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開車出去一趟, 再回來時身上溼了個透。
路經辦公室,和裡面正在值班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直接去宿舍洗澡。
熱水淋過頭頂, 流經皮膚,樓延青閉上眼睛,似乎還能感受到那一隻柔軟的手臂攀著他的肩頸。葉寧歪著頭, 髮絲拂過他的耳廓, 溫軟纏繞,摧心折骨。
風聲呼嘯, 自遠處而來, 如嗚如咽。
雨點噼啪, 彷彿混著花灑淋下來的水, 從葉寧舉起的傘上流下來,將他的靈魂也澆得透溼。
當初樓延青告訴葉母房車的歸屬, 不過是想讓對方多照顧葉寧一些。
到底是有著血緣牽絆的家人,他大概是被葉寧帶偏了, 病急亂投醫。
之後的事他沒法干涉, 想著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切打了水漂。
如果這樣能讓葉寧認清自己的父母兄弟真正的嘴臉, 倒也不虧。
結果還真的實現了。
房車還在, 葉寧大機率是跟家裡翻了臉。
如果葉家寶再上門怎麼辦?葉寧有班要上, 不可能一直悶在家裡不出來。
要不這婚就不離了吧?樓延青想。
在葉寧找到真正喜歡的人之前自己先照顧著她。
這個念頭在樓延青腦子裡一閃而過,他自己給想笑了。
什麼意思?支援自己的老婆婚內出軌?
搞笑呢吧?神經病, 你願意葉寧新找的物件也不願意啊。
樓延青把自己罵了一通。
他飛快洗了個戰鬥澡,半溼著頭髮出了門。
可思來想去, 卻是找不到有什麼既能保障葉寧安全,又能放她自由的辦法。
“樓工。”單位的走廊上,保安叫住他, “有人找。”
樓延青應了一聲,先是回辦公室拿了手機,劃開一看,上面有兩個未接來電。
竟然是葉寧的。
他有些擔心,微微皺了下眉,將電話回撥去。
“喂?”
“喂,延青。”
單位到大門不遠,十幾米的距離。
話筒中的雨聲和耳邊的混在一起,一輛車停在門外,輕按車笛。
“嘀——”
兩聲幾乎重疊。
樓延青詫異地放下手機。
就在不遠處的保安亭旁,葉寧撐著她那把晴雨兩用的小傘,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雨很大,她的褲子都溼完了。
水漬將上衣的顏色加深,她冒著大雨,碎髮貼在皮膚上。
樓延青大步邁到她面前,皺眉道:“你怎麼來了?等多久了?”
葉寧被他略帶責備的語氣聽得一怔,但很快反應過來,將手裡的雨傘遞過去:“我來還傘。”
樓延青差點沒被她氣笑:“你還——還哪門子的傘!”
他抓住葉寧的手腕,把人拉進單位。
葉寧小跑著跟上去,貼在樓延青的身邊:“延青,雖然你說有話明天說,但我想了想,覺得忍不住,可能睡一覺我就不敢說了,我現在就想說。”
“你要感冒了。”樓延青有點兒生氣,“都快半小時了,一直穿著這身溼衣服?”
即便出言責備,可話中的關心滿溢,沒法遮掩。
“我不冷。”葉寧兩隻手一起把樓延青往後拉,“我有話跟你說。”
樓延青腳下沒停:“我開車送你回去,先把衣服換了。”
葉寧那點力氣,即便是四隻手也拉不住樓延青。她有點氣急敗壞,也顧不得其他了:“延青,我同意跟你離婚。”
樓延青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葉寧差點一頭撞他身上。
“什麼?”
樓延青像是聽錯一般,語氣茫然,不敢置信。
葉寧趁著這個停頓的時間,淺淺呼了口氣,整理好情緒,看著樓延青的眼睛,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同意跟你離婚。”
急雨嘩嘩,如珠玉斷碎。
路邊的綠植被沖洗得油亮乾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青草香。
樓延青動了動唇,或許是想說什麼。
但他始終沒有發出聲音,那片薄薄的嘴唇又閉上了。
葉寧垂下眸,把準備了一路的話慢慢說出來:“你提出離婚,肯定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為了我、或者是為了你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也願意跟你離婚。”
樓延青驀地鬆開了葉寧的手,側身看向廊外的雨。
涼涼的水意瀰漫在空氣中,也聚在了他的心裡。
“嗯。”樓延青沉沉應了一聲,“等天晴再去。你先把衣服換了。”
葉寧連忙道:“但是,我還有但是!”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話音帶著輕微的發抖,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說什麼,就覺得心臟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但是我愛你。”
樓延青一愣,猛地回過頭。
葉寧肩膀一縮,半張著嘴,像是也受到了驚嚇,呆滯地重複道:“我……愛你。”
有人熱烈,有人內斂。
有人把“愛你”當招呼打,有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將之訴說。
葉寧屬於後者。
她從沒覺得自己愛誰,就連無法定義的張望安也只是冠以“特別”。
即便即將要與樓延青結婚,別人提及她的丈夫時,她也只是評價說“他是個很好的人”。
或許出於禮貌,葉寧會做出自己認為正確的行為。
比如樓延青向她表達愛意,作為對方的妻子,理應報以相同的回應。
他們是夫妻,本應該相愛。
可樓延青卻同她一樣,也不曾提及。
這個字眼太重,也太熱烈。
火一般燒遍全身,是濃稠到化不開的情緒。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葉寧在家裡一下一下地練習,希望就此脫敏。
她需要直白地表達愛意,不加任何修飾的含蓄。
“我愛你。”
——“我愛你。”
突然之間,說出口的話與模糊的回憶交疊,葉寧抬頭,恰巧看見客廳的電視櫃上放著她與樓延青的婚紗照。
樓延青結婚時穿著的西服是和葉寧一起挑選的,葉寧其實不懂那些,她就跟著走個過場,主要還是看樓延青的意思。
但當樓延青真換上全套行頭,甚至還抓了個頭發出換衣間時,直接把葉寧給看愣了。
男人寬肩窄腰身材挺拔,黑灰色的西服布料挺括,優秀的剪裁完美包裹著健碩的身體,讓人難以移目。
樓延青平時忙著工作沒時間捯飭自己,短袖長褲一年到頭就那幾件。
現在不過稍微裝扮,簡直煥然一新,令人瞠目。
“怎麼樣?”樓延青微微張開手臂,展示自己。
葉寧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誇獎,只能報以最真誠的動作——重重點了下頭。
之後樓延青又試了幾種款式,最後還是選定了第一套。
婚禮上,當聚光燈搭在葉寧身上時,只有她看的是樓延青。
光影閃過,映出眸底水光。
葉寧捧著花束停在樓延青的面前,司儀說著漂亮的吉祥話。
記不清問了什麼,司儀將話筒遞到樓延青的唇邊,他笑著,說了句什麼,聲音溫柔。
葉寧慢半拍的反應過來,抬手擦了擦臉,走去書房開啟電腦,在文件夾裡翻翻找找,最後點開了他們結婚的全程錄影。
晨妝、迎親、敬酒。
婚禮進場、交換戒指、互相擁吻。
“帥氣的新郎可以親吻自己的新娘啦——!”
鏡頭給到樓延青,他梳著背頭,五官英俊硬朗。視線定格在鏡頭外的某處,攝像師移動,露出半邊婚紗裙襬。
接著,葉寧進入鏡頭,她有些緊張,垂眸盯著自己手裡的花束,並沒有主動親吻的意思。
樓延青的嘴唇輕動,被司儀捕捉到了。
大概是覺得新娘也需要時間緩衝,於是中途插了句嘴,順手把話筒遞了過去。
“新郎說什麼悄悄話呢?讓大傢伙都聽聽!”
樓延青也不扭捏,大方道:“我愛你。”
周圍人在起鬨,他們在掌聲和祝福中擁抱。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在葉寧的下巴聚起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當時她在想什麼呢?記不清了。
可能是結婚太累了,也可能是當時太吵了,樓延青說了兩句,她一句都沒記住。
“你——”樓延青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葉寧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她看著樓延青,話語真誠,一字一頓。
“我說,我愛你。無論我們的婚姻持續與否,我都會愛你。因為、因為我愛你。”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燙得都要燒起來了,大腦一片混亂,已經完全記不得自己原本準備要說什麼。
衡量利弊也好,糾結得失也罷,好像也沒什麼需要強調的。
愛樓延青重要。
這個特別重要。
愛意觸底反彈,她就要用最直白熱烈的方式表達出來。
“我愛你。”
樓延青被這“哐哐”幾句“愛你”給驚得說不出話。
他看著葉寧,遲疑了許久,重新把對方的手給牽上:“……那也得換衣服。”
葉寧的雙腳還不是那麼聽使喚,被樓延青拉著往前,踉踉蹌蹌。
鼓足勇氣的告白就這麼草草收場了,她被塞進副駕,感覺這不應該。
“延青,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怎麼聽了沒反應啊?”
樓延青一腳剎車踩下去,葉寧猛地往前一點頭,又靠回了椅背上。
黃燈變紅,半個車身已經軋在了斑馬線上。
雨刷已經飆到了最快的檔位,賣力地在擋風玻璃前左右搖晃。
樓延青握著方向盤,啞聲道:“先等等。”
葉寧心有慼慼:“哦,你好好開車。”
車子依舊停在樓下那個位置,現在他們一人一把傘。
樓延青撐傘下車,繞過車頭,葉寧已經站在雨中了。
樓延青拉過她的手往單元樓裡走:“鞋溼了不難受嗎?”
“你的鞋也溼了。”葉寧把傘橫過來擋風,“你不難受嗎?”
走上三級臺階,屋簷伸出來一米。
樓延青拉開近兩米的大門,葉寧收了傘,側身走進去。
電梯剛好在一樓,轎廂裡的鏡子映出兩人狼狽的樣子。
葉寧額前的碎髮糊了她一額頭,頸脖也是溼漉漉的,樓延青輕輕替她摘掉上面粘著的長髮。
“你到底想不想離婚?”樓延青問
“不想。”葉寧老實交代,“但如果你想的話,我會同意的。”
樓延青:“你讓我決定?”
葉寧點頭。
樓延青沉默片刻:“我真的會離。”
電梯到達相應的樓層,“叮咚”一聲,電梯門開啟。
葉寧矮樓延青半個腦袋,此時微仰著臉,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兩人誰也沒出電梯。
樓延青的表情有點嚴肅,唇瓣輕抿,沒有笑容。他的五官立體,略帶凌厲,不笑的時候其實看著挺兇的。
葉寧之前總怕他生氣。
可現在看起來……樓延青睫毛微垂,輕輕顫著,他也在看著葉寧,目光中露出些許心虛。
葉寧歪歪腦袋:“你嚇唬誰呢?”
樓延青:“……”
“叮”一聲,電梯門開始關閉。
葉寧伸手從中間攔了一道,率先走了出去。
樓延青像是被葉寧的馬尾抽了一下,心臟麻麻酥酥,分不清是癢是疼。
他在原地愣了兩秒,隨後快步跟上去。
開了門,葉寧俯身把溼淋淋的鞋子脫下來:“我第一句話就說了同意離婚,你都把我帶去民政局了,我還不相信你真的會離嗎?”
樓延青也跟著進來,反手將門關上:“你跟我離婚了,不怕葉家寶找上門來嗎?”
葉寧踩上她的小白兔拖鞋,往臥室裡走:“我報警。”
樓延青也把他的拖鞋換上,去臥室假惺惺地說:“可他是你弟弟啊。”
這話太假了,樓延青把葉家寶的門牙揍斷半顆的時候也沒想著那是葉寧的弟弟。
葉寧沒吭聲,從衣櫃裡拿出乾淨衣服:“我們能別提他嗎?而且,而且我都說那種話了,你就像沒聽到一樣。”
“哪種話?”樓延青裝傻。
葉寧一時語塞,之前那毫無畏懼的衝勁在此刻蕩然無存。
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好意思開口,小聲嘀咕道:“明知故問。”
勇氣能量格在此刻似乎已經消耗殆盡,葉寧說罷快步躲進衛生間,毫不留情地將門關上了。
浴室隔出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葉寧按住自己的心口,先是長長呼了口氣。
隨後她並沒急著洗澡,而是像做賊一樣把耳朵貼在門上,靜悄悄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怕樓延青離開。
自從樓延青搬去單位宿舍後,除了葉寧腳受傷那次抱她進了家門,其他時候全都止步於樓下。
那天暴雨,葉寧邀請樓延青一起回家,樓延青沒同意,硬是撐著個小破傘從地下車庫步行回了單位。
可今天葉寧什麼都沒說呢,樓延青就自動跟上來了。
甚至有說有笑的,兩人之間的氛圍也不像以前那樣苦大仇深。
樓延青這個人,有點可愛,還有點好哄——可能也就在她面前比較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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