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關上, 葉寧站在玄關,沒有動作。
樓延青把她肩上的包取下來擱在一邊,捧住葉寧的臉替她擦掉臉上的淚。
“不哭了。”樓延青輕聲道, “不值得。”
“我沒哭他們。”葉寧吸了下鼻涕,抬手胡亂擦了把臉,“我哭我自己。”
她哭那個吃不上飯的自己, 哭那個差點放棄大學的自己, 哭那個即便被不斷傷害也要回報父母的自己。
十八歲的葉寧一個人摸黑走了很遠的路,迷茫過也害怕過, 實在沒錢的時候想過要不要回家服個軟, 道個歉, 到最後都堅持下來了。
可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永遠都在, 葉寧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哭訴。
她的父母告訴她你是女孩,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她的弟弟告訴她你是姐姐, 姐姐就得補貼弟弟。
“他們對我一點都不好。”葉寧把臉埋在樓延青的懷裡,肩膀一聳一聳, 小聲地抽泣, “我小時候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我好羨慕我的同學……”
她說了很多很多, 和樓延青一起細細數遍自己身上陳舊的傷痕。
等到葉寧哭累了, 樓延青把她抱去沙發坐下。
葉寧橫坐在樓延青的腿上,摟著他的脖頸, 把臉埋在裡面。
有些委屈之所以委屈,是因為沒人知道。
當有人理解你, 心疼你,明白你走過的來時路有多艱辛,過去才能真正成為過去。
“錢都在你手裡, 以後想買什麼買什麼。”樓延青說摸摸葉寧的頭髮,十分豪氣地說,“隨便花,一下花完都可以,我再給你掙。”
“我自己也能掙。”葉寧小聲地嘟囔,“我以後再也不會把錢給別人了。”
“給我啊。”樓延青把手伸到葉寧面前,可憐兮兮道,“給我點吧。”
葉寧吸吸鼻子,抬眸看見樓延青彎彎的眼睛,在他掌心輕輕拍了一下:“你不是別人。”
-
有樓延青在葉寧身邊,葉家寶根本翻不出浪來。
即便之後葉家寶再也沒有來過廬州,樓延青依舊每天雷打不動送葉寧去公司。
劉姐看見好幾次了,趁著今天午休,端著杯子笑眯眯地飄過來:“和好啦?”
葉寧瞬間鬧了個大紅臉,連忙放下手上的活,支支吾吾道:“劉姐……那個……我……”
這事兒太尷尬了,可能在劉姐眼裡就像小情侶任性鬧分手,顯得人幼稚,不穩重。
“這是好事。”劉姐笑著擺擺手,“你啊,想明白了就好。”
她端著杯子又飄走了,留葉寧在工位上淺淺呼了口氣,想明白了,繼續幹手裡的活。
下午五點,樓延青開車來接她。
此時颱風已然結束,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葉寧坐上樓延青的副駕,討論明天的雙休該如何度過。
“小葉同志。”樓延青單手打過方向盤,將車緩緩駛入道路,“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小樓同志。”葉寧一本正經地學著他的語氣,“你可以猜一猜我忘沒忘記。”
樓延青被她逗笑了,抬手輕掩了下唇:“行了,不記得就不記得吧。你倒不如想想今晚去哪裡吃飯?”
“回家吃。”葉寧說。
樓延青瞥她一眼:“不說要看電影?”
葉寧看了眼電影場次:“回家吃完飯再去看電影。前幾天買的菜還沒吃完呢,再放下去青椒都要蔫了。”
“這還回家吃?”樓延青抱怨,“省那點菜錢還不夠來回跑的油。”
“油價又漲了。”葉寧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樓延青感嘆:“當初讓你買電車你不聽。”
“你就準備一直開單位撥給你的車了?”葉寧擰著身子,前後左右打量著車內,略帶嫌棄,“舊舊的。”
樓延青覺得好笑:“他們總不能撥給我一輛A8吧?”
說話間,葉寧打開了副駕前的抽屜,樓延青見狀“哎”了一聲,可惜沒能阻止葉寧將其中的文件夾拿出來。
有點熟悉,葉寧展開一看,哦,是他們的離婚協議書。
“扔了扔了。”樓延青連忙說,“我一會兒停路邊,馬上撕碎扔垃圾桶。”
“好好開車。”葉寧不跟他貧,自己低頭翻開來看。
樓延青長嘆一聲,在她耳邊開始聒噪:“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總有個不懂事的時候。再說咱倆現在都好成這樣了,你就不要再憶苦思苦沒事兒找氣生了。”
“我不生氣。”葉寧說。
但很快她又補充:“咱倆也沒多好。”
樓延青“嗤”一聲笑出來。
離婚協議葉寧還真沒看過,那時候她腦子都是懵的,光哭去了,哪裡還能看得下去這密密麻麻的幾頁紙。
“好認真。”樓延青時不時看一眼身邊的人,“還有什麼需要檢查的嗎?”
葉寧點點頭,煞有其事地說:“檢查你是不是真的把車房存款分給我了。”
樓延青笑得更開心了。
“還笑。”葉寧把文件夾攔腰一折,瞪他,“今天你做飯。”
車子停在樓下,樓延青忙不疊地把活應下,順便長臂一伸奪過葉寧手上的文件重新塞進抽屜裡:“回頭我用單位裡的碎紙機給碎了,唉,不吉利的東西。”
葉寧沒忍住偏頭笑了出來。
這一笑樓延青就有點得寸進尺。
“葉寧,如果,我是說如果。”樓延青話輕了許多,“這婚要真離了,你怎麼辦?”
他們走進電梯,葉寧從鏡子裡睨他一眼。
“我去找王阿姨相親。”
樓延青驚訝道:“啊?”
“專找帥的,然後半路截胡,告訴對方他的相親物件有事兒來不了,王阿姨臨時介紹我過來。”
樓延青:“……”
他的沉默震耳欲聾。
葉寧想笑,但忍住了,板著臉出了電梯,都走到門口了,樓延青才反應過來跟上。
“你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
葉寧抿著笑:“別管。”
“真不厚道。”樓延青上一秒關上房門,下一秒就直接抄著膝窩給葉寧抱了起來。
葉寧低低驚呼一聲,手臂攀上樓延青的肩膀,氣惱地打他一下:“你嚇我一跳!”
樓延青在葉寧的嘴巴上親一口:“你知道我喜歡你,還讓我這麼難過。”
葉寧心驀地軟了下來:“那、那算什麼喜歡?”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喜歡你的嗎?”樓延青又問。
葉寧看著他的眼睛,抬手將樓延青額前的碎髮往後捋了捋:“我知道。”
樓延青更驚訝了:“這也知道?!”
葉寧點頭:“以前忘記了,後來想起來了。”
樓延青微微斂起笑容:“什麼時候?”
葉寧認真道:“你去車站接我那天。”
或許她早該發現,從他們一起生活的細枝末節。
而不是非要去等七月的雨,緩慢地衝刷掉她內心深埋的自卑。
“我只是不太相信有人會這麼對我。”葉寧枕著樓延青的肩膀,“延青,謝謝你。”
樓延青垂下睫,在葉寧髮間落下一吻:“是我要謝謝你。”
他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手牽手在路燈下散步。
偶爾接吻,或者擁抱,在起伏的生命中尋找快樂,精疲力盡後相擁著沉沉睡去。
隔天,葉寧醒得很早。
天將亮未亮,她悄咪咪從樓延青的懷裡爬出來。
可惜剛下床還沒踩上拖鞋,一條手臂攔腰往後一帶,葉寧“哎喲”一聲,整個人重新滾進了樓延青的懷裡。
樓延青聲音沙啞:“大早上的,要去哪?”
葉寧按著他結實的小臂:“不去哪,你鬆開。”
樓延青整個人湊上去,貼著她的後背:“不松。”
葉寧感受到了他的身體變化,是晨起時的不請自來。
大多時候樓延青沒那麼多時間,讓它自己冷靜。
但偶爾也會讓葉寧知道,他的吻已經在她的頸間流連。
葉寧推推他的腦袋,沒推走,也不忍推了:“你昨天不是才——”
話音戛然而止,樓延青翻身把葉寧拉進懷裡,剩下的半句話連帶著她的嘴唇也一併吞入腹中。
葉寧不怎麼拒絕樓延青,即便覺得自己有點扛不住了,但樓延青跟她磨一磨她也就答應了。
最好的性是要有愛的,以前那頂多是樓延青一個人的獨角戲,不能說不好,但總差點意思。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他們兩個人的。
葉寧幾天前還主動上位了一次,樓延青食髓知味,一直都惦記著。
“我、我不……”葉寧輕喘著,“你總是動壞心思。”
那個姿勢太累了,葉寧得歇歇。
樓延青歇不了,他急死了,葉寧不動他來動。
葉寧哪受得了那樣,哭得滿臉是淚。
就算後來被哄睡著了,還唸叨著下次一定不那樣了。
“這次不動了。”樓延青堅決地保證。
葉寧信了他的鬼話。
有一有二就有三。
葉寧又哭著說下次一定不那樣了。
這次一覺睡到了中午。
生物鐘胡亂作祟,葉寧猛地驚醒。
床上只她一人,她像是想起什麼,立刻掀被下床。
然而腳踩到實地,只覺得膝蓋一軟,葉寧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噗通”一聲摔了個眼冒金星。
樓延青一路小跑過來,單手摘了圍裙,把葉寧抱回床上:“摔哪兒了,給我看看。”
葉寧一把抓住樓延青探到她面前的手,怒道:“樓延青!”
樓延青自知理虧,連忙陪笑道:“在呢在呢!”
“我以後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了!”葉寧憤憤說完,又弱弱補充一句,“在床上時。”
樓延青“噗嗤”一聲笑出來,撈過葉寧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小腿痠嗎?我給你捏捏。”
“笑!”葉寧在他胸口錘了一拳,“要不是看在今天——我跟你沒完!”
“今天——”樓延青也頓了一下,一邊給葉寧捏著腿一邊說,“今天怎麼了?看你好像也沒忘啊。”
“當然沒忘。”葉寧有點心虛,“這是紀念日,我現在都認真記著了。”
他們的紀念日太多了,交往、求婚、領證、結婚,加上彼此的生日和各種節日,工作忙暈時偶爾忘了一個兩個的也正常。
不過樓延青沒忘過,葉寧也認真記著了。
三年前的今天,是樓延青求婚的日子。
“吃完飯我們去南山公園逛逛吧。”葉寧說。
樓延青點了下頭:“我好久都沒去了。”
南山公園坐落於廬州郊區,很遠也很大,得從外環開過去。
葉寧破天荒地開了她的小吉利,外環車速很快,樓延青當給她練車。
大概半小時的車程,他們到了地方。
颱風後的天還沒熱起來,加上山上滿是綠植,在盛夏的八月竟頗為涼爽。
“這地方真偏。”葉寧掃了眼空蕩蕩的停車場,“我第一次跟你來的那天一個人都沒有,路上我好幾次嚇死了,以為你要把我怎麼樣。”
“不是?樓延青無語了,“我以前在你心裡就這個形象?”
“防人之心不可無。”葉寧癟癟嘴,“那時我倆可沒談多久戀愛。”
樓延青無奈道:“你都這麼想我了,我跟你求婚你還答應啊?”葉寧想了想:“不是一回事。”
具體她自己也說不好,反正把她往山上帶的樓延青和向她求婚的樓延青那不一樣。
兩人一起順著臺階往上走,樓延青拉著葉寧的手:“你還記得我在哪兒向你求婚的嗎?”
葉寧思考了一下:“好像不記得了,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千挑萬選出來的。”樓延青越說越來勁,“我為了踩點,那段時間天天往這兒跑,最後選了視野最好、人最少、而且走過去還不是很累的角落。”
“這麼用心啊?”葉寧笑著說,“那真是辛苦你啦!”
耳畔微風習習,路邊竹林鳥叫。
他們邊走邊說,很快葉寧就累了,在路邊坐了半天不願意起來。
“我揹你。”樓延青站在她面前,拉拉葉寧手臂。
“我不。”葉寧也握住他的手,兩人一坐一站,扯來扯去就是不動,“在外面呢,影響多不好。”
“這哪有人啊?”樓延青笑著環顧了一下四周,“我親你一口都沒人發現。”
葉寧的臉瞬間紅了:“隔牆有耳!”
“牆都沒有。”樓延青說著就俯身過去,“別動啊,我就親臉!”
葉寧在掙扎中還是捱了一口親親,氣得她原地蹦老高:“流氓!”
兩人胡亂打鬧了一陣,葉寧終於耍完了小脾氣,繼續被樓延青拉著往上走。
“前面那個小亭。”樓延青抬手指了一下,“繞過去,後面有處池塘。”
他們從亭中穿過,隱約聽得水聲潺潺。
樓延青擋開一旁低垂的矮竹,轉身看葉寧走過她的身側,再將手臂放下,與她並肩而行。
“還沒記起來嗎,前面有張長凳,我那時候——”
抬眸的瞬間,樓延青的話音戛然而止。
的確有一張石頭長凳,靜靜地立於池塘一側。
大團大團的藍色花束將它簇擁,深的淺的,還混著點點綠色,四下蔓延,鋪成一片。
一邊是碧綠池塘,靜水流深。
另一邊是山下風景,高樓林立。
樓延青曾經和葉寧在這裡小憩。
然後他拿出戒指,跪在了她的面前。
“我撒謊了。”葉寧握著樓延青的手緊了緊,“我記得。”
這回換成葉寧將樓延青拉進這一片藍綠的花海里,她深深吸了口氣,從自己脖子上解開了那一串銀鏈,掌心攤開,是樓延青的結婚戒指。
“延青,我是個很笨的人。以前唸書的時候,同一個知識點我需要反反覆覆記很多遍才能明白。後來老師說勤能補拙,熟能生巧,我都記著,我想著多做肯定是不會有錯的。”
“之後工作了,我經常加班到很晚,劉姐讓我不要有那麼大的壓力,我說我就是要多做才沒有壓力,不讓我做我就永遠學不會,那樣我的壓力才更大。”
“在之後,家裡催我結婚,我想著多相幾次親,我可能就知道怎麼跟別人談戀愛了,我就能趕快把自己嫁出去。但我還沒來得及邁出那一步就遇見了你。”
“我們結婚了,你對我很好,我覺得我也應該是一個好的妻子,可我不知道怎麼做。我聽你的話,怕你生氣,因為我媽、我弟妹她們都是這樣的,如果女人不聽話,男人就會動手。我也怕你打我,所以一直救濟孃家,我想著、想著哪一天你要是對我動手了,我還有弟弟給我撐腰。”
葉寧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的話,她說完自己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刻意中斷在這裡,然後把所有的過去全部推開。
“現在我依舊是個很笨的人。”葉寧將那枚戒指拿在指間,“只要遇到了新題型、新工作、新關係,我還是會不知道怎麼處理,也不知道如何歸類。所以我把他們統一規劃為‘特別’。”
“特別的題型、特別的工作、特別的關係,你是不同於所有的存在,是特別的人。”
“這件事我前不久才發現,至今依舊很迷茫,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麼去愛你才好。所以依舊只會一遍一遍地重複,學著你愛我的方式去愛你。”
她的視線停在戒指上,話裡多了幾分哽咽。
“因為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愛。”
葉寧再次深呼吸,抬頭看向樓延青。
微風拂過,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單膝跪下:“樓——”
樓延青手疾眼快,一把把人撈了起來。
“我願意。”
葉寧:“……”
她的雙臂被樓延青緊緊抓著,彷彿是正被脅迫著的可憐人質。
“我還沒求。”葉寧認真道。
“我願意。”樓延青又說一遍。
葉寧剛才那番話說的自己眼裡全是淚,現在被樓延青這麼一逗,又哭又笑的。
“讓我求一下。”葉寧嗔道。
樓延青松開她:“站著求。”
無法,葉寧只好重新將那枚戒指舉起:“樓延青先生,你願意和葉寧小姐結婚嗎?”
三年前,葉寧半推半就地和樓延青走進婚姻。
三年後,由她開啟另一端嶄新的生活,那是她想要的、渴求的,並非婚姻本身,而是所謂愛情。
樓延青眼眶發紅,喉結微微滾動。
他伸出手,垂眸輕聲道:“我願意。”
葉寧將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無名指上,接著低頭在樓延青的指節上落下一吻,鄭重其事道:“我會對你好的。”
接著,又從兜裡摸出了自己的那枚,就像樓延青當初那樣,無比激動地也給戴上了。
“我以後都戴著。”葉寧把手伸到樓延青的面前,滿臉嚴肅地保證,“除了洗澡睡覺都不摘!”
樓延青一把握住葉寧的手,把她的戒指從手指上薅下來,然後格外執拗地、重新又給她戴了回去。
“我愛你。”樓延青說。
山風橫吹,枝葉簌簌。
他們安靜地接吻,緩慢度過餘生。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有很多想說的,但當敲下“完結”時,又覺得葉寧這樣真的很好,好像什麼都不用說。
會寫番外的,目前沒什麼頭緒,歡迎大家留言,我會挑些合適的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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