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思元有點緊張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即將面臨的是什麼。
“別緊張,我叫你來沒有別的意思,你其實帶給了我另一種形式的驚喜,我接下來的教學還是有挑戰性的。”
Amy有點俏皮地朝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雖然口語並不涉及高考,不過作為一門世界性的語言,英語確實具有極高的溝通價值。”
“英語是非常得力的工具,能夠幫助你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認識更多樣的人,作為一中的學生,我希望你能學好英語,不只是成績,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Amy的語氣認真了起來。
譚思元點了點頭,她明白。
Amy說的不只是卷面上客觀而又冰冷的分數,而是她從沒有嘗試過的,關於英語能夠帶給自己的另一種可能——
走向更廣闊的新世界。
捫心自問,她其實沒有投入太多的精力在英語這門學科上。
初中英語並不難,付出一定的時間、努力,掌握基本的詞彙、語法規則、寫作套路,對大部分學生來說就能輕易拿到高分。
她同樣掌握了這條法則。
“你的英語筆試成績很好,能看出底子並不差。但你開不了口。這在很多小城市的學生身上都很常見。”
Amy頓了頓,她有點擔心自己說話太直會刺傷這個沉默乖巧的女孩,“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教育資源分配的問題。”
“給你個建議,每天抽出二十分鐘花在你的聽力和口語上,最好是能買個磁帶,多聽聽、多開口說,半個學期,我相信你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Amy從桌上拿了一張便籤給她,上面寫了幾行字。
譚思元掃了一眼,是相關的推薦書目。
她很感激Amy,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低軟乖馴,“謝謝您,Amy。”
“You conuered.”
Amy笑了笑,“這是凱撒大帝戰勝時候說過的一句話,送給你。不急,慢慢來。”
“現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給自己取個英文名。你下去仔細想想好嗎,拜託千萬不要告訴我是什麼Mary啊,Linda啊,這是小學教材裡的人叫的。選一個你真正喜歡的,對你有寓意的。”
譚思元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摺好,小心地放進了口袋,離開了辦公室。
旁邊的老彭也交代完了事情。
“陳湛,你先回去,表格填好明天交給我啊。”
老彭頭也沒抬地揮了揮手。
"好的,彭老師。那我先走了。"
陳湛轉身往外走去。
兩道身影在辦公室門、□□錯經過的瞬間,陳湛開口叫住了身側的女生:
“譚思元,你先等等。”
她動作一滯,微微愣神,似乎很驚訝自己能叫出她的名字。
陳湛略微偏了偏頭,臉上依舊淡淡的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讀懂了譚思元眼裡的驚訝,順口解釋:“剛剛Amy說的。我不是故意要聽Amy跟你談話的內容,不過,她聲音真的很大。”
他說“真的很大”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
言外之意是,“你看,這不能怪我”。
“你英語一直都這樣?”他問。
陳湛的語氣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居高臨下的好奇。
不算刻薄,但絕對也稱不上上友善。
就好像是一個數學學霸在審視一道他覺得太簡單的題。
氣血翻湧,譚思元臉頰一下變得通紅。
被同班同學當面嘲笑自己的英語,換誰都不免會有生氣和窘迫的心緒。
她抬起頭,目光凝聚,一雙杏眼向上看,瞪著他。
可陳湛比她高出太多。
譚思元一米六六,在女生裡已經不算矮了,可此刻她仰著下巴,視線堪堪夠到他的下巴。
身高壓制,一開始,氣勢就已經輸了一半。
那雙杏眼平時總是安靜內斂,像蓄滿晶瑩雨露的湖泊,但此刻裡面卻好像燃著一堆火。
“關你什麼事?”
午時的致知樓沒有什麼人,聲音不大,帶著隱忍的怒氣,能夠讓身側的陳湛聽得清清楚楚。
譚思元骨子裡藏著倔強和自尊,她的內心其實不希望任何人輕看自己。
此時的譚思元覺得李凱西說得很對,陳湛就是個煩人精。
陳湛微微一怔,眉峰微聚,挑眉不解。
他的話很過分嗎?
他看著面前這個仰著下巴、瞪著他的女孩。她的臉頰還泛著紅,嘴唇抿得很緊。
大大的眼睛就那樣瞪著,好像在告訴他: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冒犯到你了?如果是這樣,那我道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唉,跟女生說話就是這樣,你不知道自己哪個字又觸碰到了她哪裡的禁忌。
他斟酌道:“剛剛Amy說讓你練聽力的事,我家有以前我練習用的MP3和聽力材料,現在我不太用的上,已經閒置很久了。”
陳湛頓了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把它借給你。還有英語詞典,上一版的,我也用不著。”
他又覺著這樣的語氣有些施捨,補充道,“當然我也有條件,老彭讓我當我們班的班長,很麻煩,我不太喜歡做這些瑣事,但我不好拒絕,如果有事,我希望你能來幫我。”
譚思元整個人定在了那裡,她慌忙收回了瞪向陳湛的目光,他為什麼朝自己釋放莫名的好意?
她有點不好意思。一半是為了誤會了陳湛,一半是為了想要接受一個尚不太熟悉同學的好意。
但這誘惑太大了,她又想了想,“我幫你處理老彭交給你的事,會不會不太好?”
“那你別讓他知道。”
陳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譚思元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陳湛低頭,看見她恢復白淨的臉很快又紅了起來,他發誓譚思元是他目前見過最喜歡紅臉的女生。
她撩了撩眼前的碎髮,低馬尾順著頸邊垂下來,有幾根扒在了細長的脖子上。
“對不起啊,陳湛。我......剛剛誤會你了。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謝謝你能借我MP3,我會好好利用它的,不辜負你。”
她很快又補充:“還有Amy。”
“明天再帶給你,”他停了停,多問了句,“英文名,想好叫什麼了嗎?”
“啊?”
譚思元震驚地叫了一聲,她沒想到陳湛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
“還沒有,我後面再想想吧。”
“Iris,很適合你。”
“當然,個人建議,你完全有不採納的權利。”
“啊......好的,我會看看的。真的謝謝你。”譚思元覺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枉做小人,誤會了一個這麼熱情的同學。
她非常不好意思,聲音帶著想要立即彌補什麼的真誠,“我聽好朋友.......不是,有的傳言說你性格不太好,所以一開始誤會了你,不好意思啊。”
“我覺得你其實是個很友善很熱心的人,我以後不會在這樣想你的。謝謝你!”
陳湛冷立在那裡,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熱心?我看起來是很閒的人嗎?”
擺了一張臭臉。
說完,轉身快步離開了。
譚思元卻呆愣在原地。
心裡還在默默消化剛剛的事。
他......給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
沒有沒有,她搖晃著心裡那個小人的腦袋,急切地想要把這個荒謬的想法丟擲腦海。
他只是好心給英語不好的自己建議。
但給別人取名還是太奇怪了。
她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著什麼,又覺得自己的這些念頭有些不合時宜的卑鄙。
心跳得好快。
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一個符號,一個英語課上需要用到的代號。
如果他英語比我差,我也可以建議他叫Tom、Peter。
他只是一個好心的學霸。
但譚思元又忍不住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Iris。
明天借到字典後,也許就能很快就知道它的寓意了。
離開後的陳湛徑直出了校門。
他不在學校住宿,他媽媽江韻怕他休息不好,在一中隔壁買了套二手老破小,條件不怎麼好,勝在地理位置方便。
很友善很熱心的人?
陳湛踩在梧桐樹下細碎的光斑縫隙之上,回想起剛剛譚思元的話,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
算不上笑,更像是聽到一個荒謬笑話之後的生理反應。
他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善男信女。
從小到大,他見過太多殷勤的面孔。
父親的客戶、母親的同事,每一個來自己家拜訪的陌生人都對他笑臉相迎,誇他天資聰穎。
老師們把他當作招牌,掛在光榮榜最頂端,塑造成一中的神話。
身邊的女生急切地往自己身邊湊,課桌裡的情書,食堂裡的偶遇。
他哪有閒心來應付碰到的每一個人?
在他看來,大多數人都不值得他浪費時間。不是傲慢,是事實。
一道有質量的競賽題值得他花上整個下午去琢磨。但大多數人和事,不值得這樣做,因為他們連一道基礎題的難度都夠不上。
學校裡的老師把他作為宣傳的榜樣,陳湛覺得這是白費功夫。
如果智商能夠靠努力和效仿就能改變,那世界上又怎麼會有那麼多平庸的人?
他一向看得起的只有那些聰明的大腦。
說他冷漠,他覺得這是一種高效管理,初中高中他接觸過的人以後90%不會再有任何交際,他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呢?
至於譚思元,只是好奇,加班長的職責。
彭繼武指定讓自己擔任班長的職務,他厭惡這些瑣事,但出於禮貌,並不好拒絕這個自己認識很久的數學老師。
中午在整理班級通訊錄的時候,陳湛看到了譚思元父親“已故”的那一欄。
以及嘴碎的老彭在耳邊誇讚她的數學天賦:“我給你說班上這個譚思元啊,數學底子不錯,加試幾何雖然只做了一半,但思路很乾淨,是個好苗子。”
被老彭看重的聰明,一個在數學上有天賦的人被英語這種工具學科束手束腳不是太不划算了?
再說,他討厭自己閒置的資源被浪費。
他也有點好奇,小鎮做題家女孩,到底能在競賽這條路上達到怎樣的高度?
被資源堆砌的育苗和自由生長的野草,究竟哪個更勝一籌?
偶爾遇到值得的人,他不介意伸手。
而“Iris”,這是個美麗的插曲。
陳湛只是覺得,那雙瞪他的眼睛倒挺大的。
作者有話說:
真的只有眼睛大嗎湛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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