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回老家這事兒她沒跟樓延青說，沒什麼必要，也怕說了麻煩。
之後兩天，張望安加了她的好友，葉寧剛同意，對方就直接問：多出來的兩萬是你給的吧？
葉寧看著那條資訊愣了半天。
她沒想真能瞞過張望安，但這麼快就被猜到是真有點意外，
斟酌片刻，葉寧承認了：是我。
【張望安：我猜就是。】
【張望安：你過得很好啊，知識果然能改變命運。】
時間的車輪轟然倒退，葉寧彷彿看見了那個站在走廊外挨訓的少年。
夏天的陽光總是毒辣又熱烈，樹蔭落在他的白T上，繪出斑駁的花紋。
教導主任板著臉教訓他們：“玩玩玩，就知道玩，你們能玩一輩子嗎？知識改變命運，你們要好好學習！”
十六七歲的少年把這話掛耳朵上，但只有葉寧聽進去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在高考中以優異的成績考去了廬州。
可葉寧的父母並不支援她出市唸書。
【葉寧：當年你給了我兩千塊。】【張望安：你怎麼知道？】
【葉寧：李老師告訴我的。】
當初班主任李老師把錢交到葉寧手上時，只說是學校發的獎學金。
這種事前沒有通知、事後沒有公示的“獎學金”根本騙不過葉寧，她只當是老師給的，千恩萬謝收下了。
葉寧上大學的確缺錢，學費尚且可以申請貸款，但頭一年去大學的生活費是怎麼也要拿出來的。
家裡不給，恨不得她別去唸書找個人嫁了。
葉寧就自己出去打工，因為還是未成年所以處處碰壁。
她太瘦了，力氣活幹不了，每天從早忙到晚也攢不了多少錢。
那幾千塊如雪中送炭，屬實關鍵。
葉寧一直記著這份恩情，半年後她把錢攢夠還給李老師時，才被告知其中有兩千塊是張望安的。
之後葉寧也曾打聽過張望安，有人說他出去打工了，有人說他結婚生子了，眾說紛紜五花八門，但都沒人真的見過他。
在那個網路尚不發達的年代，手機都是稀罕物件，想要找到一個人真的很難。
再後來，葉寧和家裡大吵一架。
從此，她再也沒有回來過，而張望安就這麼和她的過去一起，沉沒進這個偏僻的小鎮裡。
-
三月，剛過完年。
王吉在群裡再次籌款，張望安的病情嚴重了。
大家又捐了錢，葉寧單獨給了王吉三萬塊。
王吉跟她打電話，憂心忡忡：“這也不少錢了，你跟你愛人商量過嗎？”
葉寧停頓片刻後回答：“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錢。”
“瞧你這話說的。”王吉笑了，“婚都結了，還你的我的分這麼清楚。”
正常夫妻過日子，錢混在一起，人也混在一起。
葉寧雖然結婚兩年了，但樓延青不在家，兩人聚少離多的，也沒孩子，各自的工資就存各自的卡里，跟單身也沒什麼兩樣，自然分得清楚。
“沒事的。”葉寧給王吉吃下一顆定心丸，“我愛人知道。”
她這話只說了一半，樓延青是的確知道她捐錢，但不知道捐了五萬，葉寧含糊其辭，也不敢對樓延青說具體數額。
雖然那些錢的確是她自己的——畢竟三十歲的人了，有點存款也正常。
但結過婚之後樓延青的工資全都交給葉寧了，這兩年也沒問過她一句花在了哪。
說到底兩個人也是正經見過家長領證結婚的，沒道理只有樓延青為這個小家付出，她一毛錢也不出。
想到這，葉寧有些愧疚。
她清點了一下自己還剩的存單，只剩四張了。
再往後的是一張大額存單，也是當年樓延青給的彩禮錢，葉寧一直覺得這筆錢不能動，可現在……
葉寧猶豫著把存單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是她和樓延青領證的日子。
不過只是過去兩年，再回想時記憶都有些模糊。
那時她被家裡催著，稀裡糊塗地相親，稀裡糊塗地結婚，直到結婚證拿到手了，葉寧盯著照片旁她的名字，再看了看眼前高大的丈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進入了生命中的另一個階段。
朋友說她命好，老公工作穩定又長相英俊，最重要的是疼人，談戀愛那會兒，下雨了還專門來樓下接她。
那其實是樓延青為數不多與葉寧相處的日子，結婚後他就調去外地了，一開始說只是去半年，結果走了就沒再回來。
葉寧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會在意，但慢慢地發現樓延青不回來也挺好。
她的父母都在外地，公婆早逝，家裡又沒有孩子，除了偶爾會有幾句催生之外，耳邊的噪音小了很多。
後來樓延青工作越來越忙，催生的聲音也沒了。
葉寧也曾問過樓延青想不想要個孩子，樓延青反問她想不想。
葉寧不知道，樓延青就說你先想清楚。
樓延青是個粗人，但沒有大男子主義，他本就是個善良的好人，葉寧覺得無論誰和樓延青結婚日子都能過得很好。
所以她不該動這筆錢。
葉寧又把這張存單放了回去。
-
葉寧晚上偶爾會和樓延青打影片，說說日常的小事。
但這影片打不長，兩人沒話說就會結束通話。
今天晚上，樓延青說調令五月份就能下來，爭取趕著五一，再連著年假，他能休上好一段時間。
葉寧問他要不要回家看看，樓延青搖頭，問葉寧有什麼地方想去。
五一能去什麼地方，人擠人的，天又熱。
葉寧裹著被子，搖搖頭：“你想去什麼地方？”
樓延青想了想：“去看海吧，能玩水。”
葉寧眼睛一亮：“行。”
她短暫地高興了一會兒，想上網買幾件在海邊能穿的衣服。
但看到價格，又想起張望安來。
王吉一直在群裡更新他的治療進度，目前打算轉院化療了。
白血病的治療是精細活，選擇靠譜的醫院和醫生團隊很重要。
他們省內最好的醫療資源都在省會——也就葉寧這兒。但相應的，治療費用也會拔高出一個高度。
葉寧關掉購物軟體，輕輕嘆了口氣。
隔天，葉寧和王吉商量，覺得張望安如果轉院，最好轉到廬州的省立醫院，自己剛好有認識的人在醫院裡工作，可以安排一下。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葉寧為此大大小小請了幾頓飯，終於在三月底把張望安安置進了醫院。
陪張望安一起來的是他的姐姐，他的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住院時葉寧忙前忙後，張望安跟她說謝謝。
千言萬語凝在這兩個字裡，葉寧點點頭，說你要早點好起來。
之後，葉寧又帶張望安的姐姐出去添置了一些東西。
張大姐是個心軟的女人，一旦說起自己這個弟弟，沒幾句話就要抹眼淚。
“他十八歲就出門打工了，肯吃苦，什麼都幹。錢一毛錢捨不得花，全都寄回家裡。後來弄了個什麼公司，日子好不容易好起來一點，又被人騙了錢，老婆跟他離了婚，他又得了病……”
葉寧沉默地聽著。
“他就是太傻了，走到哪都講義氣。他把別人當兄弟，別人把他當傻子，到頭來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我自己也有家，兩頭顧不上來，我真是……我真是愁死了……”
張大姐哭好了，再拎著買好的日用品回去照顧張望安。
葉寧在醫院下站了好一會兒，轉身離開。
-
葉寧打算考駕照。
她下載了刷題軟體，空餘時間就抱著手機劃拉。
樓延青知道時葉寧已經考過了科二，他驚訝之餘問她喜歡什麼樣的車。
“還沒想好。”葉寧猶豫道，“我開你的車就好。”
“我也有用車的時候。”樓延青說，“通勤的話可以買輛電車。”
葉寧的公司離家近，其實坐地鐵是最方便的。
上下班的點本來就堵，耽誤點時間走都走回家了。
“還是你想自駕出去玩？”樓延青又問，“那是得買油車。”
“都行。”葉寧說，“我都可以。”
葉寧駕照考得飛快，不到一個月就拿了證。
樓延青專門趕回來陪她練車，兩人開去了市裡的一個古鎮，閒聊散心。
“怎麼突然想起來學車了？”樓延青問。
她大學忙著掙生活費，工作了住在單位宿舍，平時不愛亂跑，也沒有用車的時候。
再說一輛車即便再便宜也得好幾萬塊，在葉寧這算是大支出，她也捨不得。
“也不是突然。”葉寧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就覺得車放車庫裡，不開浪費了。”
“明天去看看車吧。”樓延青又道，“買輛小點的，你開著方便。”
葉寧點點頭：“謝謝。”
“錢在你那。”樓延青提醒道，“不用跟我說謝謝。”
提到錢葉寧就心虛，於是連忙道：“那是你的錢。”
樓延青抿了下唇：“給你就是你的。”
葉寧固執地搖頭：“我、我自己還有點錢，我可以添一點。不過我也沒想買多好的車，幾萬塊的就行。”
樓延青沒再接話，片刻後回道：“隨你。”
葉寧買了輛小吉利，車小，容易上手。
她小心翼翼地開去上了幾天的班，接著，又把車開去了醫院。
張望安來廬州之後沒幾天他的姐姐就回去了，葉寧幾乎每天都會做好飯菜帶過來。
張望安生活可以自理，不需要葉寧過多關心。
只是他太瘦了，醫院裡的飯菜不足以補充他需要的營養，張望安病後食慾大減，但葉寧帶給他的飯菜他都會硬著頭皮全部吃完。
一開始隔壁床還以為他們是夫妻，張望安尷尬地擺擺手，解釋說這是我妹子。
葉寧並不反駁，預設下了這句關係。
她的話依舊不多，通常安靜地坐在病房裡，等張望安吃完飯再把飯盒帶走。
不過她倒是經常會去醫生那裡瞭解張望安的病情，也試著給對方提出建議。
“還是去京市吧。”葉寧說，“你得做移植。”
張望安扶著腰正在醫院的走廊裡遛彎，最近他腰疼得厲害，坐著站著都難受。
葉寧陪著他慢慢地走：“你不能繼續化療了。”
移植需要提前配型、排倉，想要根治只能選擇移植。
身邊的人依舊沒有動靜，葉寧皺眉：“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張望安深深嘆了口氣，“但就這樣吧。”
葉寧抿了下唇。
張望安攤開雙手，無奈地聳了下肩：“沒錢啦！”
他苦笑著，有些沙啞的聲音中帶著玩味：“人各有命，可能老天爺就想收我呢？”
“只是我死了，欠的那些錢怎麼辦，我現在整夜整夜睡不著，就想著這事兒。我這輩子從不欠人東西，臨了了來個大的，還真是不想讓我安生……”
葉寧動了動唇，眼淚卻先一步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低下頭，抬手擦拭，張望安摸了摸上衣口袋，拿出一張紙巾。
就在此時，“啪”的一聲輕響，一袋蘋果撒了一地。
其中一顆咕嚕咕嚕滾到了葉寧腳邊，她抬頭，只見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抬手指著她——不，應該指著張望安。
“張望安！剛離半年你就找了個新的？”
葉寧猛地一怔，張望安也睜大了眼睛。
“你個沒良心的！”女人眼眶紅了一圈，蹲身撿起一個蘋果就往張望安身上砸，“你死去吧！”
作者有話說：
太好寫了，這篇文真是下筆如有神，好了我睡覺去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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