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把話聽清楚了, 一字一句,全聽清楚了。
他依舊震驚,但震驚到了極點, 反而有點想笑了。
——也的確笑了出來。
樓延青身體慢慢向後,最終靠在了椅背上。
他微微歪著頭,看著葉寧哭紅了的眼眶, 可憐兮兮的, 更好笑了。
樓延青又笑了一下。
雖然知道這個時候笑很不合時宜,但實在忍不住。
他甚至覺得葉寧可愛得很, 小腦瓜子長得跟正常人一樣, 誰都不知道里面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是笑完了, 又覺得有點生氣。
樓延青重新板起臉來,蜷起指節,輕輕在桌上叩了一下。
“噠——”
“噠噠——”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葉寧猛地抬頭,服務員推門而入, 端上來一盤冷盤。
涼拌秋葵, 是葉寧喜歡吃的。
可惜她現在毫無胃口, 筷子橫在面前, 連拿起的想法都沒有。
樓延青率先開口:“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葉寧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
樓延青追問:“你覺得是嗎?”
停頓片刻後,葉寧緩緩地搖了搖頭。
樓延青板起來的臉這才稍稍緩和一些, 拾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夾起一根秋葵:“也不知道你那腦瓜子裡在亂想什麼。”
葉寧面如死灰, 繼續盯著自己的杯沿發呆。
“吃飯。”樓延青將那根秋葵放在她的碗裡,“吃完了我再告訴你原因。”
葉寧的手指動了動,彷彿提線木偶一般抬起手臂, 握住了筷子。
她的視線挪動,又重新定格在自己碗裡的翠綠的秋葵上。
“快吃。”樓延青催促道。
葉寧手中的筷子一挫,戳在了秋葵旁邊。
她今天中午就沒好好吃飯,晚上也沒什麼胃口,被樓延青這麼半強迫著稍微吃了一點。
雖然味同嚼蠟,不過也算熬到了把飯吃完。
樓延青劃開手機,把自己和葉寧的對話方塊點開,倒過螢幕推到她的面前。
“你不覺得我們的相處方式有問題嗎?”
葉寧低著頭,映入眼簾的是她前天發過去的花銷表格。
“有哪個妻子花了錢,會收集發票、整理成出入賬發給自己丈夫的?”樓延青話中有些無奈,“我不是你上司。”
“那我以後不發了。”葉寧知錯就改,立刻道歉,“我、我口頭上跟你說。”
樓延青大概沒想到自己能這麼快得到解決方案,先是有些驚訝,隨後非常挫敗。
他抓了下後腦勺,整個人重新靠在了椅子上,皺著眉,定定地看著面前的葉寧,思考著要如何溝通。
“我不需要你聽我的話。”
葉寧思考片刻,試探著問:“我繼續發?”
樓延青又是愣了一下,然後無力地閉上了眼。
接著重新坐起來,微微弓身,手肘杵在桌邊,用手捂住了臉。
“你說的都是小事,我沒有特指。”
葉寧口不擇言:“是我弟弟——”
樓延青打斷她:“不是。”
葉寧繼續盲猜:“是張望——”
樓延青比剛才打斷得還快:“都說了不是。”
“那你——”
葉寧說一半又給停住了,因為樓延青半眯起眼睛,看起來非常危險。
“因為我們現在根本就不是正常夫妻間的狀態,你永遠都在討好我。”
葉寧張了張嘴,本想反駁。
但想了想,可能覺得也有道理,就閉上了嘴。
“我今天不想讓你給我發表格,你立刻說不發了;如果明天我想讓你把錢全部給我,你給嗎?”
“我本來就願意給的。”葉寧連忙道,“我之前就說過。”
“都說不是特指。”樓延青感覺自己的頭髮都要炸起來了,乾脆就這麼順著葉寧的思路來,“那如果我現在想讓你把工作辭了,全職在家做飯洗衣服帶孩子,你願意嗎?”
葉寧終於卡了殼。
“不願意?”樓延青問,“不怕我生氣嗎?”
葉寧的嘴唇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會真的在考慮吧?”樓延青試探著問。
葉寧垂下了頭。
“如果一段婚姻需要其中一方迎合到這種地步,這段婚姻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樓延青語氣發沉,“你跟我結婚,也不過是到了年紀,被父母催著乾的糊塗事罷了。”
七月底,白天長。
葉寧晚飯吃完,天都還沒暗下來。
樓延青不急著回單位,就這麼和葉寧沿著路邊慢慢往回走。
“明天有些趕了,要不就定在後天吧。”樓延青說。
葉寧知道自己沒有說“不可以”的權利,也就沒吭聲。
樓延青又重複了一遍,並且加了句詢問:“你可以嗎?”
葉寧輕輕點了下頭。
“到時候我回趟家吧。”樓延青道,“免得你又不記得。”
樓延青沒覺得葉寧會不記得,他只是覺得葉寧會不願意。
很明顯,葉寧不想離婚。
但無論是誰,她都不想離婚。
樓延青只能強硬地推著葉寧往下走。
他不知道這樣所謂“為你好”的做法到底對不對,只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更合適的做法。
到了約定的那天,樓延青起了個大早,從單位繞去平時晨跑的地方,買了兩份早餐。
家裡的密碼鎖依舊存著他的指紋,樓延青想著葉寧大概沒醒,就直接進來了。
“吱”的一聲,他先是聞到了淡淡的茶花香——那是鞋櫃上擱著的薰香的味道。
家裡有沒有女人其實特別明顯,樓延青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三四年了,從來也沒買過薰香這種東西。
葉寧是在他們領過證的當天搬進來的,樓延青本打算在結婚前將房子按照葉寧的喜好重新裝修一下,但葉寧覺得沒什麼必要,就沒浪費這份錢。
不過葉寧和樓延青的審美並不完全重合,半年後,她還是換掉了臥室和客廳顏色比較重的窗簾,裡面又加了一層輕紗簾。
樓延青那會兒在外地上班,隔三差五才能回來一次,看見這紗簾覺得新奇,覺得既不遮光也不遮人,除了看著美觀好像也沒什麼別的用處。
“遮光的,也遮人。”葉寧把紗簾拉起來,原本從窗外直射的陽光瞬間就變得柔和,“夏天總不能一直關著窗簾,但太陽太曬了,用紗簾擋一下正好。”
她說著,又自己站在紗簾後面:“人也稍微遮一點點,從外面往裡看模模糊糊的,就沒那麼清楚了。”
女人總是更注重自己的隱私,樓延青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糙著活了三十年,想不了這麼細緻。
他心裡多多少少覺得愧疚:“那你怎麼才換?以後哪裡不舒服了不用跟我商量,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這樣熱烈的偏愛讓葉寧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道:“和你商量也不費多少功夫。”
“我肯定同意。”樓延青笑著說,“你可以完全不費功夫。”
從此之後,家裡亂七八糟的小東西肉眼可見的變多了。
玄關處的地毯,鞋櫃上的鑰匙託,沙發上多了幾個抱枕,陽臺上掛著擺著的綠植——雖然葉寧不太會養,但買還是喜歡買的。
葉寧開始熱衷於妝點這個小家,樓延青隨她去。
偶爾回來一次,興致勃勃地觀察一下家裡又有什麼變化,覺得處處都透露著可愛。
“噠——”
房門落了鎖。
樓延青再次進入這個家,玄關櫃上的磁盤裡還放著他的車鑰匙。
喜“柿”發生的橘紅色地毯依舊喜慶,他和葉寧的室內拖鞋並排被收在原位鞋櫃下方的懸空處。
樓延青低頭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下一秒他就看見沙發上坐著個人影,這麼猝不及防地,他嚇了一跳。
“葉寧?”樓延青詫異道。
葉寧襯衫筒裙穿戴整齊,不知道是今早換上的還是昨天就沒睡。
樓延青微微皺眉,走近了才發現對方眸中佈滿血絲,眼下烏青一片,猜測大概是後者。
“你沒睡?”樓延青只覺心口酸澀,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葉寧像沒聽到一般,視線定格在他手上拎著的早飯。
樓延青立刻從中拿出一盒溫熱的豆漿,插好吸管遞到葉寧的面前。她的嘴唇乾裂,毫無血色,看起來有些狼狽。
“拿著喝。”
葉寧把豆漿接下來。
茶几上次被葉家寶砸了之後就沒再買,沙發前面一直都空出來一塊。
樓延青轉身深深呼了口氣,把剩下的早飯放去餐桌。
心是肯定會軟的,其實見到葉寧傷心難過的每一秒鐘,樓延青都是心軟的。
但問題總要解決,相比於虛假的美好,倒不如殘酷的現實。
他拿出一顆茶葉蛋,剝了半邊的殼,拿過去遞給葉寧:“吃了睡一會兒,我們下午再去。”
葉寧慢半拍地把茶葉蛋接過來。
她的兩隻手都拿了東西,這麼半舉不舉的,耷著眼皮。
樓延青蹲在她的面前,抬抬她的手肘:“快吃。”
葉寧這才咬住吸管,喝了口豆漿。
她很累了,就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雞蛋小口小口咬了半天,才見著蛋黃。
葉寧不喜歡吃蛋黃,又圍著蛋黃細細地啃了一圈,把周圍的蛋白都吃完了,露出半個完整的黃綠色的球。
樓延青走過來,很順手地把蛋黃擠出來扔自己嘴裡。
葉寧抬頭看著他。
“再吃個包子。”樓延青就勢坐在她的身邊,手指勾著塑膠袋,遞到葉寧面前。
葉寧連剩下半個雞蛋都吃不下了,還吃什麼包子。
“昨天幾點回來的?”樓延青問。
葉寧側腮含著雞蛋,聲音沙啞含糊:“……十點。”
樓延青皺眉:“這麼晚?”
葉寧盯著雞蛋:“因為……今天要請假。”
她說完繼續嚼嘴裡的雞蛋,咬肌重複著同一個動作,遲緩而又呆滯。
樓延青看她也吃不下去了,乾脆把剩下那點雞蛋拿過來吃掉。
“再喝兩口豆漿去睡覺。”
葉寧“哦”了一聲,又聽話地喝了兩口睡覺去了。
她熬了一晚上,腦袋一沾枕頭人就失去了知覺。
彷彿只是彈指一瞬,樓延青又把她叫醒,讓她起床吃飯。
已經下午三點了,葉寧頭痛欲裂。
她穿著皺皺巴巴的襯衫,腳步虛浮地走出臥室,樓延青做好了午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大米的清香。
樓延青給她遞了杯水,葉寧接過來抿了一口,是甜的。
接著樓延青又給了她一塊巧克力,葉寧洗漱後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
正盯著鏡子裡滿目憔悴的自己發呆,樓延青遞給她一件寬鬆的短袖和休閒長褲。
“換身衣裳。”
又到了吃飯的時間,對於現在的葉寧來說,下嚥是一件難事。
樓延青看了眼牆上的時鐘,葉寧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動作,擱下了筷子。
時間不等人,民政局五點就下班了。
兩人結婚時就在這裡,所以離婚時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樓延青把整理好的文件交過去,工作人員幹活又十分利索。
沒一會兒他們的申請就提交上去了,被告知等三十天冷靜期後再來領取離婚證。
葉寧全程站在視窗外發呆,直到聽見三十天後才算真正離婚時,終於有了些許反應。
她都把這茬給忘了。
不過很顯然樓延青是知道的,他在謝過工作人員後轉身對葉寧道:“走吧。”
他們並肩出了民政局。
樓延青開車出來的,這輛車在離婚協議中也分給了葉寧。
等到了小區停車場,他將車鑰匙交還回去,葉寧搖了搖頭,沒接。
B型車的車身較長,屬於不是很好開的那類,葉寧沒開過也不打算開。
樓延青還是強行把鑰匙放進了葉寧的帆布包裡:“如果你找不到二手門道,我可以給你聯絡接手的人。”
“你不需要嗎?”葉寧輕聲問道。
“不用了。”樓延青說,“單位有配車。”
分別在即,他們之間彷彿從此刻才真正開始倒計時。
葉寧咬了口下唇,難掩心中酸澀:“延青……”
“而且我以後可能不在廬州。”樓延青道。
葉寧又是一頓。
“有些人天生就是漂泊命。”樓延青苦笑了一聲,自嘲道,“像我,安定不下來。你不一樣,你要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葉寧喃喃著,也茫然,“我都離婚了,要怎麼好好生活呢?”
“這都什麼年代了,離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以前不也一個人在廬州生活嗎?”樓延青抬手揉揉她的頭髮,“現在的條件比以前好多了,工作之餘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葉寧鼻根一酸,啞聲道:“我……我沒有想做的。”
樓延青又嘆了口氣:“實在不行別幹了,出去散散心旅旅遊,眼界放寬點,耳根子別那麼軟,多聽聽自己內心的想法。再找個……找個你喜歡的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吧。”
-
葉寧還是把車鑰匙帶回去了。
她不打算賣車,就放那兒吧,萬一樓延青還回來呢。
想到這,心臟難受得有點疼。
她想起當初樓延青求婚時對自己說“小時候家境不好,父母吃了一輩子的苦,將我從田地裡託舉出來。年輕時走南闖北,那時經濟上行,滿腦子都只想著掙錢,可等到錢掙來了,父母都走了,漂泊半生連個家都沒有”。
清晨的霧還沒散,廬州某處雲霧繚繞的森林公園裡,樓延青和葉寧坐在路邊的木凳上,他的聲音低低的,被溫熱的呼吸裹著,只傳到葉寧一人的耳朵裡。
他突然起身,單膝跪下,手裡是早就準備好的戒指,有些緊張,遞到葉寧的面前。
“嫁給我吧,有了你我就有了家。人一旦有家了,再苦都不覺得苦,只要家裡好好的,我就跟著好好的。我一輩子都對你好。”
當時自己是什麼回應呢?
快要忘記了。
葉寧隨手扔掉帆布包,倒在床上。
之後的一天無比平靜,葉寧上班、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發呆。
或許是吃得太少,她覺得有些胃疼。
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收到了一通意外的來電。
“王阿姨?”葉寧差點沒想起來這位給自己物色了好幾個相親物件的紅娘。
“小葉啊。”王阿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敦實,“你最近還好嗎?”
突如其來的關心總讓人心生警惕,葉寧坐在沙發上,喉間發緊:“還、還可以。”
王阿姨突然長長嘆了口氣:“王姨說話直,也不跟你兜圈子啦,昨天我聽我朋友說,你跟小樓去民政局辦理離婚啦,是真的嗎?”
葉寧身子一僵,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王阿姨是個熱心腸,介紹物件談不攏的都會問兩句,經她手結婚的也會時時關心。
葉寧和樓延青結婚的時候她還作為喜婆來參加了婚禮,樓延青給她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婚後也時常跟這兩口子有來往。
王阿姨是很喜歡他們倆的,一直對葉寧說樓延青很不錯,是能託付一生的良緣。
結果這良緣才結了兩年,啪嗒一下斷得毫無預兆,王阿姨也是不信,所以才來向葉寧求證。
“嗯……”葉寧悶聲道,“離了。”
“怎麼就離了呢?”王阿姨不解,“你前幾個月不還跟我討要中藥調理身體準備要孩子嗎?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沒有……”葉寧一聽過去那些事兒就有些哽咽,“沒事……”
“他欺負你了?”王阿姨又問。
“沒有。”葉寧輕輕搖頭,“他對我很好……可能性格不合適吧……畢竟、畢竟相親認識的,當時覺得合適就在一起了……”
“哎喲我的老天。”王阿姨直拍大腿,“這和相不相親有什麼關係?再說當初他也不是跟你相親相上的,我原本給你安排的那個介紹物件——小陳,小陳你還記得嗎?人家可是白跑了一趟的!”
葉寧愣住了:“他不是、不是沒空嗎?”
“誰讓小樓先看到你了。”王阿姨說,“當時就把你帶走了,小陳去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葉寧徹底懵圈了:“樓延青不是你給我介紹的相親物件嗎?”
“不是啊!”王阿姨也有點混亂,“你倆不是自己談的嗎?”
作者有話說:
王阿姨:我嗑的cp絕不能be!
不好意思久等了,今天也是長長的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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