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雖然嘴上那麼說,但肯定是在意的,還問什麼“過不過”的,葉寧哪敢說一個“不”字。
那些東西太遠了,遠到不該在她的生活中出現,葉寧怕極了,怕到之後一個星期沒去醫院探望張望安。
不過她還是趁著樓延青出差的空檔,下午下了班,抽空去看胡雨盈。
對方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單間,白天打工,晚上陪護。
起初葉寧以為這個單間最起碼得是個房間,結果去了才發現只是四人間裡的一個床鋪。
房間建在狹窄的走道里,通風采光樣樣不好,牆皮外翻還有一股黴味。
不過胡雨盈也不怎麼在這睡覺,交了床鋪的錢就能用這邊的公共廚房——雖然也就只是個簡陋的灶臺,但最起碼能自己做點飯菜,比買著實惠多了。
看著胡雨盈忙活著煮粥,葉寧心裡難受極了:“你要做飯可以去我那。”
胡雨盈倒是笑著擺擺手:“姐夫都回來了,我怎麼好過去打擾?”
葉寧又說:“我們白天在單位,也不回去。”
“那就更不能去了呀!”胡雨盈道,“寧姐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
她抓了把洗淨的菜葉放進粥裡,燉得爛爛的,今晚張望安吃不完就留著明早當早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熱起來了,他胃口不好,又瘦了好幾斤。”
葉寧垂著眸:“所以還是考慮移植的事吧,張望安的病只能移植。”
她詳細瞭解過這方面,如果選擇半相合移植,基本是可以在親屬之間找到供體,也不需要漫長的等待。
雖然移植後的排異風險會高一些,但現在醫療技術成熟,只要透過相應的處理,也可以達到接近全相合的水平。
而張望安在化療幾個月後,已經達到了“完全緩解”的階段,是最好的移植時機。
一旦白血病復發,再去移植,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胡雨盈低著頭,用筷子攪和了幾下鍋裡的粥。
翠綠的菜葉很快被沸騰的米粥吞沒,“咕嚕咕嚕”冒著的氣泡消失了,胡雨盈把火轉為最小。
她把溼著的手往自己身上擦擦,這才笑著同葉寧道:“姐,你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懂,但我和望安商量好了,再做兩次化療就回家去了,那邊也有醫院,在哪看都是看。”
胡雨盈把話說的委婉,但葉寧聽得出來弦外之音——他們不打算治了。
“移植不需要太多錢的。”葉寧穩住自己的聲音,但心底已經開始慌亂了,“張望安還年輕,只要人還在,錢是可以掙回來——”
“寧姐,這事你別管了。”胡雨盈打斷她的話。
鍋裡的米粥又咕嚕咕嚕的冒起了泡,胡雨盈攪和幾下,把火關了,又折回去拿了玻璃飯盒,開啟在水龍頭下衝洗一邊。
她自顧自地幹著自己手上的活,彷彿完全無視了身邊的葉寧。
葉寧心急如焚,側過身同她說話:“移植的費用我、我可以給你們……”
這並不是一句有底氣的話,甚至葉寧說出口時,音量越來越弱。
光是移植就需要準備最少三十萬,如果術後有排異反應,那就還得繼續往裡填。
她想起了樓延青的工資卡,一閃而過的念頭,很快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姐,你別這樣了。”胡雨盈將米粥盛進飯盒裡,“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葉寧抿了下嘴唇,沒吭聲。
“只是他剛把債還完……”胡雨盈開頭聲線還正常,說一半突然擰出一聲哭腔,貓叫似的,細細小小,“現在又欠了一屁股的……”
胡雨盈抬手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放下勺子,端著鍋去洗。
水聲沙沙,沒一個人說話。
最後,忙活完一切的胡雨盈把飯盒裝起來:“姐,我得送飯去了。”
去醫院幾分鐘的路程,兩人邊走邊說。
“姐。”胡雨盈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其實我挺好奇的,你們以前好過嗎?”
葉寧正愁著怎麼搞錢,聽到這麼一句問話,整個人都清醒了:“嗯?!”
不知為何,她的心裡竟生出了一點似有若無的心虛,就連胡雨盈投來的目光也接不住。
“沒有。”葉寧抬手捋了一下鬢邊的碎髮。
人在尷尬時總會有很多的小動作,胡雨盈看出來了,但也沒說破。
停頓了許久,只是淡淡地感嘆一句:“他是個好人。”
葉寧的視線傾斜,看胡雨盈神情低落。
兩人曾是夫妻,胡雨盈自然知道張望安的為人。
也就是那份“好”,讓她即便是離婚半年,也願意來廬州照顧對方。
“那你們為什麼離婚?”葉寧忍不住問。
胡雨盈微微蹙眉,艱難開口:“怪我。”
兩人相識於微,張望安和胡雨盈談戀愛那會兒都沒什麼錢。
後來張望安跑長途開大貨,順便跟著人做冷鏈生意,賺了點錢,胡雨盈家裡催,忙著就把婚給結了。
婚後兩人聚少離多,張望安跟著朋友一起開了公司。
賺過也賠過,拿到手的都是辛苦錢。
後來身邊人起歪心眼,張望安吃了虧,賠出去一大筆錢,公司也快不行了。
胡雨盈怕了,想收手回家做點小生意,但張望安不甘心,去銀行貸了款,打算救一救。
胡雨盈知道後整個人都瘋了,多年壓抑著的矛盾在這一刻爆發,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可奇怪的是,平時一口氣能罵十條街的胡雨盈竟然被氣進了醫院,原因很簡單,她懷孕了。
“當時產檢什麼的都要花錢,醫院進去就是幾百一千的往裡扔,我手裡沒錢了,他也拿不出來錢。我想回老家找我爸媽,他讓我再等一個月,等公司週轉起來,但我一天都不想等。”
張望安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垂頭坐在床邊。
胡雨盈剛懷孕,丈夫又是這個態度,情緒波動大,總愛罵他。
“你的兄弟呢?你以前不是天天借錢給他們嗎?怎麼輪到你缺錢的時候他們就消失了?你個爛好人!顧這顧那顧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你給我去把你借出去的錢全部都要回來!現在就去!”
張望安不跟孕婦吵架,拿著外套就出門了。
胡雨盈就在家裡等,邊等邊哭,覺得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醫院住院部的門口,胡雨盈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向高聳的大樓,時間定格在空中的某處,視線發直。
晚飯時間,周圍人來人往。
昏黃的路燈打在胡雨盈的臉上,略顯落寞。
“後來呢?”葉寧小心翼翼地問。
“他根本就沒去要債。”胡雨盈輕輕搖了搖頭,“他拉不下那個臉。”
張望安在孩子和麵子裡選擇了後者,胡雨盈一氣之下就拿掉了這個孩子。
-
早上七點,葉寧站在洗臉池邊對著說明書看了好一會兒。
驗孕棒顯示一道槓——沒懷孕。
她確定下來,轉身出了衛生間。
樓延青就在門外,葉寧搖了搖頭。
她能看得出樓延青肩膀稍稍塌下去一些,幅度很輕,或許只是因為嘆出了一口氣。
“你……想要孩子嗎?”葉寧輕聲問道。
樓延青垂眸看向別處:“順其自然吧。”
這個怎麼能順其自然呢?葉寧有些糾結地想,就算真的順其自然,那最起碼也不能避孕了。
他們要戒菸戒酒,健康飲食——張望安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葉寧的腦海中突然跳出這麼一個念頭。
“沒懷也好,我這段時間工作有點忙,照顧不了你。”
樓延青的話又把她拉回了現實。
“啊……哦。”葉寧走去餐桌,樓延青已經把早飯準備好了。
“而且孩子出生後也沒人帶。”樓延青繼續說,“咱媽應該幫不上忙,到時候得請保姆了。”
樓延青的父母早逝,他說的“媽”是葉寧的媽。
葉寧沒想到自己還能有請保姆的一天,但好像不請的確不行。她寧願多花這一分錢,也不會讓自己的父母過來一起住。
“可以生一個。”葉寧說,“我沒問題。”
樓延青有些詫異:“怎麼突然想要孩子?”
葉寧一時間有些語塞。
為什麼?因為樓延青好像很想要個孩子。
如果她生了孩子,對方就不會再問“想不想過”之類的問題了吧?
樓延青無奈地看著她:“葉寧。”
葉寧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把頭往豆漿碗裡埋了埋:“嗯嗯。”
視線對不到一處,沒有目光交流。
樓延青微微嘆了口氣,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
-
五月中旬,葉寧和負責張望安的醫生聊了會兒。
對方的意思是要做移植就馬上做,也不一定非要去京市,他們醫院也能做。
葉寧點點頭,飄似的回去了。
她之後一夜沒睡好,想著怎麼弄錢,怎麼勸張望安,怎麼告訴樓延青,亂七八糟什麼事都想,腦子快爆炸了,上班出了好幾個岔子。
然而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第二天,張望安竟然和胡雨盈一起悄無聲息地轉院回老家去了。
葉寧打了好幾通電話話去,張望安只是說“算了吧”,胡雨盈也是,說“寧姐,算了吧”。
掛掉電話,葉寧脫力般垂下手臂。
醫院門口,車水馬龍。
說笑聲、車鳴聲,嗬嗬琅琅,叮叮噹噹。
時間推著整個世界往前,所有人都在忙碌。
只有葉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甚至往後倒退著回到了十二年前、在校園門口絕望的那個上午。
“我的錢……”葉寧面色蒼白地跌坐在路邊,翻遍了書包也找不到那一疊小心捲起來的鈔票,“我的錢沒了……”
那是學校獎勵的獎金,葉寧前一天領到手之後就放在書包的內兜裡沒拿出來過。
不可能是丟了,只能是被拿走的……
她的父母知道學校有獎金!
葉寧的心涼了一截。
丟了尚且可以找回來,被拿走就不可能再要到手了。
她的錢。
她用來買車票的錢。
能讓她離開這裡的錢。
沒有了。
葉寧臉上血色褪盡,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
張望安的話音一頓,在對上葉寧茫然又無助的視線後沉默下來。
他出現得並不合時宜,人在情緒崩潰時可能不想被他人打擾。
但葉寧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的錢……”葉寧只是語氣僵硬地重複著一句話,“我的錢沒了……”
“錢沒了?”張望安拄著手肘,大岔著膝蓋蹲在她面前,“多少錢沒了?哎你先別哭……”
作者有話說:
早上好!美好的一天從摸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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