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思元清楚地感知到, 陳湛今晚的心情很差。
自上車那一刻開始,二人之間就橫亙著一條沉默又壓抑的河流。
直到現在在客廳,陳湛自顧溫了一杯熱牛奶遞到她面前, 他也依舊沉默地蹙著眉。
陳湛白皙的骨節被擦成嫩紅色,也許是剛剛磕碰在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這顏色刺眼極了,譚思元紅了眼,乾澀而羞愧地握住他:“對不起。”
“我害你受傷了, 對不起。”
甕聲甕氣的,要把今晚的罪責全攬到自己身上。
她胡亂摸了下眼角沁出的淚水:“藥箱在哪?我去拿。”
“你道個什麼歉?”陳湛按下她剛要起身的動作,“我沒怎麼樣。”
譚思元眼眶溼潤, 是惹人憐惜的脆弱,卻又生生憋住流淚的衝動,緊咬住下唇按捺住情緒。她沒說話,只是一味地搖頭。
“我現在情緒很糟糕,是因為我自己。”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沒有想到我已經離你那麼近了,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如果今晚我沒有出現,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我不敢想。”
陳湛聲音暗啞,翻湧著沉緩的自責。
“這麼多年, 原來你一直在忍受這樣的家人, ”他伸手撫摸她的發,親吻掉她眼尾的垂淚,“你之前擔心去北京見我的父母,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對嗎?在你的認知裡,你覺得會成為我的累贅,會帶給我無窮無盡的麻煩。所以你回家和我講的第一句話, 是對不起。”
譚思元別開目光,握起他擦傷的手背,“先不說這個,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你別轉移話題,”陳湛收回被她握住的手,“這不重要。”
他循循善誘,眼眸深沉,“這是他們第幾次纏上你。”
譚思元搖搖頭:“沒有了,我回上海後,這是第一次。他們之前頂多是在電話裡找我要錢,今天的事情,周萱肯定沒那麼大膽子,我猜是她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男朋友慫恿的。”
她想了想,帶出一點自嘲的笑意,“一開始我還念血緣關係,象徵性地給過一些,但很快我就發現我想錯了。他們只是把我當成有利可圖的物件,覺得我從前受了他們的恩惠,就應該無條件地加倍回報。”
垂下的眼睫落寞,像繁華城市晦暗的褪色地帶,是無人踏入的寂寥。
但很快,有流動的星光肆意闖入,帶來絢爛的斑駁。
陳湛垂下眉眼,單手捧住她柔嫩的臉:“這些事,為什麼從來不和我講。”
“是我原生家庭的爛攤子。”
“我不想麻煩你。”
酸澀感湧上胸口,她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
“可我就想被你麻煩。”
琥珀色的眼落在她臉上,降落下一場無聲的溫柔雨:“元元,你可以依賴我。”
唇上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貼了上來,又很快離開。
一個無關情慾,只代表溫存和撫慰的吻。
譚思元的不安被陳湛盡數接住,她只睜大眼睛怔怔失神。
他濃密的睫毛靠近又離去,在她的上眼眶輕掃無痕。
心徹底墜入柔軟的湛藍色海洋。
她本能地上前抱住他,心底有很多說辭,但最後卻只有一個字:
“好。”
依賴一個人,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對方有隨時撤離的權力,一旦交付了全部身心,愛意和痛苦的情緒會相伴產生。唯一的解藥,是對方同等的、不渝的愛。
如果是陳湛,她甘願飲下這蜜糖砒霜。
“對不起。”
聽到陳湛毫無由頭的道歉,譚思元破涕而笑:“你幹嘛也道歉。”
“樂意跟你認錯。”
說這話的時候,手腕順手被他捏了捏,手勁不重,譚思元卻還是沒忍住疼痛,“嘶”了一聲扭回手腕。
“怎麼了?”陳湛蹙眉低問。
他把手腕握放在燈光下,語氣不善地看著上面的紅痕,“剛剛那人乾的?”
她點點頭,以回吻的方式安撫住暫時炸毛的陳湛,讓他指了藥箱的位置。
客廳明亮的大吊燈下,譚思元神色專注的背影格外清晰。
她小心翼翼給陳湛塗上碘伏,又把繃帶纏成漂亮的蝴蝶結形狀,舉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
“這樣應該沒事了。”
“你確定要這麼大動干戈嗎?”
陳湛失笑。
他只是手背擦破皮,又不是見血和被刺了,她纏成這樣是不是太過了。
平時溫順的小貓這會兒卻格外強硬:“不許拆,就這樣。”
行。他沒意見。
只是回了個同樣的禮在譚思元手腕上,她也得到了一個蝴蝶結。
情侶款,挺好。
......
深夜,冷寂的月高懸在黃浦江上,從臥室的窗前抬頭望去,就能和江水一同共享冷茫的銀色流光。
窗簾收緊,最後一絲光亮被隔絕在外。
譚思元自然地湊上前抱住陳湛,他身上硬邦邦的,摸起來不舒服,卻很溫暖。
檯燈也被按下了關燈鍵,眼前徹底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變得無比活躍的感官。
比如湧進她鼻間的他的氣味,比如耳邊他輕喘的呼吸。
“你這樣......真的不會難受嗎?”譚思元小心翼翼試探,聲音輕如蚊蚋。
她其實也不是全然無知。
他那處的變化,她感受地清清楚楚。
“但是今天真的不太行,最近公司事情很多,”她柔聲補充,格外善解人意,“我們要不要還是分床吧。”
下班前Vincent交代的活在腦子裡一遍遍響起,她必須要堅守道心。
再說,嗯......他家裡大概也許可能沒有那個,也做不了安全措施。
“譚思元,你話這麼多。”
黑暗裡視線模糊,陳湛湊近她耳邊,聲音直勾勾地鑽入。
帶了點莫名的怨氣。
“明天你就從你家裡收拾幾件必需品,以後都來這裡住,沒得商量。”
今晚要不是他過來接她,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這事他和譚思元提了好幾次她都沒同意。
但這回,怎麼說都沒有轉圜的餘地。
譚思元上前往他懷裡鑽了鑽,聽出了他話裡堅決,蔫巴巴地從胸口悶出一聲:“哦。”
又沒過腦子突然冒出了句:
“我們這算不算是婚前同居?”
說出口才覺不對。
暖熱的空氣裡流轉沉默,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怎麼就突然抽風下了個婚前的定義,他們明明離這一步還很遠。
呼吸聲在黑暗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譚思元低聲開口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湛促狹,低聲帶笑:“還能有別的意思?我記得你以前語文不差的。”
她被氣到,故意在他小腿骨上踢了一腳。
“寶寶,你就這麼點勁兒?”
“嘴上說著今晚不行,你還一直來招惹我。我再坐懷不亂,也是有臨界值的。還是說,這是欲擒故縱。”
陳湛聲線慵懶,漫不經心的語氣欠得跟什麼似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纏著譚思元的髮尾打圈。
“什麼時候頭髮能拉直,我喜歡看你長髮飄飄的樣子。我還記得上學的時候,有一天你上晚自習洗完頭沒來得及吹乾,我從你旁邊經過,氣流帶過你的髮絲從我側臉滑過。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麼感受嗎?”
她疑惑:“什麼?”
“快被你香暈了。”
“你......”
呼吸交換的瞬間,譚思元臉紅到近乎缺氧。
她吃驚地抬頭,從他懷裡仰起臉。頭頂蹭過他下巴,帶起一陣細碎的癢。她有點不太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陳湛嘴裡說出來的,儘管這不是她第一次領教了。
明明在一中讀書的日子,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認真學習的好好學生。他卻非要從那段青澀潔白的學生時代裡摳出旖旎曖昧的細節。
真壞。
心跳如雷,像春潮湧起的小河,隨著他的低語翻滾流動。
“流氓。”
明明是罵人的話,說出口卻一嘴黏軟,無緣無故成了打情罵俏。
這句話落在陳湛耳裡,怎麼聽怎麼舒服。對著譚思元,他偶爾惡劣的心思總在不經意間暴露。
二人的關係要快速推進,要指望懷裡這隻溫吞的小貓簡直是天方夜譚。能怎麼辦,只能自己加足馬力了。
偏偏她還總是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嘴硬。每回逗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臉比峨眉山猴子的屁股還紅。
“行。流氓困了,現在能老實睡覺了嗎?”
“晚安,譚思元。”
他刻意拖慢尾音,像是蘊滿故事的慢磁帶。
這一句激起歲月漣漪,時光被帶回到了CMO決賽的那個前夜。他突兀地出現在她房間門口送她幸運藥水,離別時刻同樣以這句話收尾。
兩種聲音在腦海裡重疊。但她不必再從模糊的記憶裡尋找故舊的身影,因為這一次,全部的答案就在她身側。
天氣預報顯示今晚有大風,而此世界卻靜得出奇,耳邊聽不見絲毫狂風的呼號。
放在她腰側的那隻手收回,背後有人替她掖了掖被子的空隙。
工作的疲憊,周萱的鬧劇,此刻都顯得很遠很遠。他在身側,世界安寧。
譚思元翻了個身,裹著被子往旁邊小幅度挪了幾寸。房間裡的暖氣燻得人乾燥,還是保持安全距離的好。
晚安。
我們明天會再見。
我們會有好多個明天。
作者有話說:
那個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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