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回廬州不過一月多,葉寧就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對方。
她的顧慮越來越深,不捨也慢慢加重,可左搖右擺後,最初下定了的決心卻始終沒改。
張望安的母親和大姐在之後兩天同樣趕到京市進行抽血配型,可惜母親和大姐多多少少都有點基礎病,不符合捐贈條件。
骨髓庫還在等訊息,胡雨盈覺得每一天都很煎熬。
反觀張望安,倒是沒那麼重的心思,每天定點吃藥按時睡覺,被醫生允許後還偶爾出去溜個彎。
京市的醫院很大,相關配套設施都很完善,張望安很快就熟絡起幾個病友,其中一個七十來歲的大爺,有事沒事還跑來看他。
不過更多時候他還是呆在病房跟胡雨盈說話,基本上都說以前的事情,極少數情況也會暢享一下未來,說這就是命,老天爺都收他了,何必呢。
胡雨盈最聽不得這話,一聽就想哭。
她又不樂意在張望安面前哭,自己偷偷跑去樓梯間給葉寧打電話。
“親屬都不行,全相合是不指望了,骨髓庫裡只能半相合,萬一以後排異嚴重可怎麼辦?聽說那太折磨人了,還是個無底洞,我真怕……我……”
葉寧溫聲細語地勸她,讓她一定要鎮靜下來,事情沒到最後一步誰都說不準,不要因為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浪費自己的情緒。
兩人相差三歲,胡雨盈已經完全把葉寧當成自己的姐姐,每次覺得心煩意亂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聽葉寧說說話就會好受許多。
“寧姐,我害怕。”胡雨盈輕輕抽泣著。
“別怕。”葉寧說,“過段時間我就去京市。”
葉寧一直就在廬州,主要怕張望安知道了會拒絕。
她想著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過去,到時候開弓沒有回頭箭,張望安就算再拒絕也來不及。
可隨著事態的發展,葉寧又發現自己為了避嫌,把所有事情都扔給胡雨盈一個人也不太合適。
她一直在找一個正常合理且不被懷疑的理由去京市,但一直都想不出來。
七天過去了,胡雨盈每天都要去問問配型有沒有訊息。
葉寧按耐住心裡的焦慮,打算藉著出差的名頭在樓延青那邊有個交代。
只是她撒謊技術一向不行,怕樓延青追問,心裡預想了一堆問答。
然而當天晚上吃飯時,她的話在肚子裡還沒醞釀好,樓延青反而先開口了。
“過幾天我得去京市一趟。”
葉寧一愣:“啊?”
“到那邊出個差。”樓延青說。
葉寧端著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只是悶悶應了聲“好”,垂眸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樓延青出差的話自己是不是就能偷偷跑出去?
可要是在京市撞見了怎麼辦?這和主動報備後離開不是一個嚴重等級的,樓延青那麼聰明,自己肯定瞞不過他。
然而還沒等葉寧想明白,樓延青又開了口:“公司報銷機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玩?”
葉寧倏地抬起頭,睜大眼睛,腦袋裡反覆確認了樓延青的意思,這才磕磕絆絆地說了幾個“好”。
“不過我可能沒那麼多時間陪你。”樓延青繼續說,“你別覺得無聊。”
葉寧連忙搖頭說不會。
“正、正好我的朋友給我介紹了一位中醫,聽說她的醫術很好,我打算過去看看,正好調理調理身體。”
朋友的確給葉寧介紹過,這是實話。
她最近在備孕,會和生產過的老同學求求經。
“不要這麼急。”樓延青說,“不過你血糖有點低,可以適當補一補。”
“我補了。”葉寧道,“昨天在食堂我吃了豬肝湯。”
樓延青笑了笑:“好吃嗎?”
“還行。”葉寧說,“沒你做得好吃。”
兩邊講定,這事兒就算定下來了。
樓延青走得急,葉寧的假都不好請。
好在她以往工作兢兢業業從不偷懶,上下級都相處得很好,領導點了頭,大家都願意體諒。
所有事都急匆匆的,幾天後,葉寧在家收拾好行李,樓延青從單位開車回來接她,兩人在外面隨便吃了頓飯,接著馬不停蹄地趕往機場。
到達京市已經是下午,樓延青要先去公司一趟。
葉寧落了閒,等樓延青離開後立刻去了醫院。
胡雨盈早就在醫院門口等著了,剛見著葉寧眼淚就掉了下來,一聲“寧姐”喊出來,哽咽著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骨髓庫有訊息了,在三個合適的捐獻者中,竟然有一個和張望安全相合。
在陌生人中能找到全相合的捐獻者,這種機率和買彩票中了幾百萬也差不多了。
胡雨盈激動得一整天眼眶都是紅的,醫院那邊已經聯絡上了捐獻者,不過目前為止尚且還沒收到回應。
“先別急著高興。”葉寧和胡雨盈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還是得多關注其他的捐獻者。”
“是是是。”胡雨盈連忙點頭,“我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要穩住,不能高興得太早。”
兩人就在醫院公園的涼亭裡說了幾句,胡雨盈把張望安自住院以來的檢查報道都拿了過來,葉寧垂著頭一張一張仔細翻看。
雖然大部分她也不是很懂,但那一疊紙張拿在手裡,密密麻麻的數字從眼前劃過,最起碼心裡有了數,也不像在廬州那樣焦慮了。
等到最要緊的事情聊完,胡雨盈才反應過來:“姐夫沒一塊過來嗎?”
葉寧抿了下唇,按著路上想好的說辭,開口道:“他太忙了,抽不出時間。”
很簡單也很合理的藉口,即便葉寧目光有些許的躲閃,但胡雨盈依舊深信不疑。
“我——張望安的媽媽臨走時告訴我,你和姐夫是我們家的大恩人,一定要我當面謝謝你們。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回老家的時候,他的媽媽想在家做一桌子菜,請你們過去隨便吃點……”
葉寧搖搖頭:“這些都是後話。”
她來的匆忙,也怕被樓延青發現,這次過來沒打算久留。
“不上去看看嗎?”胡雨盈問。
葉寧搖搖頭,她還沒做好和張望安說話的準備:“我還要在京市待幾天,下次吧。”
“別下次了,還是這次吧。”
一道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葉寧倏地睜大了眼睛,猛地轉身一看,是穿著藍白病號服的張望安。
她動了動唇,半晌沒動靜,還是胡雨盈走過去攙扶住這個虛弱的病號:“你怎麼又下來了!?”
張望安笑著說:“她不樂意上去,我可不就下來了。”
葉寧被噎了一下,慌亂如一記重拳迎面而來,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但很快她又調整好狀態鎮定下來,即便心臟砰砰直跳,但張望安看上去尚且理智,應該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岔子。
“不、不是不樂意。”葉寧磕磕巴巴地撒著謊,“我這次沒時間,準備下次看你的。”
“來都來了。”張望安也不拘著,隨意往涼停邊的坐板上一靠,“咱倆敘敘舊唄。”
葉寧這下走不了了。
三人杵在亭子裡,一邊拎著報告單的胡雨盈看看葉寧又看看張望安,再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尖,總覺得頗不自在。
“那我先回去了。”她悶著聲說。
“行。”沒想到張望安就這麼同意了,“一會兒我自己上去。”
胡雨盈癟癟嘴,和葉寧知會一聲轉身離開了。
涼亭外連線著一條石子小路,上面的鵝卵石做了防滑,走起來只是稍微有些硌腳。
轉過一道彎,裝飾性的巨大灌木能將人完全擋住。
胡雨盈停下腳步,回頭從縫隙中朝涼亭看過去。
張望安歪著身子,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的一條胳膊向後抻開,藍白色的病號服袖管空空蕩蕩,這場病幾乎掏空了他的身體,可即便如此,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鬆弛散漫依舊沒變。
葉寧則站在原處,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荷葉領襯衫,花紋精緻做工講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也襯得人更顯氣質。
兩人在說什麼,葉寧皺起了眉。
張望安把手收了回去,坐姿也正經了不少。
胡雨盈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看下去了,強迫著收回了目光。
張望安和葉寧之間的事她是在葉寧出現後才知道的,此前張望安壓根就沒向她提起高中時還有這麼一段。
後來她又悄悄打聽過一些舊事,看見過畢業時張望安與葉寧打鬧時的合照。
倒不是說她記恨,覺得生氣。
葉寧是很好的人,胡雨盈也沒資格生氣。
只是——
心裡難免酸澀,又拼命提醒自己這種情感並不正確。
葉寧已經結婚了,樓延青也是個很好的人。她在亂想什麼呢?當初和張望安離婚還不是怨自己?
胡雨盈低著頭,把下唇咬得毫無血色。
走進電梯間的一個轉角,她差點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上。
胡雨盈脫口而出一句“不好意思”,再抬頭時驚訝地發現竟然是樓延青。
“姐、姐夫?!”胡雨盈瞪大了雙眼。
“你好。”樓延青微微點了下頭。
“你怎麼在這?”胡雨盈繼續道,“寧姐說——”
她快速覆盤了一下葉寧剛才的話,一時間卡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她不知道我過來。”樓延青道,“我正要去找她。”
“哦哦!”胡雨盈側身看向出口處,“我剛跟她分開,她和張望安在涼亭那兒說話。”
“我知道。”樓延青禮貌地笑了笑,“我先走了。”
和胡雨盈分開後,樓延青往涼亭那邊走。
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有些硌腳,他同樣經過那顆巨大的灌木。
張望安的聲音略帶無奈,含含糊糊,聽不真切。
下一秒,葉寧清脆的聲線猝然插入其中:“我懷孕了。”
樓延青猛地停住。
“我懷孕了,所以樓延青不可能和我離婚的。”
片刻的沉默,在此時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葉寧接上剛才的話題,繼續道:“他難道會不要自己的孩子嗎?你就不要操這份心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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