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方便。”譚思元淡漠地回覆, 另一隻手用力把銀叉刺入牛排。
舅媽又說了幾句話好話,見電話那頭的譚思元依舊冷冷地不鬆口,瞬間情緒爆亂:
“譚思元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虧你那病秧子媽住院的時候我們家還主動借錢給你們, 你現在有本事了,家裡人誰找你幫忙都不管,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些親人!”
譚思元突然就笑了,所謂的親人, 不過是僅僅在血緣上沾上了一點兒那麼微末的關係。
“舅媽,你確定是主動嗎?難道不是當年我承諾多付你們幾年利息,又去居委會找了書記出面, 你們怕面子上掛不住,才拿出了這筆錢嗎?”
“行,你這死沒良心的。現在不肯幫你妹妹,我告訴你,以後家裡你永遠別想回來!短命的爸,癌症的媽,我都懷疑是不是被你這個心硬的白眼狼剋死的!”
“如你所願,您放心,我不會再回去。”譚思元冷聲道。
聽筒裡透出一片狼藉,舅媽不斷謾罵的聲音繼續傳出。
她摁斷了電話。
眼底有一隻手遞過來紙巾。
譚思元眨眨雙眼, 才發現淚滴早已順著兩頰滑落至頸間。她用紙巾捂臉, 再也忍不住低聲嗚咽了起來。
好一會兒之後,譚思元才放下雙手,任由被淚水打溼的髮絲凌亂貼在臉頰, 眼眶通紅。
這頓飯沒辦法再吃下去了。
譚思元胡亂抓了一旁的外套和包包,聲音委屈地不成樣子,“對不起, 我有急事先走了。”
撂下這句轉身朝餐檯走去就要結賬,“那邊那桌,麻煩告訴我多少錢。”
服務生迅速在電腦上查詢,禮貌回應:“女士,您這桌的預約人是本店的VIP會員,可以直接從卡里扣費的,方便您這邊報下密碼嗎?”
“你在門口等我,我送你回家,”陳湛溫熱的手掌覆蓋上她的手腕,“我來買單。”
“啊,好的。”看見男人英俊的側臉,她的臉瞬間羞赧地低下。
結完賬後,服務生好奇地看著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
男帥女美,兩人顏值都很頂。就是美女不知道為什麼哭了,但哭起來也是絕色,我見猶憐的那種。
是吵架了嗎?她沒記錯的話,那桌的菜還沒上幾道吧。
——
冷風貼著街面和車流流動的燈光,譚思元只覺得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萬丈冰霜之上。
被舅媽一通電話帶起的惡劣記憶和壞情緒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手臂再次被身後追來的人死死拉住:“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上車。”
陳湛高大的身影橫亙在她面前,頗有你不同意我就跟你僵持下去的意思。
譚思元現在沒空管他到底想幹什麼,既然他想當個熱心司機,那就讓他當好了。
“你車在哪?”
說完朝著他指的方向靠過去,啪一聲關了副駕車門。
陳湛卻很受用,他喜歡看她在自己面前發脾氣的樣子。
這至少證明,她對他的感情,絕對不是看上去那麼波瀾不驚。
譚思元頹喪地躺在副駕的座位裡,反正她家的地址他也知道,兩個人就這樣一路無話地經過幾個紅綠燈口。
直到十幾分鍾後她發現路線不對,“為什麼走這邊?這不是去徐匯的方向。”
“嗯,去我家。”
“我不要去你家,停車。”她猛轉過身,才流過淚的杏眼怒目圓睜,“你聽到沒?”
“好,我在前面路口停車。”
嘴上這麼說,可譚思元最後卻還是無力地看著陳湛把車開進了一家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車門被鎖死,陳湛慢悠悠地解開安全帶,光線昏暗,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心裡積攢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到了頂點,她帶著怒意的聲音在狹窄又私密的車間內響起,“你也要這樣嗎?要讓我忤逆自己的想法,成為和他們一樣骯髒又淺薄的人?”
“是不是你每一個遇上的女孩子,都會不管不顧地帶她回家?李行舟說你公司裡有那麼多漂亮又有能力的人喜歡裡,什麼Stella,Anna,Linda,你愛招惹誰招惹誰,但是我不願意。”
“開門,我要回家。”
尾音顫抖地不行。
這樣的譚思元並不常見,陳湛靜靜地等待她宣洩完憤怒。
Stella。
終於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在譚思元看不見的陰影裡笑了。
原來,她還在意自己。
陳湛沒有開車內的燈,黑暗和低沉的呼吸聲在二人的耳邊交纏。
世界陷入寂靜,他和她的身邊都只有對方:
“我的車,到現在為止只載過一個女孩。從始至終,只有你。”
“沒有什麼Stella,晚宴那天在休息室,我早就看到了你在裡面睡覺,我是故意說的。”
陳湛摸了手機,很快撥了個號碼,擴音聲裡傳來一陣鼓點強勁的DJ。
在最後一秒,那人終於接了電話:“怎麼了我湛兒,春宵苦短,有空給哥們打電話了?”
“莫子驍,現在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
“誒等會兒等會兒,在酒吧呢,我去外邊,”莫子驍捂了手機聽筒朝外走去,陳湛這語氣正經地有些不對勁。“行了,你說。”
“我在美國這些年,有交過女朋友嗎?”
“清清白白,跟禁慾了一樣。”
“有鬼混嗎?”
“湛兒你別逗我笑了行不,天天泡MIT圖書館的人鬼混個什麼勁兒啊。不是你到底啥意思?”
莫子驍簡直摸不著頭腦,他乾沒幹過這些事問他幹什麼。
“我身邊,有沒有一個叫Stella的親密女性?”
“額,你在華爾街的那個45歲的亞裔高管,你非要算進去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莫子驍嘿嘿一笑,“但咱們口味還是別這麼重了。”
“好,掛了。”
那頭的莫子驍在酒吧門口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什麼東西,這丫當自己是FBI查案呢,不過怎麼查的是他自個兒啊?
譚思元不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聽他講完所有事的。
今晚的心一會兒在地獄,一會兒在雲端。
所以他是真的,惦記了她十年。那天的Stella,是他蓄意提及,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會不會在乎。
但譚思元依舊不知道怎麼和他繼續談話。
剛剛在rose night,她講電話的聲音沒有避著他,明明那些,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糟心事。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她總會變成這樣,所有事都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她還有一群涼薄又自私的親人。自從她從美國回上海之後,那邊的電話打得越來越頻繁。就像鬣狗一樣,一聞到利益的苗頭,立刻會撲上來將你啃食殆盡。
為什麼非得這樣呢?非要讓她做最難的選擇。可她已經推開過他一次了,還要再推開第二次嗎?
譚思元無力地仰頭,在黑暗中閉了閉雙眼。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咕咕”聲。
“對不起,忘了你剛剛根本沒吃多少。”陳湛溫和地祈求,“你胃不好,至少去我家吃完飯再走。”
安全帶“嗒”地一聲被解開,他的身體靠了過來,“就當是續上剛剛那頓晚餐。”
陰暗的視線裡,陳湛的琥珀色眼睛像沉沉暮靄,是溫柔纏綿的誘惑。
和他對視的那一刻,譚思元就知道自己怎樣都拒絕不了了。
——
“今天沒叫阿姨過來,”陳湛開啟冰箱,看了眼裡邊的菜,“蝦仁番茄濃湯麵,可以嗎?”
譚思元跟在他身後點點頭,又看他去了廚房,有模有樣地抄起鍋,“高一那會兒,你還不會做飯。”
“嗯,被波士頓的食物噁心地快死了的時候,忍無可忍進了廚房,就這麼學會的。”他回頭衝她揚了揚鍋鏟,“不過你也別指望有多好吃,在下廚上,我好像沒什麼天分。”
他給鍋燒上水,又去臥室拿了件毛毯披在她身上,“你在客廳待一會兒,有什麼事,等我們安安靜靜吃完飯再說好不好?”
都已經來了他家,也沒什麼好忸怩的了。
譚思元低聲哼了句“好”,看見他先拿手機發了條訊息後,又重新回了廚房備菜。
濱江的豪華大平層,黑白灰三色的極簡裝修,客廳的大理石地板反射著上方透亮的燈光,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意。
她知道這個樓盤,浦東前幾年新推出的現代住宅,地段很好,距離陸家嘴的車程三十分鐘以內。
當然,房價也不便宜,即使她現在已經站在科技行業的頂端食物鏈,也要奮鬥好長一段時間才能買下。
窗外就是黃浦江的風與夜,江與水,站在那裡,就能將這座城市的無窮浪漫和鎏金輝煌盡收眼底。
不同的人在上海擁有的夜晚是不一樣的,這裡和她在徐匯八十平的小房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譚思元被室內的暖氣吹得暈眩,她把大衣蓋在一側,腦海裡把今天的事情像幻燈片一樣重映了一遍。
這一天太過虛浮,二十四小時還沒到,卻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件。
睏意催化到極致,濃烈的疲憊感在安靜又舒適的環境裡襲來。
譚思元強撐了幾下眼皮,最終還是抵擋不住,躺在柔軟的大沙發上,捏著毛毯一角,閉了雙眼小憩。
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到有人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毛毯,有個溼涼的東西碰了她的臉,接著手被人拉住了。
“乖,別動。”
她聽話後,臉上好像真的舒服了很多。
陳湛看了眼陷入睡眠的譚思元,把拭乾淚痕的溼巾從她眼角和臉頰移開。
拿起一邊的手機,拍了張她睡覺的側影,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喂,周栩川嗎?我是陳湛,耽誤你點時間,我想問你些事情。”
“譚思元現在在我家,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她的胃病是怎麼一回事兒。”
作者有話說:
男主就該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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