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到站停靠, 葉寧隨著人流往外緩慢挪著步子。
她有點緊張,低頭整理衣服,把單肩包往肩上掛了又掛。
樓延青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 他身形高挑,面容英俊,站那兒如鶴立雞群一般, 葉寧一眼就看到了。
幾乎是同時, 樓延青與她對上視線,微微抬手示意。
葉寧的心跳有些許的加速, 忍不住加快腳步走向對方。
樓延青的視線低垂, 定格在葉寧的腳上, 話音沉沉:“都能走了?”
時隔幾天再次聽到樓延青的聲音, 葉寧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心底的酸澀拉扯出曾經的甜蜜,樓延青就像之前車窗外的薄霧, 很遠又很近,葉寧不知道下一步對方會牽起她的手, 還是漠然地轉過身, 樓延青無論哪種動作好像都很合理。
“不嚴重。”她併攏了雙腳, 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前、前幾天就能走了。”
“不疼?”樓延青問。
“不疼。”葉寧答。
身邊人往來匆匆, 樓延青後撤半步,側身讓出些許距離, 葉寧立刻跟了上去。
他們並沒有那麼親密,不過也不似想象中疏離。樓延青刻意放緩了步子, 葉寧走在他的身邊,暗暗抓緊了揹包的肩帶。
廬州雨下得很大,進來的車輛都被沖刷的鋥光瓦亮。
車庫的地上滿是車輪碾出的水漬, 樓延青怕地面打滑,一直留意著身側的葉寧。
好在車停得不遠,走幾步也就到了。“回家麼?”樓延青問。
葉寧立刻道:“回家。”
樓延青輕輕“嗯”了一聲:“我送你回去。”
樓延青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用“家”這個字眼來代指他和葉寧的房子——或許現在只是葉寧的房子。
不過嚴格來說他們目前還沒有成功把婚離了。
離婚冷靜期後的三十天,只要隨便選一天去民政局就可以立刻拿到離婚證,徹底結束這段婚姻。
可樓延青卻再也沒提這事兒。
葉母的那通電話讓他想了很多,他的確忽略了葉寧作為女性所面臨的困境。
葉寧不是一個強勢的性格,很容易就被人牽著鼻子走。
樓延青想解開她的束縛,但這很有可能導致另一個結果——葉寧換一個人繼續窩囊。
那個人會對她好嗎?會接納她的家裡人嗎?
會真正在意她想要什麼嗎?會尊重她愛護她嗎?
樓延青起初想著自己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在葉寧身邊,不至於她全無依靠。但仔細一想,即便是丈夫葉寧也不會交付真心,單是朋友又怎麼能讓她信任呢?
事情陷入了惡性迴圈,樓延青一點都不放心。
“是你告訴我媽,你把車房都給了我。”
葉寧冷不丁的一句話讓樓延青回過神來。
眼前是紅成一片的剎車燈,車輛排成長龍緩緩駛出車站。
樓延青“嗯”了一聲,輕踩油門跟上前方的車子:“她不放心你。”
這話葉寧聽著只覺得諷刺。
“她只是想要錢。”葉寧道。
樓延青略微有些驚訝,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身邊的人:“嗯?”
葉寧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弟弟的孩子要上學,你就不怕我把車子房子都給他們了?”
樓延青收回視線,有些破罐子破摔:“應該會留點吧?”
葉寧:“……”
她動了動唇:“我不會再給他們錢了。”
車輛駛出車庫的那一瞬間,雨水“嘩啦”一下拍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葉寧被嚇了個精神,扭頭看向車窗外:“這麼大的雨?我在高鐵上看著都還好。”
“颱風過境。”樓延青打了轉向燈,“外出注意安全。”
“我不外出。”葉寧說。
“家裡有囤吃的嗎?”樓延青問。
“沒有。”葉寧答。
樓延青沒把這話接下去,車內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葉寧想,自己或許可以邀請樓延青一起去超市買東西。
但她不知道對方今天是否要加班,或者有其他的事情。
再者,樓延青願不願意陪她去。
話含在嘴裡,又是說不出來。
葉寧低頭揪著自己的褲腿,深吸一口氣後下定了決心,眼一閉心一橫,一鼓作氣道:“現在、現在囤還來得及嗎!”
音量有點大,在樓延青的耳邊平地炸驚雷。
樓延青微愣,偏頭看了葉寧一眼。
對方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唐突,臉上漲紅。
“先回去吧。”樓延青收回目光,“我明天送一些過去。”
因為惡劣天氣,十幾分鐘的車程拖了有半小時。
之後葉寧沒再出聲,怕影響樓延青駕駛。
直到駛入小區,風聲才稍微有所減弱。
外來車輛照例停在地上,樓延青拉了手剎,先一步下車去後備箱拿傘,繞過車身舉在了副駕的車門上。
“停水坑裡了。”樓延青的聲音混著風聲,“你先別下來。”
車門半開著,葉寧一隻腳懸在空中,溼潤的冷風瞬間灌進她的褲腿,吹氣球似的把布料吹鼓起來。
她穿的單鞋,薄薄的鞋底估計落地就會溼透。
葉寧“唰”一下把腿收了回去:“好大的風。”
樓延青很輕地笑了一下,直接踩進水坑,將那柄透明的雨傘交到葉寧的手裡:“拿著。”
接著,他俯身抄過葉寧的膝下,將人打橫抱了出來。
葉寧一手搭著他的肩,一手舉著傘。
傘面有些單薄了,被風吹得搖搖欲墜,雨珠傾數打在了樓延青的背上。
樓延青:“關門。”
葉寧“砰”一聲用力關上車門。
她舉著傘,被吹眯了眼睛,努力舉著傘和颱風抵抗:“好大的雨!”
樓延青大步走近單元樓,話裡帶笑:“你就這兩句了。”
單元樓裡,葉寧被平穩地放下來。
她的臉還燒著,不好意思道:“我的腳已經好了。”
“地上有水。”樓延青說。
葉寧將傘收起,雨水順著傘沿滴滴答答往下掉著。
兩人相對而立,沒人要走,也沒人說話。
葉寧試著抬頭,在對上樓延青的目光,一個偏頭一個眨眼,很快又恢復原樣。
地面潮溼,反射著明亮的燈光。
片刻後又驟然消失——聲控燈滅了。
葉寧攥緊傘柄,在黑暗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
雨水變得粘稠,氣氛焦灼而又熱烈,他們的視線相錯,卻又和呼吸在空中緊密的交纏。
葉寧甚至能聽見樓延青吞嚥的細小聲響,在腦海描繪出男人喉結滾動的形狀。
應該還是不想離婚的吧?
不然為什麼會送我回來?
為什麼抱我?為什麼關心我?為什麼傻乎乎地站在這裡還不離開?
葉寧鼻根酸澀,再次鼓起勇氣抬頭看過去。
樓延期皺著眉,聲線低沉沙啞:“葉寧……”
“吱”的一聲,單元樓大門解鎖成功。
幾乎是同時,燈光亮起。
同一棟樓的一對小夫妻互相攙扶著,像是被裹著雨的冷風吹進來似的,尾隨著一股清涼。
樓延青驀地側身過去,抬手覆住自己的後頸。
“我去,這雨真大。”男人收了傘。
女人瞄了眼杵在門裡的兩人,推著自家老公:“快走快走。”
葉寧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只覺自己頭頂炸開一朵蘑菇雲。但理智尚存,還能想起樓延青剛才叫了她的名字。
接下來呢?想說什麼?
電梯來了又走,提示音“叮咚”一聲,彷彿在急急地催促。
“我先回去了。”樓延青語速很快。
他直接轉身,葉寧下意識橫跨一步,豎在身邊的雨傘撞了她一腿的水,人被輕輕絆了一下。
樓延青托住葉寧的手臂。
她的皮膚是涼的,上面滿是雨水。
樓延青摸了下口袋,他記得自己有帶紙巾。
但卻沒有找到。
葉寧原本是想挽留,可此刻卻愣在原地。
她看著樓延青摸完左邊摸右邊,最後什麼都沒摸出來。
“車裡有紙。”樓延青扔在這麼一句,轉身頭也不回地忘外走。
單元樓大門只要一開,風就迫不及待地湧了進來。
葉寧看著樓延青的背影愣了兩秒,趕緊撐開雨傘快步追了過去。
“你怎麼、怎麼不打傘啊?!”
只是踏進雨中一步,葉寧的單鞋就溼了個透。
但她沒有停頓,追到樓延青身後舉著雨傘:“樓延青。”
紙不紙巾的已經不重要了,誰也不會在家門口用紙巾擦身上的雨水。
樓延青想跑沒跑成,甚至連車門都沒摸著,又氣急敗壞地直接抱起葉寧,整個人給她兜了回去:“你出來幹什麼?”
男人的手臂箍著葉寧的大腿,她感覺自己像個麻袋,被樓延青挪來挪去。
雖然褲子都快溼完了,可人卻忍不住想笑:“你不撐傘。”
兩人沒緣由的一通折騰,身上的雨水不僅沒少反而多了。
“趕緊回去。”樓延青抹了把臉,也覺得好笑,“洗個熱水澡,不要感冒了。”
“你呢?”葉寧問。
樓延青垂著眸,他的睫毛被雨水凝成漆黑的小簇:“我也是。”
他們的對話輕快,甚至比之前相處時還要放鬆。
可這段婚姻依舊岌岌可危,樓延青主動提出的離婚,如千鈞一般壓在葉寧的心上。
此時的溫情像浮於表面的浪,清淺的、拍在礁石上就會消失的力道。
而海洋深處的暗流湧動依舊繼續,沒人去提不代表並不存在。
“延青。”葉寧猶豫著開口,“我……”
“有什麼事明天說吧。”樓延青打斷她的話。
葉寧頓了頓,說好。
兩人在樓下分開,葉寧留下了那把透明的雨傘。
她站在大門裡,目送著樓延青的車子遠去。隨後,將門重新推開,撐起雨傘。
傘面上印著熟悉的字樣,是廬州的著名景區。
她似乎記起來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天,路邊的西瓜滾了一地,側翻的三輪車車輪還在轉動。
有人過去幫忙,扔了雨傘捲起衣袖,不顧大雨傾倒,被淋得著實狼狽。
葉寧走出單元樓,伸手去抓風中傾斜的雨珠。
傘骨一旋,雨珠向四方飛濺出去,被風吹成另一種雨。
她還記得,那天她撐的傘還在包裡。晴雨兩用的摺疊傘傘面並不是很大,根本沒法替她和她傘下的男人遮擋。
葉寧的裙襬溼了,轉頭看見綠化帶裡躺著的長柄雨傘,剛拿起來,那邊的車子就已經被翻了回來。
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隨手抹了把臉,去綠化帶邊上找東西。
“你的傘。”
葉寧把手上透明的雨傘遞過去。
對方看著她微微愣怔,並沒有立刻回應。
“是你的傘嗎?”葉寧抬高了音量。
男人這才把傘接過,匆忙撐開。
葉寧轉身去撿西瓜,可一轉身,男人卻跟了上來。
“你好。”他摸了摸口袋,笨拙地翻找,“請問——”
回憶在此中斷,葉寧笑了起來。
那個男人並沒有太詳細的臉部特徵,與他相遇不過是葉寧最尋常的一天,很快就被遺忘在了記憶的宮殿。
可就在剛才,樓延青低頭翻找的動作彷彿一把鑰匙,在不經意間撬開了葉寧所有的回憶。
之後的再遇、突然的截胡、王阿姨的疑惑,甚至為什麼她看這把雨傘格外眼熟,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雨珠打在傘面,是噼裡啪啦熱鬧的聲響。
水滴飛濺,於地面投放出一場盛大的煙花。
葉寧抓住了她想要的那一顆雨珠。
有人一直很愛你。
作者有話說:
大家久等啦!28章紅包已發。
順便說一下,上一張末尾加了兩千多字,感興趣的讀者可以重新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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