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葉寧到達醫院前,張望安就收到了資訊。
下午兩點,是樓延青發過來的。
【樓延青:她出門了。】
張望安從床上坐起來,四下看看,胡雨盈沒在病房。
她這幾天為了配型的事屁股著火似的天天往外跑,沒人在一邊看著,張望安也自由點。
【張望安:你來嗎?】
【樓延青:嗯。】
網約車在酒店外等著,葉寧剛坐進去,樓延青就在後面緊跟著攔下了一輛出租。
“跟著前面的車。”他指了下路邊停靠的比亞迪。
司機是個熱心腸的大哥,打上表達的同時八卦一句:“咋了,啥情況啊?”
樓延青冷著臉,沒吭聲。
他心裡還抱有一絲僥倖,或許葉寧是去之前說的那家醫館。
但隨著路徑逐漸偏向醫院,樓延青不得不承認那些都是藉口,葉寧這次來京市就是奔著張望安的。
心裡有些泛酸,不過那並不代表什麼。
葉寧就是這樣的人,她善良的底色不會改變。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樓延青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只是作為對方的丈夫,卻被葉寧完全矇在鼓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難受。
一筆手術費滿打滿算不過六七十萬萬,葉寧竟然擔心自己不會同意,竟然這麼不信任他。
當初要不是張望安聯絡上他,他指不定就真的被葉寧哄了過去。
前幾天還親密地保證“以後都跟你說”,可說那話時心裡就藏著秘密。
樓延青看不下去葉寧每天憂心忡忡,乾脆就給她找了個藉口送她來了京市。
夫妻倆一個樓下一個樓上,女的見女的,男的見男的。
張望安無奈地搖頭:“你既然不在意那些錢,為什麼不直接告訴葉寧呢?你看她天天一驚一乍的,她膽子那麼小。”
樓延青也想過這個問題。
告訴葉寧自己的想法,事情得到完美的解決。
所有人都皆大歡喜,好像是最優方案。
可是如果有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需要的不是五十萬,是五百萬呢?
葉寧是不是依舊會擔心樓延青不同意,依舊會瞞著他偷偷想解決辦法?
更者,如果下一次不是錢的事兒呢?
如果下一次需要樓延青放棄點什麼,那葉寧會不會比他還早放棄?
眼下的問題是沒這麼麻煩,也好解決,但總歸是治標不治本。
這次尚且有張望安告訴他,以後誰告訴他?
樓延青是個普通人,沒有超能力,工作佔據了他大部分時間,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都關注到葉寧的情緒波動,從而猜中她內心的想法。
樓延青需要的是葉寧的主動溝通和完全信任。
為此,他願意等。
因為在樓延青看來,葉寧也不是不愛他。
自從他調回廬州後,他們的生活中平靜而又安穩,葉寧也一直積極地想要孕育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雖然葉寧對他沒有那麼熱情,但可能對方表達情感的方式本就內斂。
即便之後有張望安的出現,也找到了無數令人浮想聯翩的舊物,只要葉寧一句話,樓延青依舊願意無條件的相信自己的妻子。
因為葉寧的高道德標準,她就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我有我的打算。”樓延青這樣跟張望安說,“你安心治病,不要多想。”
張望安微微呼了口氣,苦笑道:“還治啊?這可真是……”
所有人裡第一個察覺出異常的就是張望安,從胡雨盈訂下機票開始,他就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到後來對方大包小包地打包行李,根本就不是出去旅遊的樣子。
張望安在夜裡翻看了胡雨盈的手機,傻姑娘的解鎖密碼都沒變。
他找到了胡雨盈和葉寧的對話方塊,沉默著看了許久,不自覺地抬手摸了下耳朵,想來根菸。
但他已經戒了。
屋裡沒亮燈,手機螢幕發出幽暗的藍光。
張望安的頭髮都掉完了,他的臉瘦得有些崎嶇,眼窩凹陷進去,眉骨和顴骨都凸了出來,這種樣貌猛地看過去就有點滲人,在此刻自下而上的冷光照耀下顯得更為詭異。
說實話,他沒想到葉寧能做到這份上。
這樣天大的恩情他也欠不起。
張望安沒有直接聯絡葉寧,他知道即便自己拒絕,葉寧也會繼續堅持。
所以他聯絡上了樓延青,告訴對方自己並不打算繼續治療了。
而讓人意外的是,樓延青並不知情。
張望安當時就想:壞了!
他摻和進別人夫妻倆的事了。
但好在樓延青並沒有多大反應,只是在瞭解了整件事情的經過後淡淡地回了句“那就去吧,讓她還你一個人情”。
張望安對這句話理解的是:去京市就算還了。
畢竟幾十萬不算小數目,樓延青沒提,大概是不願意。
然而沒想到他人到了京市,檢查完了配型好了。
樓延青過來,意思是繼續把這病看下去,他不僅願意,還挺支援。
“我的大哥。”張望安搓了把腦袋,就差直接跪地上了,“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這筆錢怎麼還?就算能治好,我也欠了一屁股債,我老婆怎麼辦?難不成還讓她下半輩子繼續跟我還錢?我幹不出來這事。”
“你們不是離了嗎?”樓延青問。
張望安頓了頓,道:“患難見真情。”
樓延青:“為了你老婆你還不好好治病?”
張望安:“我這就是為了她——”
“跟我說沒用。”樓延青壓根不理會張望安,“又不是我要給你治。”
一句話給張望安說笑了:“那你是老婆,你不管管?”
樓延青道:“我管不住她。”
張望安連連搖頭:“我真沒轍。”
樓延青滑得跟一條老泥鰍似的,說出口的話沒一句張望安想聽。
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乾脆穿鞋下床:“我去告訴你老婆了哈。”
樓延青“嘖”一聲:“別說。”
張望安背對著他,扶著床尾欄杆往外走。
聽罷抬手揮了一下,應該是答應了。
臨出門時,張望安從衣架上順走了自己的帽子,抬手往腦袋上戴的時候,能感覺到骨骼擦碰時發出的劇烈鈍痛。
這種疼痛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持續,已經有近半年的時間,以至於現在張望安都已經能和疼痛和諧相處。他挺直了腰,儘量像個正常人一樣走出了病房。
張望安在涼亭裡看到了葉寧和胡雨盈,兩人正說著什麼。
他一邊朝她們走了過去,一邊想這石子路真是硌人。
葉寧在和胡雨盈告別:“我還要在京市待幾天,下次吧。”
“別下次了,還是這次吧。”
張望安恰到好處地插進對話。
配型都配上了,再不說清楚那幾十萬指不定就真花掉了。
葉寧嚇一跳,瞪著眼睛看他。
胡雨盈知道他疼,連忙過來攙扶。
張望安看著自己那不明所以的傻媳婦,心道可能這幾個人裡知道最少的就是胡雨盈。
以後他要是走了,這傻姑娘被人騙了怎麼辦?
還真挺讓人擔心。
“那我先回去了。”胡雨盈說。
回去也好,張望安點了下頭。
萬一對方知道了葉寧瞞著她的事,就憑胡雨盈的性格,得愧疚得直哭。
亭子裡只剩下兩個人,葉寧開門見山:“你都知道了。”
“我真的特別謝謝你。”張望安有些坐不住,虛虛地靠在椅背上,“但是我也真的不打算繼續治。”
葉寧板著臉:“都來京市了,配型也很成功。”
“但我沒錢啊。”張望安一攤手,“你是把錢借我,又不是給我,我以後還是得還的。”
“張望安。”葉寧皺起眉,“你能掙到那些錢。”
“在你眼裡我是多厲害?”張望安稍微坐直一些,“可能吧,我花個十幾年的確能掙回來,可這段時間裡,你怎麼跟你老公交代?”
葉寧整個人一僵。
“你有能耐把這個窟窿堵住嗎?”張望安笑著說,“你不怕他跟你離婚啊?”
葉寧站在那裡,像被凍住了一樣,就連大腦都沒法兒思考了。
她沒法從張望安的這句話裡反推出對方掌握了多少資訊,更別提推斷對方從哪得到的資訊。
樓延青在不知不覺中從整件事裡摘除,葉寧絲毫沒有意識到整件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在她的視角下,自己依舊可以力挽狂瀾。
“我懷孕了。”
這回換成張望安愣住了。
“我懷孕了,所以樓延青不可能和我離婚的。”
這句在葉寧心底醞釀了許久的話終於說出了口,雖然提前了一些,但張望安和樓延青之間有個資訊差,只要後續她能成功懷孕,就算張望安早一點知道也沒什麼。
果然,張望安愣住了。
於是葉寧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鐵了心把一條路走到黑。
“他難道會不要自己的孩子嗎?你就不要操這份心了。”
-
葉寧在醫院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到回到酒店時天都快黑了。
好在房間空空,樓延青還沒回來,她給對方發信息,半天沒有回覆。
葉寧抽空洗了個澡,她和樓延青之前約好了一起出去看夜景,正好收拾收拾自己,化個淡妝。
然而就在她對著鏡子抿口紅的時候,樓延青發來資訊,說今晚有個酒局,先不回去了。
葉寧放下手裡的口紅。
這種情況實數罕見,不過可能出差在外身不由己,同為牛馬的葉寧還是可以理解的。
她晚上也沒閒著,聯絡了自己在京市的大學同學,臨時請那對夫妻吃了頓飯。
等到晚上回來,樓延青正背對著她側躺在床上。
葉寧換了鞋,歪頭摘著耳邊:“怎麼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床上的背影沒動,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葉寧洗了手,擦乾淨上面的水漬,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她能聞到一股酒氣,樓延青也沒換衣服,就這麼隨意地躺著。
“你喝酒啦?”葉寧蹲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樓延青的臉,小聲道,“怎麼喝這麼多?”
樓延青的睫毛顫了顫,依舊閉著眼。
夏天出門後不洗澡,身上黏糊糊的,睡著肯定不舒服。
葉寧去浴室溼了毛巾給樓延青擦臉,樓延青皺著眉,偏過頭躲開她的手。
“你醒著啊?”葉寧掀開被子,“把衣服脫了吧,我給你擦一擦。”
她的動作很輕,溫聲細語。
可樓延青卻猛地坐起來,走去陽臺點了根菸。
葉寧並不知道怎麼了,她有點心虛,但更覺得應該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問題,便跟上去把門開啟,關心道:“怎麼啦?遇到了什麼問題嗎?”
樓延青還是不說話。
夜風往屋裡吹,葉寧聞到了煙味。
她縮著腦袋躲了躲:“你怎麼抽菸啦?”
提到這茬,她又想到另一件事:“而且還喝酒了……”
樓延青指間夾著香菸,轉身看過去。
他是難過的,還有點生氣,可在對上葉寧怯生生的目光時,卻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不是打算要寶寶嗎?”葉寧嘀咕著問。
樓延青心上一痛,將菸蒂按滅在欄杆上,啞聲道:“不要了。”
葉寧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葉寧問。
“不要孩子了。”樓延青看向葉寧,眼眶多了圈並不明顯的紅,“我說我不要孩子了。”
作者有話說:
是什麼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原來是樓延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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