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上來了,服務員短暫地中斷了兩人的談話。
胡雨盈沒說話,她抿著唇,以一種極其悲傷的目光看向葉寧。
葉寧面不改色,這種場景她已經提前在腦中模擬過很多次。
張望安可以放棄,胡雨盈可以崩潰,但她不可以,她一定要穩住,事情才能推進。
“移植的錢我會解決,你先想辦法帶他去京市做個配型。白血病不是絕症,他還那麼年輕,我們不應該放棄。”
張望安目前能說會笑,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條真切切的命。
葉寧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形如枯槁直至消失,那太殘忍了,她會自責一輩子。
午休的時間,又是工作日,咖啡館裡除了她們一個客人都沒有。
周圍很安靜,只有咖啡機運作時輕微的嗡鳴聲。
胡雨盈低頭沉默了許久,直到眸中眼淚難以抑制,這才仰起臉,努力睜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寧姐……”她哽咽著,努力從喉嚨間擠出聲音,“你知道他的,他這輩子最怕欠人東西。即便病治好了,背上的人情債都能把他壓死了,有時候活著太累了,死了、死了才——”
“你想讓他死嗎!”葉寧厲聲道。
她很少這樣疾言厲色,略微尖銳的聲線拔地而起,嚇得胡雨盈睫毛一顫,蓄在眼眶裡的淚水被這麼抖了出來,順著臉頰一路向下。
“沒人想死的。”葉寧壓住了聲線,她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張望安後半輩子難道掙不來那點醫藥費?他只是運氣不好,公司出事剛巧卡著這個時間點。再說什麼人情債,他的人情債我背了十幾年,也沒怎麼樣。”
葉寧向來溫和,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
可此刻她語出驚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胡雨盈愣住了,她在沉默中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只覺得胸口那點原本已經死寂的希望正在緩慢重燃。
“雨盈。”葉寧緩緩道,“你只要幫我瞞著他,等張望安順利到了京市,之後的事我來安排。”
“寧姐……”胡雨盈站了起來,手指攪著衣襬,有些不知所措,“你已經幫了我們這麼多了,我們——”
葉寧同樣起身,直視著她:“我只問你一句,你救不救。”胡雨盈半張著嘴,答案呼之欲出。
救啊,當然想救了。
夫妻一場,張望安沒虧待過她。
只是——
“姐,我……”
葉寧握住胡雨盈的手,又把人按了回去:“我既然來找你,就一定能處理好這事。現在關鍵是張望安不願意,所以你要幫他。”
“雨盈,只有你能救他了。”
胡雨盈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哭著說:“可是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你、這、姐夫知道嗎?”
葉寧勾起唇,笑了笑:“放心,他知道我過來。”
葉寧這話沒騙人,樓延青的確知道她回老家。
只是話說一半,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葉寧說著不心虛。
胡雨盈原本心裡挺沒底的,但看葉寧如此胸有成竹,也不禁鼓起了勇氣。
那些壓抑在心底裡的憋悶彷彿被怒火灼燒沸騰,翻湧著往外噴湧。
“姐,我其實也想救他的,他之前外借出去的錢我都上門去要了……”胡雨盈一提到這事兒又想哭,抬手抹了把臉,咬緊牙關道,“那群王八蛋,看我一個女的,欺負我。我也沒要回來多少,我真的氣啊……我氣我自己沒用!”
“你把還在的借條拍下來發給我。”葉寧大腦飛快思考著,“你不要急,這些錢要得來最好,要不來也沒辦法。”
張望安的治療要緊,真決定移植了,也不缺那萬把來塊。
之後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葉寧諮詢醫生,溝通規劃。
直到列車報站,她關掉手機匆匆起身,站在車廂連線處的人群裡等待著,大腦這才有了片刻的放空。
不過兩天前,她抱著訣別的念頭離開廬州,想著哪怕樓延青會誤會,這也就是最後一面。
可眼下回來了,不僅沒訣別成功,反而攬下了一件大事。
沒人會卡著手術費的最低線去準備,張望安只要進了醫院,她最起碼得拿出五十萬以備不時之需。
這麼大的金額,只能動樓延青的工資卡。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樓延青會跟她離婚的。
還是私下裡動這筆錢?反正樓延青這兩年裡也從來沒問過葉寧工資卡里的錢的去向。
可這太大膽了,葉寧光是想想都手腳發麻。
坐上計程車,她考慮到了借貸軟體。
點開瀏覽器搜尋相關資訊,在一個顛簸中陡然清醒,立刻退出。
終於,她到了家。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葉寧蹲在床邊,從衣櫃裡拿出樓延青的工資卡,蹲在床邊反覆摩挲。
銀灰色的卡身彷彿有了溫度,它再不是死物,而是張望安的生命。
葉寧手腳冰涼,微微發抖。
身體裡彷彿有兩股力道在互相打架,你推我搡,撞得她心慌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發出聲響。
葉寧這才意識到樓延青下班回來,趕緊將銀行卡放回,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急,眼前突然發黑,下一秒天旋地轉,一頭撞在了衣櫃的櫃門上。
“咚”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嘩啦一下倒地的聲音。
樓延青一愣,來不及換鞋,幾步闖進臥室,將葉寧抱起來。
葉寧本來就暈,又被撞了一下,只覺得耳邊嗡嗡直響,分不清東南西北。
樓延青坐在床邊,將她抱在腿上。
葉寧軟綿綿的靠在樓延青的懷裡,她閉著眼,在黑暗與暈眩裡眉頭緊鎖。
樓延青抬手理了理她的長髮,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額前摸索:“撞哪兒了?”
沒摸到傷口,倒是摸了一手冷汗。
“葉寧?”
樓延青將她的劉海捋到腦後,低頭一看葉寧嘴唇發白,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像是低血糖了。
他將葉寧平放,立刻去廚房和了糖水,慢慢餵給葉寧喝。
葉寧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樓延青又哄著她吃了口巧克力,這才慢慢睜開眼。
“中午沒吃飯?”樓延青用手掌擦掉她鬢邊的冷汗。
葉寧頭還一陣陣的發暈,不想說話,就把臉往樓延青的懷裡埋。
樓延青掰下來一小塊巧克力,遞到她的嘴邊:“再吃一口。”
葉寧張口咬住,含進嘴裡。
“早飯也沒吃多少吧?”樓延青沒好氣道,“不是讓你回來提前告訴我嗎?怎麼自己就回來了?”
巧克力在葉寧的口腔裡融化,黏膩的甜味順著她的喉嚨一路往下。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膠水粘住了手腳的貓,不知道該如何邁出下一步。
眼淚從眼角留下來,悄無聲息的,等葉寧發現已經哭溼了樓延青襯衫的前襟。
樓延青就說了一句責備的話,甚至那句話在他那裡只是輕微的抱怨,可葉寧一哭他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怎麼哄人都是婚後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樓延青嘴笨,甜言蜜語說不出口,他就只抱著葉寧,像長輩們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葉寧的背,替她擦擦眼淚,理理頭髮。
葉寧額角撞出一塊紅腫,樓延青心疼得不行。
最後哄得自己心都軟了,又低頭湊過去親親她的臉,用鼻尖蹭乾淨她眼角的淚。
“不要想了。”樓延青大概知道她在哭什麼,“想吃什麼?我們去吃。”
葉寧輕輕搖了搖頭,她現在一口東西都吃不下。
之前在胡雨盈面前有多鎮定,現在在樓延青面前就有多害怕。
她怕樓延青生氣,怕樓延青再問她一句“你還想不想過”。
樓延青抽了張紙給她擦擦臉:“還說要生孩子呢,飯都不吃了怎麼生?”
聽到這話,葉寧先是一僵,然後突然掙扎著睜開眼:“能、能生的……”
樓延青愣了有兩秒,詫異道:“葉寧,你是著了什麼魔?”
一句話彷彿打通了葉寧的任督二脈,她把剩下的半塊巧克力一點一點吃完,然後又把糖水給喝了乾淨。
樓延青給她煮了粥,她硬著頭皮喝完,手機上搜索著備孕相關的影片,對樓延青說一會兒下樓去藥房買點葉酸。
樓延青自己也吃了半碗白粥,吃完了託著腮,就這麼聽葉寧絮叨。
他雖然不清楚葉寧為什麼突然對生孩子這麼感興趣,但多多少少能猜到應該是和張望安有關。
人在經歷過生死後心態可能會發生變化,樓延青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不過生孩子的話——
“你至少得先胖個二十斤。”樓延青說。
葉寧一頓,悶頭又吃了好幾勺米粥。
葉寧願意吃飯是件挺好的事,不管為了什麼吧,每天吃得飽飽的,樓延青看著就舒服。
他甚至放棄了每天午休的時間,急匆匆地趕回家裡做飯。
葉寧下班比他晚一點,一回到家就能聽見廚房油煙機嗡嗡作響。
今天燉排骨,明天炒大蝦,一個星期下來葉寧肉眼可見的胖了起來。
兩人的相處時間不再侷限於晚上,葉甯越來越依賴樓延青,睡覺時也不再只拉他的衣襬,而是貼過去摟住他的手臂。
他們抽空去醫院做了體檢,一路綠燈。
葉寧開始有意讓樓延青不做措施。
樓延青捏捏她的臉:“再養養。”
“已經胖了。”葉寧抱著他,“我們試一試。”
樓延青不願意,怎麼求都沒用。
葉寧手一撒,背過身去了。
樓延青哭笑不得,伸手握住她滾圓的肩頭:“你這麼急做什麼?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葉寧抖抖肩膀,像只生氣的兔子。
曾經不冷不熱的異地婚姻,在這幾個月的小煮慢燉中也變得有滋有味。
樓延青心都軟了,貼過去抱住她:“萬一懷了怎麼辦?”
“那就懷了呀!”葉寧轉過身,認真道,“醫生都說沒問題。”
樓延青拉過她的手腕,放在唇下親了親:“我就是……”
葉寧環住他的脖頸,聲音柔軟:“我們試一試吧。”
樓延青最終還是順著葉寧的意思。
只要葉寧想,他就沒有不願意的。
於是就試一試,呼吸都染上了鹹溼的氣味。
他們的身體下了場雨,將彼此的世界合二為一。
葉寧滿面潮紅,雙眼緊閉。
她像一尾落葉,在如漣漪般散開的餘韻中輕顫著。
樓延青吻掉她的淚,輕輕吮過那一小扇溼漉漉的睫毛。
這樣的葉寧讓他想起兩年前某個夏季尋常的傍晚,那天異常悶熱,暴雨也來得猝不及防。
非機動車道上,一輛三輪車側翻外地。
車上的西瓜一併傾倒,碎的整的,要麼糊了一地鮮紅,要麼順著雨水長腿似的咕嚕咕嚕往外滾。
瓜農披著雨披,在瓢潑大雨中艱難地想把車子扶正。
樓延青把車轎車停在路邊,過去幫忙。
他撐了一把後車廂裡備用的透明雨傘,景區裡順來的,不怎麼結實。雨勢很急,噼裡啪啦打在傘面上,耳邊像炸了串鞭炮,他的褲腿瞬間就溼了。
這時候打傘其實就沒什麼意義了。
頭頂的樹木阻隔了部分雨水,樓延青乾脆收起傘隨手放在綠化帶的灌木上,幫瓜農一起扶車。
沒一會兒又來了兩個男人,大家人多力量大,沒幾下就把三輪車重新翻了過來。
樓延青抹了把臉上的水,再轉身去看綠化帶,發現自己的傘早就不知道丟去了哪裡。
瓜農連連道謝,場面非常混亂。
但雨依舊很大,在他頭上噼裡啪啦的響,樓延青這才發現一把晴雨兩用的遮陽傘從他身側撐過來,穩穩當當。
握著傘的手十分纖瘦,胳膊細而白,皮膚泡在水裡,能隱約看見腕間青色的血管。
葉寧的頭髮被雨水打溼,緊緊地貼在皮膚上,睫毛凝成小撮,被雨水墜得低低垂著。
她穿著淺藍色的衣裙,此刻溼了大半,裙襬貼在她的小腿上,像糊窗的油紙。
那狼狽模樣著實算不上好看,可卻毫無緣由地印在了樓延青的眼底。
“你的傘。”
雨中的對話都費勁些,葉寧抬高了音量,將手裡那把透明的雨傘遞到了他的面前。
“是你的傘嗎?”
樓延青反應過來,連忙接過撐開。
葉寧轉身,追著一個西瓜跑遠,再彎腰撿起,送回來。
不止她一個,很多人都自發來來回回幫著瓜農撿瓜。
而樓延青站在那一堆忙碌的人群裡,目光自始至終都沒從那一抹藍色上挪開。
“你好。”他攥緊傘柄,笨拙地去搭訕,“請問——”
話說一半,樓延青才發現自己沒有帶手機。
他連忙折返回車內,可再回來時葉寧已經不在了。
從那之後,樓延青每次經過那個路口,都會側目看一眼非機動車道上那一塊的灌木。
他一直都沒再見到對方。
本以為驚鴻一面只是有緣無分,然而在一個月後的朋友聚餐,他卻在餐館的大廳裡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樓延青走過去,停在了桌邊。
葉寧穿了一身米色的衣裙,微仰起臉,和他對視片刻後試探著開口:“你是王阿姨介紹的?”
她完全不記得他。
樓延青也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嗯”了聲。
葉寧站起來,禮貌道:“你好,我是葉寧。”
“你好。”樓延青面不改色地應下,“我們換一家吃吧。”
“啊?”葉寧有點懵,“怎麼了?”
“沒怎麼。”樓延青側身帶路,“這家菜不怎麼樣。”
出了餐廳,葉寧還是有些懷疑,猶豫再三,她報出一個人名。
“哦,他臨時有事。”樓延青鎮定自若,“王阿姨安排我過來。”
說著,他掏出手機:“先加個微信吧。”
葉寧乖乖照做了。
“哪個王阿姨給你介紹的,你把她名片推給我,我看看是不是同一個。”
葉寧翻找通訊錄,推了過去。
“嗯,就是這個。”樓延青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等吃完飯之後再問她。”
葉寧剛戳進王阿姨的對話方塊,聽見樓延青說這話,又硬生生停住了打字的手,尷尬地把手機收起來:“我……沒不信。”
一頓飯的時間足夠樓延青做很多事情。
兩人沉默著並肩走出一段距離,葉寧這才想起來問:“你叫什麼名字?”
樓延青一板一眼:“樓延青。”
“樓延青?”
“延續的延,青色的青。”
作者有話說:
最近生意難做,王阿姨介紹的物件都沒成幾對。
沒喜事,沒紅包,她正唉聲嘆氣呢,收到了個好友請求。
【樓延青:您好,是給葉寧介紹物件的王阿姨嗎?】
【王阿姨:是的,你是?】
【樓延青:【轉賬1000】】
【樓延青:麻煩和葉寧的相親物件說句抱歉,這些錢請阿姨喝茶。】
【王阿姨:?】
【王阿姨:【已收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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