瘦了，注意休息吧，勞逸結合」
「遊戲開了開了！」
林柚抿了抿唇，沒怎麼回應，只是盯著螢幕。
這個遊戲需要的是安靜，發出聲音就會被怪物發覺。
他屏氣凝神，操控著機器人角色緩慢往前走。
“乒乒乓乓噼噼啪啪——！！！”
忽然，一陣強勁的音樂如雷貫耳，把林柚嚇得猛地一抖，手裡的鍵盤都差點扔出去。
「哈哈哈哈被嚇到了」
「實不相瞞……把我也嚇到了」
「哪裡來的強勁的bgm？？？」
林柚扶穩鍵盤，眼睜睜看著身旁蘑菇操控的藍色機器人張著嘴播放巨響的搖滾樂，開著手電筒大搖大擺的往前走。
林柚無語，也沒什麼反應，推著車跟在蘑菇後面四處尋找值錢的物品。
他找東西的速度很慢，沒什麼興致，彈幕裡已經有好幾個人問他是不是狀態不好。
林柚看到了，本想打字在彈幕回覆，但聽著耳邊的搖滾樂額頭青筋直跳，頓時覺得他發不發出聲音都一樣了。
於是他坐直身體，回道：“大家別擔心，只是今天工作有點累，困了。”
其實何止是累，今天在VIVANT見到趙冕洲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瘋狂迴圈。
那人穿著深色大衣，肩背挺拔，那氣場和五年前那個揉他頭髮的人，重合又分開。
不過這都是他的選擇，沒什麼好說的。當時林家倒了，昔日的親朋好友都避之不及，只有趙冕洲，說要幫他。
可林柚怎麼能拖累他？趙冕洲前途一片光明，不該被他這個落魄之人絆住。
林柚的心思飄遠，操控的角色不小心撞到了怪物。
一個巨大的白色麵糰人將自己的頭扔向林柚，林柚反應過來立馬和大叫的蘑菇一起後退，兩人緊緊關上門。
腦袋在門後爆炸，林柚鬆了口氣，一轉身，又看到一個細長的黑色鬼影靜靜站在身後。
林柚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把身體轉回去，面壁一動不敢動，胸口劇烈地起伏。
彈幕裡的關心和調侃還在滾動，他不敢轉頭，索性在這躲一會，拿出手機點開了瀏覽器。
跳出來的第一條是記者採訪，加粗的標題格外刺眼，【趙冕洲與海外商業巨頭達成合作，企業再創新高。】
配圖是趙冕洲的照片，他站在釋出會的臺上，面無表情卻有著強大氣場，臺下是無數的閃光燈和記者，猶如眾星捧月。
而他就縮在十平米的破舊出租屋，透過巴掌大的螢幕窺見這一切。
林柚的手指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
天差地別。
他們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彈幕裡有人發現了他的異樣。
「柚子怎麼一直不動？」
「看什麼呢？臉色好差啊」
「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今天就播到這吧」
耳機裡蘑菇的聲音也在嚷嚷：“咋了柚子，你累了就休息吧，咱明天再玩。”
林柚回過神，跟彈幕匆匆道了歉，之後便關掉了遊戲，也關掉了直播。
螢幕黑下來，映出他憔悴的臉，眼底的酸意愈發劇烈，他抬手捂住眼睛，卻還是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擦也擦不完。
他蜷縮在床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壓抑著喉間的嗚咽聲。他不敢大聲，這裡隔音不好，怕吵到隔壁的鄰居。
他怎麼就這麼沒用？怎麼就把自己過得這麼狼狽？
許是身體實在太累了，想著想著他便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早，林柚頂著兩個黑眼圈，撐著疲憊的身體去VIVANT上班。
路過大廳時，他用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生怕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臟卻還是不爭氣地跳得飛快。
還好，他不在。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慶幸，一上午，他都心神不寧，但幹活還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一絲差錯。
主管罵了他幾句，說他心不在焉，他也只是低著頭，沒有反駁。
中午快速塞了幾口飯，他便拿起抹布繼續擦，就在這時，一雙看著就價值不菲的純黑皮鞋踏進他的視線。
林柚僵住了。
他極緩慢地抬頭，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趙冕洲一身西裝，一絲不茍，頭髮卻有幾縷垂了下來，像是剛結束工作就馬不停蹄地跑到VIVANT。
林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動作裡的抗拒顯而易見。
趙冕洲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肩膀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五年沒見。”
林柚避開他的視線不敢與之對視，隨口道：“我不認識您。”
趙冕洲卻沒走，還是站在原地堵著林柚的路，不讓他離開：“我不會認錯的，林柚。你的這雙眼睛，我記了五年。”
林柚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趕緊抬手，快速揉了揉眼睛：“我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仔，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說著，又往後退了一步，想繞開趙冕洲，趕緊離開。
可趙冕洲卻側身，擋住了他的去路，蹙眉道：“你躲什麼？”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些無奈，“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林柚被逼得無路可退，只能站在原地，手指攥著抹布，火氣也有些上來了。
憑什麼這人能雲淡風輕地戲耍他，他都這樣躲著了為什麼不肯放過。
“你讓開，你妨礙我工作了。”說著，林柚直接上手揪著趙冕洲的袖子，將人往一邊扯。
趙冕洲也沒想用暴力壓制，順著力道讓開了一點，林柚便從這點縫裡擠了出去。
擦肩而過時，林柚的肩膀撞上他，趙冕洲感受到眼前人硌得慌的骨頭，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隱隱作痛。
晚上，VIVANT接了一個商務飯局，包廂裡的客人都是高層人物，主管見人手不夠，便讓杵在一旁的林柚進去幫忙倒酒。
林柚本想拒絕，可主管說，這桌客人給的小費多，他想了想家裡債務，只能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進去。
包廂裡煙霧繚繞，林柚不敢剛進門就瘋狂咳嗽，憋的眼睛都紅了。
客人們推杯換盞，有人注意到他，笑著喊他過去倒酒，還有人伸手想攬他的肩膀，林柚躲開，卻被那人罵了句“裝貨”。
經理趕緊打圓場，推了林柚一把，讓他趕緊倒酒，林柚只能咬著唇默默照做。
又有人將杯子推給他，讓他喝酒，催促道：“快點，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林柚不會喝酒，可架不住對方的逼迫，還有經理在一旁不停使眼色，只能硬著頭皮拿起酒杯，灌了下去。
有第一杯就有第二杯，其他人見他這樣漂亮清秀的男生，都走過來想方設法給他灌酒。
白酒一杯杯下肚，燒得喉嚨和胃裡都火辣辣的疼，林柚的臉很快就紅了，頭也開始發暈。
可即便這樣，還是有人不停勸酒，他出不去，只能一杯杯地喝下去，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道喝了多少，飯局終於結束了。
林柚腳步虛浮地走出包廂，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剛走了幾步，就忍不住蹲在路邊吐起來，頭暈目眩。
晚上的溫度不高，衣著單薄的林柚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渾身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林柚想起昨晚的遊戲，剛想大叫，抬起頭卻看到了趙冕洲的臉。
他還是那身西裝，領口卻解開了最頂上兩顆釦子，此刻他眉頭緊鎖著，眼底滿是心疼和擔憂。
“林柚。”趙冕洲蹲下身，伸手想扶他，“你怎麼喝成這樣？”
酒精麻痺了神經，林柚看著趙冕洲的臉，記憶中的身影和眼前的重合起來。他忽然抓住趙冕洲的手腕，嘴裡嘟囔著：“阿洲……我難受。”
聲音溫軟，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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