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說完就回了屋裡, 和葉寧擦肩而過時差點撞了她一個踉蹌。
浴室裡響起水聲，樓延青的衣服隨便扔在水池裡。
片刻後，葉寧回過神來。
她並沒有對樓延青這一反常舉動提出疑問, 只是默默地去了衛生間，把髒衣服收進洗衣袋，再去行李箱拿了換洗衣服放在烘乾架上。
樓延青洗完澡開啟淋浴間的門, 先是看到了疊放整齊的衣服。
出了衛生間, 又看見坐在床角低頭摳手指的葉寧。
剛硬起來的心臟像是一下軟了，他又生氣起來, 這回氣自己沒出息。
“延青……”葉寧站起來, 十指纏在一起, 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聲音輕輕的，“到底怎麼啦？”
樓延青真恨她這一幅乖乖巧巧的樣子。
“你怕我嗎？”樓延青問。
葉寧愣了愣, 搖頭。
“不，你怕我。”樓延青說。
他沉著臉逼近兩步, 葉寧往後退之不及, 直接跌坐在了床上。
樓延青抬起葉寧的下巴, 詫異道：“你有這麼怕我？”
葉寧睜大眼睛：“我、我沒有！我、我只是——”
樓延青扣住她的臉, 俯身吻了下來。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甚至有些粗暴。
沒有清淺的啄吻和循序漸進，樓延青幾乎是瞬間佔領了葉寧的全部, 在下一刻大肆索取，不管不顧。
葉寧有些許的不適, 但很快就抬起雙臂，環住樓延青的頸脖，柔順地依附。
他們倒在床上, 男人的身體壓過來，帶著樓延青皮膚上特有的味道，幾乎瞬間就將葉寧包裹住。
她放鬆身體，完全接納著他的粗魯與急躁。
溼潤的吻反覆流連，又在上面印上齒痕。
葉寧雙眼緊閉，咬緊下唇，細細的抽氣聲悶在喉嚨裡，她努力嚥了下去，眼淚流進了耳朵裡，聽到的聲音都像摻了水。
世界在搖晃，忽遠忽近，模糊不清。
直到動作停了下來，樓延青的手臂撐在她的臉邊：“疼了為什麼不喊？”
葉寧長髮凌亂，滿臉水漬。
嘴唇被她咬得發白，淚眼朦朧地看著樓延青，搖了搖頭。
“怕我打你？”樓延青問。
葉寧還是搖頭。
“你到底怎麼看我？”樓延青用手撥開她的嘴唇，“為什麼這麼想要孩子？”
葉寧的眼角溢位大股溫熱，樓延青用掌根用力地替她抹掉。
“說話。”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嚴厲，絲毫不像是親熱時該有的語氣。
葉寧低低地吸了吸鼻涕，又想咬住嘴唇，樓延青把拇指抵在她的牙齒上，不讓她動。
“不許咬！”
葉寧終於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
喉嚨裡堆積著的哽咽再也無法壓抑，她渾身發顫，努力蜷縮著身體，把臉偏去一邊，嗚咽著流淚。
這個模樣實在是太可憐了，像被人欺負——或許她的確被人欺負了。
樓延青把手拿開，有些無措地在空中停了一會兒，又十分無奈地重新按在了枕頭上。像是解釋，又像是宣告：“我沒對你說一句重話。”
可葉寧哭自己的，完全不理會他。
樓延青的額角繃起青筋，突突直跳。
他用手給葉寧擦眼淚，可哭聲嗚嗚咽咽，如細小的溪流，潺潺不絕。
葉寧的眼淚擦也擦不完，巴掌大的小臉像是被水泡過似的，擦得樓延青滿手溼潤。
“別哭了。”他實在無奈，起身抽了張紙，給葉寧擦臉。
一張紙很快就溼了，樓延青又抽一張，把自己的心都擦軟了。
“好了別哭了。”樓延青把葉寧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我沒有兇你的意思。”
葉寧推推他的胸口，像是掙扎反抗。
樓延青心裡起了些波動，反而把人抱得更緊。
“我、我有鼻涕！”葉寧羞憤道。
樓延青這才把人放開，葉寧掙開一點空隙後轉過身去，自己抽紙擤了擤鼻涕。
懷裡落空，樓延青兩隻手放哪兒都礙事。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掀被起身找褲子。
葉寧的衣服被他丟得東一件西一件的，他都黑著臉給撿回來了。
想想自己剛才的行為的確有些過分，喝酒誤事，他十分懊悔。
用冷水洗了把臉，灰溜溜地出來想要道歉，卻沒想到葉寧壓根沒發脾氣，只是耷拉著腦袋，赤著腳走過來，輕輕抱住了他。
“你不要生氣。”
樓延青垂著睫，有些自暴自棄地抱起葉寧，把人輕輕放在床上。
“這話應該我來說。”樓延青道。
“我說。”葉寧站在床上，此刻比樓延青高了一個頭，“延青，只要你別生氣。”
樓延青從心底湧上一股無可奈何。
細細回想，在這場婚姻裡，葉寧似乎一直都這樣順著他的心意，沒有不滿，不會反抗。
即便被冷落、被欺負，樓延青連一個合理的理由都沒說出來，她卻是先求和的那個。
他們並不平等，何談相愛。
樓延青看著葉寧，眼眶紅得愈發明顯。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那隻柔軟的手掌按拉往自己的左胸按住。
隔著皮膚和肋骨，身體裡是一顆正在熱烈跳動著的心臟。
樓延青嘴唇蠕動：“我——”
我恨不得把它挖出來給你看。
他第一次體會到這樣濃厚的情感，震撼到自己都詫異。
可礙於親人的離世和過去的生活經歷，沒接觸過，又羞於開口。
“延青……”葉寧不懂他的欲言又止，“我不哭了，你要不要……繼續？”
剛才那一場極盡隱忍的爆發，在葉寧眼裡或許只是夫妻間需要履行的義務。
她的丈夫可以溫柔、可以粗魯、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是任何人。
樓延青的手臂驀地垂了下去。
失去了桎梏，葉寧按在他心口的手掌立刻就收了回去。
心跳像是隨之消失了。
葉寧抿著唇，手臂攀上他的後背，略顯笨拙地迎合著他：“延青，我……我哪裡做錯了？”
樓延青的身體一僵。
在此刻，他更願意葉寧抱怨他的粗魯，對他發小小的脾氣。
就像之前有過一次，葉寧背對著他生悶氣，樓延青握住她的肩頭笑著去哄。
哦，那次好像是因為要孩子。
樓延青的心徹底冷了下來，他深深呼了口氣，將葉寧從自己身上推開。
“沒什麼，睡吧。”
-
那一整夜葉寧都提心吊膽，她猜測樓延青是不是已經發現了自己去了醫院。
所以之後幾天，她煞有其事地跑東跑西，拍些外出遊玩的照片發給樓延青。
樓延青很忙，沒空回覆她。
這樣斷崖式的冷淡讓葉寧有些不知所措，她這邊還在思考應該如何應對，那邊醫院又出了岔子。
胡雨盈從張望安那裡得知葉寧並沒有這件事告訴樓延青，當即要收拾東西回廬州。
葉寧得到醫院的通知後匆匆趕過去，胡雨盈哭得梨花帶雨：“寧姐！你真是把我害慘了！”
“我是想救張望安，但人活一張臉，我們不能為了活著連臉都不要了，你瞞著姐夫，到時候你們的日子過不好，我可就是大罪人！我、我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靠近門口的那一床病人剛好出院，空出來地方給胡雨盈收拾東西。
張望安盤腿坐在中間的病床上，床簾半拉著，遮住了室外燦爛的陽光。
葉寧被胡雨盈哭懵了，反應過來後也跟著掉眼淚。
她也顧不得其他，啞聲質問張望安為什麼要說出來。
張望安面露難色，也很無奈：“我想回家啊，我當然要說。”
“你不想活了嗎！”葉寧抄起枕頭砸他，“你怎麼這麼蠢！”
張望安象徵性地用手擋了一下，可惜沒擋住，身子歪了一下，把枕頭抱在懷裡：“別生氣啊，誰讓你先騙人。”
“你沒騙我嗎？”葉寧問，“當初你為什麼要讓班主任把錢給我？不就是知道我不會收？同樣的事你能做我不能做？”
張望安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只能耍耍無賴：“少把過去的事拿出來說。”
“我都說了我和樓延青不會離婚，我有他的孩子，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也不會跟我離婚的！你怎麼就是不懂？”
胡雨盈或許是想起了什麼，這一刻也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著葉寧的小腹。
“跟你沒關係。”張望安把視線投向窗外，“我不想治行嗎？你這個人情我不想欠，也還不起。”
“你不想還？那我呢？兩千塊的人情我背了十幾年，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欠！？”
張望安沒吭聲，胡雨盈也偏過了臉。
“高中剛畢業那幾年我每次回老家都會打聽的訊息，想把錢還給你，但什麼都打聽不到，也沒人不願意替我轉交。”
葉寧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淚，努力控制著自己發抖的聲線，讓吐字清晰。
“後來我畢業了，聽說你快結婚了，我想給你包個紅包，可是你也沒有邀請我……”
“就兩千……”張望安無奈地笑了，“真的不至於，而且這病也不一定治得好，折騰一通幹什麼呢？”
“至於的。”葉寧道，“張望安，你知道嗎？當初我差點就放棄去唸大學了。”
本科的學費太貴了，那時候葉寧還不知道有助學貸款，她的父母想讓她在家附近隨便念個衛校，找了很多人給她做思想工作。
一個接著一個的人告訴葉寧，本科沒用的，不如念個好大專，以後包分配，好就業。
她當時也不懂，話聽得多了也就信了。
後來還是班主任找到她，給了她一筆錢，葉寧這才能藉機向對方詢問有關志願填報的事宜，得知自己差點走錯了方向。
“當初高考完，都說考大學不如念衛校，但你還是把錢給我了，我有了那筆錢才敢出去。”
“現在做手術，誰也不知道最後恢復得怎麼做，但我們還是得試試。就和我當年離開老家一樣，不管怎麼樣，先離開，再說後話。”
葉寧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這些話她在心底藏了很久，如今都說了出來，竟然感到無比暢快。
“我一直想把錢給你，現在終於找到機會了，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就算我真的和樓延青真過不下去離婚了，你也別想出京市一步！”
張望安詫異地轉過身，葉寧直直地跟他對視。
陽光照進來，葉寧的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
他有些愣怔。
記憶的碎片紛飛，如盛夏滿樹搖晃的綠葉。
那時少年沒煩憂，最大的問題就是下節課是什麼。
張望安趴在桌子上，問葉寧。
葉寧垂眸算題，說物理。
“哎。”張望安又問，“你跟我說話怎麼不看著我。”
葉寧握著的筆尖一頓，片刻後偏過臉，短暫地對上了張望安的目光，又立刻收了回去。
陽光被窗簾弱化，柔成一圈淡淡的濾鏡。
葉寧的睫毛很長，眼裡藏著光亮，是淺淺的琥珀色。
張望安彷彿被小鳥啄了一口，忍不住笑起來。
少年的身體起伏，像一座小小的山：“不敢看我啊？”
“……”
“咔噠”一聲，病房的門開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聲源處。
樓延青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葉寧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彷彿結了冰，液體凝固時噼啪作響，平地驚雷般炸在她的耳邊。
病房裡靜得可怕，胡雨盈的目光宛如彈跳球一樣在這幾個人的身上到處流竄。
“留下來吧。”樓延青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要是回去了，葉寧這一輩子都沒法安心。”
作者有話說：
雖遲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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