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吃了夾生的面,林柚又被迫多留院觀察了三天。
出院的那天,剛好是冬至,天上飄起了柳絮般的小雪。
辦理完出院手續,趙冕洲替林柚裹好羊絨外套,隨後彎腰將人打橫抱起,放到輪椅上,再仔細蓋好厚實的毛毯。
“想去哪轉轉?”他俯身問,低沉的嗓音格外好聽。
林柚抬眸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興奮道:“隨便走走吧,我好久沒看過雪了。”
趙冕洲應聲,推著輪椅把手慢慢出了醫院大門。
為了遷就林柚賞雪的心,他走的很慢很慢,雪花很快落在兩人頭上,像白了頭。
林柚心情放鬆,感受著歲月靜好,忽然輕笑起來感慨著:“突然覺得這樣好像養老生活。”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腿,等我們七老八十的時候,肯定是我先走不動路,得你推著我。”趙冕洲認真道。
林柚回過頭瞪他一眼:“呸呸呸,不許亂說。我們老了也都要健健康康的。”
他最怕這種關於衰老、病痛的玩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只覺得心裡難受。歷經過這一場車禍,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比誰都要珍惜平安健康的日子。
“好好好,我不亂說。都健健康康的。”
兩人就這麼慢悠悠把附近街區都走了一遍,林柚一點也不感覺冷,倒是苦了趙冕洲,推了這麼久腿痠胳膊酸。
一路走到附近的商業街,商場門口支了些小攤。林柚眼巴巴的看著一個賣巧克力的,隨後又仰頭看了看趙冕洲。
趙冕洲瞬間讀懂他的心思,拍了拍他道:“行,我去買。”
他叮囑林柚不要掀毛毯,隨後快步走到攤位隊伍後排隊,時不時還放不下心扭頭看看林柚有沒有被風颳跑。
回來時,他還順帶在旁邊買了袋熱乎的糖炒栗子。
他先將熱巧塞到林柚手裡,隨後自顧自剝開栗子殼,將軟糯的果肉遞到他唇邊。
林柚吃一口栗子喝一口熱巧,整個人都暖和了,不只是身體上,更多的是心裡。
他抬眼看向站在風雪裡低頭投餵他的趙冕洲。
男人眉眼沉穩,披著一件大衣,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眼裡卻只有他一人。
*
路過花店,趙冕洲買了一束288的花束,冒著被林柚罵敗家的風險先行塞給他。
“慶祝你出院。”趙冕洲道。
“……”林柚把話嚥了回去,只好點點頭。
時間快到中午,商業街人多了起來。下雪天出門逛街的也不少。
林柚看著一家抓娃娃機的店,轉頭看向趙冕洲。這可是傳說中情侶約會聖地。
“想玩?”趙冕洲問他。
林柚點頭。
趙冕洲把輪椅停在機器旁,去前臺換了一百個遊戲幣,拿回來放到林柚手裡。
林柚坐直了身子,讓自己和機器裡的娃娃平視,投幣後認真抓了第一次。
抓空。第二次抓到了,可爪子一鬆,娃娃又掉回原地。
就這樣連著十幾次都沒有抓上來。
“你來。”林柚停下動作,把剩餘的幣遞過去。
趙冕洲理了理褶皺的外套,信心滿滿接過。
然後就重複著林柚的遭遇。
直到遊戲幣快要空了,機器爪子終於牢牢鎖住了玩偶,讓其掉進出物口。
趙冕洲在林柚期待的眼神中鬆了一大口氣,彎腰撿出來放到林柚懷裡,隨後才拿紙巾擦了擦頭上緊張的汗。
林柚抱著毛絨兔子玩偶笑他半天。
走出娃娃店,外面有佈置小型的許願牆。很多人寫了心願卡貼在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整牆。
趙冕洲找老闆拿兩張心願卡和筆。
他蹲在輪椅側邊,卡片下面墊著自己的手,讓林柚低頭在上面寫。
林柚寫得很認真,寫完迅速對摺,不讓趙冕洲看。
趙冕洲也不偷看,自己拿另一張寫了一行字。
兩人各自貼了一個地方,趙冕洲故意問:“寫的什麼?”
林柚搖頭道:“我不告訴你。”
他們慢悠悠逛完整條街,路過一家店的玻璃,林柚恰好在此時扭頭,看著玻璃上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是自己坐著抱著花,身後站著趙冕洲。
一坐一站,像拍什麼結婚照一樣。林柚被自己的腦補逗了一下。
“要不要拍兩張。”趙冕洲見他看著玻璃,問道。
林柚有點猶豫:“我坐著輪椅。”
“沒事。”趙冕洲拿出手機,“我拍你上半身。”
他幫林柚調整好坐姿,理了理圍巾和頭髮,擺正懷裡的花和玩偶。
隨後退後幾步蹲下,連續拍了十幾張。
拍完他拿過來給林柚一張張看。林柚最後挑出兩張好看的,讓他把剩下都刪了。
“這兩張順便發給我。”林柚說。
“好。”趙冕洲應下。
一路走走停停,他們像兩個相依為命的流浪漢,整個路程就是目的地。
林柚坐在輪椅上被大包小包的吃食,還有花束淹沒,笑道:“今天好開心。”
就這樣消磨了一整個白天,晚風一吹,空氣彷彿驟降了幾度。趙冕洲怕他吹久了著涼,推著輪椅,慢慢折返回檀溪苑。
好不容易走回家,趙冕洲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林柚察覺到異樣,抬眼望過去,疑惑道:“我們家燈怎麼亮了?”
傭人和張叔到傍晚六點就會準時下班,本該空無一人的屋子此時卻燈火通明,說不出的詭異。
“你待在這,我去看看。”
林柚抱緊了懷裡的娃娃,緊張兮兮地小聲問:“怎麼了?家裡進人了?”
趙冕洲彎腰拿起那袋剩下的板栗殼,將這個暫時當做堅硬崎嶇的石頭。
“不確定,你等在原地不要出聲。”
林柚乖乖點頭,心臟砰砰直跳。
趙冕洲這才悄無聲息地朝著門口靠近。走到門前,他貼緊門板仔細聽,託隔音好的福,只能隱約聽見說話聲,聽不清楚內容。
隨後他屏息凝神,右手按下指紋緩慢將門把手往下壓,左手舉起那袋殼,儘量不發出聲音,往裡看去。
屋內開著暖空調,溫度適宜,沙發上坐著兩道身影,聽到門口的動靜,長髮那人扭頭看來。
“冕洲啊?你們回來啦。”
趙冕洲舉起板栗的手卸了勁:“……”
沙發上另一箇中年男人也轉過頭,正是特意趕來探望他們的趙父趙母。
兩人提前抵達國內,又怕突然打電話會打擾他們,便沒有提前告知,想著悄悄收拾好屋子,等他們回來製造一個驚喜。
他們不知道的是,驚喜已經變成了驚嚇。
趙冕洲轉身把門外的林柚推了進來,低頭跟他輕聲解釋情況。
趙母細細打量著林柚的狀態,眼中滿是心疼:“下雪天涼,柚柚凍著沒有?”
林柚搖搖頭:“沒有。”
趙冕洲隨手將手裡的板栗殼扔了,無奈又好笑地開口:“你們倒是提前說一聲,我差點以為家裡進了賊。”
趙母走上前幫林柚摘下圍巾,順手拂去他髮間的雪:“剛出院就吹這麼久的風,冕洲真是胡來,也不怕把你凍感冒了。腿有沒有不舒服啊?”
“不冷的阿姨。”一連串的關心砸得林柚暈乎乎,不知道先回答哪個,“今天很開心,一點都不累。”
趙冕洲被母親訓了幾句全當耳旁風,非要插到兩人中間,彎腰將林柚從輪椅上抱起,放在旁邊柔軟的沙發上,又替他蓋好毯子。
“……”只能看到趙冕洲背影的趙母無奈起身,將鍋裡燉好的銀耳雪梨湯承了兩碗出來。
“快喝點湯暖暖身子。”趙母給他們一人遞一碗,“今天出院是大好事,乾了這碗湯,往後所有病痛磨難都消散了。”
不知道趙母哪裡學來的話語,林柚仰頭喝下,微微燙了點,感覺整個人都火熱了。
*
趙父趙母住了隔壁客房,說要監督趙冕洲,不能讓他欺負病人。
趙冕洲一時語塞,想辯解自己的形象又無從說起,只能隨他們去了。洗漱完畢後,趙冕洲把林柚小心翼翼抱上床。
他躺下後習慣性將人攏在懷裡,手臂圈住林柚腰側,兩人貼得極近。
“快睡吧。”他貼著林柚耳畔低哄,“今天玩一天了。”
林柚點頭,自昏迷這麼久醒來,他總有一種不真實感。
或許是憂慮過多,他久違的夢到了曾經。
是林家破產的那一年。
大廈傾毀,數億鉅額負債壓垮了整個家,他們淪為了圈子裡的笑柄。賬戶被凍結,房子被貼上封條,剩下的房產也都被掛出去拍賣。
他看見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鬢,眼中全是絕望,整日低著頭不吃飯,林柚叫他也沒反應。
他當時覺得很恐懼,像一場噩夢,又覺得父親突然好遙遠,像抓不住的風箏線。
他的預感沒錯,當晚,父親扛不住自殺,他們再也不能說一句話。
後來的事都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凶神惡煞的債主天天堵在出租屋門口,甚至還有威脅,他到現在都記得。
“你們這輩子都還不清。林少爺,你要是敢跟誰談戀愛,我們就找誰的麻煩,毀他前途途,把他也拖下水!”
“聽見了嗎尊貴的少爺!誰愛你,誰倒黴!”
他蜷縮在屋內的角落,捂住耳朵,止不住的發抖。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他不能拖累……不能……
彼時的趙冕洲,是天之驕子,是趙家唯一的繼承人,生來就該站在頂峰,被萬人仰望。他前途無量。
夢裡的畫面不斷切換。
他看著自己一次次推開趙冕洲,看著對方眼神黯淡,明明那麼難過,卻一直不肯放手。
再後來,他鬧分手,和母親離開A市,讓趙冕洲以為是他變心。他是心甘情願被心上人記恨的,是他願意的。
越捨不得,越要狠心割下。
夢境裡的絕望窒息感越來越強,壓得他心口悶痛。
他無意識地呢喃了兩個字:“阿洲……”
下一秒,他感覺身體很溫暖,好像是有一雙有力的手臂將他牢牢扣進懷裡,緊得密不透風。
那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懷抱。林柚渾身一顫,終於從噩夢裡脫離,睜開雙眼。
漆黑的臥室,他整個人被趙冕洲緊緊抱在懷裡,對方一下下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睡覺的力道。
那低沉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夢到什麼了,這麼害怕,都出汗了。”
林柚吸了吸鼻子,控訴道:“你。”
趙冕洲:“……”
趙冕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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