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底, 徐匯濱江這棟大廈裡的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譚思元剛從41樓的電梯下來,去附近的咖啡店取了杯提前點好的焦糖拿鐵。
暖意流進胃裡的瞬間,一上午滿滿當當工作的疲憊才被一掃而光。
年底很多客戶會重新提供本年度完整的全年業務資料, 她們需要對每個客戶的模型重新訓練、調參和做最後的測試驗證。
幾個專案的輪番轟炸讓譚思元有些應接不暇。上午剛忙完杭城專案的驗收復盤,下午還有總監級以上的高層會議。
她又嘬了一小口滾燙的拿鐵,在群裡發了條資訊。
【香菜圓子】:[小貓趴地.jpg]年末好忙,好想有人幫我幹活
【西西不嘻嘻】:@你們家陳湛
【林鯨魚】:我也是, 最近忙得飛起。看見大家都不好過我就放心了
【西西不嘻嘻】:驚羽姐你現在太黑了!深圳這地方有毒,我們溫柔善良的好姐姐去哪了
【林鯨魚】:@譚思元家陳湛,問問資本
譚思元捏著手機失笑, 這群裡當然沒有陳湛。
說來慚愧,李凱西知道她和陳湛複合這事,還是周栩川講的。她胃不好這事,除了之前陳湛幫她擋酒那次隨口提了句,她並未過多提及。後來才知道是陳湛打電話找周栩川問了清楚。
李凱西知道後不但沒生氣,人還挺滿意的:“這下多好,有人幫我監督你好好吃飯。”
譚思元收回手機進衣服口袋,抬眼的間隙卻看見不遠處的Lily捧了一大束百合花,看樣子是要朝地下車庫的位置去。
她挺喜歡Lily這小姑娘的,和她一樣是Q大畢業, 比她小好幾歲。典型的南方人, 笑起來甜甜的,做事又不失沉穩。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估計是不想被公司的同事發現吧?
在冬天送百合花, 清雅又有情調,還完美契合她的英文名。
那麼一大束,Lily笑得又那麼嬌羞,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男朋友送的。
真甜。
譚思元笑盈盈看著Lily的背影,往嘴裡灌了口拿鐵。沒控制好力度,熱燙的溫度觸碰到口腔,她忍不住“嘶”了聲。
前面抱花的小姑娘聽到動靜回頭,轉身看到是她後,尷尬打了招呼:“Iris好,我......那個......”
譚思元連忙笑笑安慰她:“沒事,我會保密的。”
“剛談戀愛嗎?”她沒忍住好奇。
“不是,快一年了。之前一直是異地,我男朋友最近才調來上海。”
“挺好,忙完這陣年末,兩個人應該就有很多時間見面了。”
譚思元忍不住想起了陳湛,明明才幾天沒見,她卻真的真的很想他。
Iris是個很好的上司,她的人品團隊的成員有目共睹。和她聊了這兩句,Lily也打開了話匣子:
“是呀,不瞞您說,我男朋友是家裡人介紹的。他比我大好幾歲,兩個人又不在一座城市,其實一開始我壓根沒想過和他會真的談戀愛,只是拗不過家裡的父母,準備加了他微信就隨便糊弄過去的。”
她吐了吐舌頭:“誰知道一來二去聊了聊還真就有感情了。他是那種很溫柔的男性,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在大部分事上,他都會溫柔細緻地給出建議。雖然我們總是聚少離多,但是那句話說得是真沒錯,愛能克服萬難,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的問題其實最後都不算什麼。”
Lily抱著花一臉心醉,俏皮地衝譚思元笑了笑:“希望Iris您也能早點收穫自己的幸福。別像Kyle一樣,三十了還依舊孤家寡人。”
收穫幸福嗎?
譚思元想,她沒有比現在更幸福的時刻了。
“不打擾您午休時間啦。我先把花抱去車裡,麻煩您保密,我想等明年關係確定再和大家說。”
Lily做了個雙手合十拜託的動作,抱著花朝原本計劃的方向跑去。因為這麼一個小插曲,陰鬱午後的沉白鉛雲,好像也沒有那麼暗淡了。
譚思元拍了張焦糖拿鐵的照片發給陳湛。【香菜圓子】:來買咖啡,碰到我手底下的小妹妹收到男朋友送她花哦
陳湛當然沒有回她,年末快忙成狗的不止她一個人。譚思元收了手機,揉了揉太陽xue朝前走去。
還有一下午的硬仗要打呢。
——
Vincent的辦公室裡,譚思元正在和他做今天最後的收尾對接。
“銷售那邊反饋,年底之前,還有幾個中等專案的驗收節點要完成。相關負責人怎麼說,技術部這邊能保證按時交付嗎?”
“基本能行,”譚思元點點頭,“就差深圳極通的全年模型重訓,因為資料量比我們預想的要大,實際上報我們需要往後順延兩天。”
她想了想,“這週末加個班,聖誕節之前決策業務這邊能收尾。”
“一定確保按時交付,”Vincent推給譚思元一份文件,“年終高潛工程師的晉升名單,幾個團隊都需要上報提名,Iris你儘快擬定吧。HR那邊得走完兩輪評審,元旦前得最終確定。”
“好。”
這事不難,她心裡早就有數。
她又和Vincent交匯了幾句技術部年度業務的基本情況,今天才總算收工。
譚思元小跑回工位收拾包包,邊走邊開啟資訊,對話方塊裡彈出新提醒,兩個小時前收到了陳湛的回覆。
【Evan】:這是暗示嗎
【Evan】:幾點下班,今晚我來接你?
進入電梯,訊號失靈。她摁熄手機螢幕,按下去一樓的按鈕。
走出大廈的瞬間才反應過來,原來夜色已如此凜然。譚思元把脖子瑟縮在陳湛給的白色圍巾裡,冷風吹得她髮絲飛舞。
四周依舊燈火通明,這棟科技大廈裡仍有無數年輕人在深夜奮戰。門口時不時有加完班的人下樓出來趕著回家,倒顯得不那麼冷清。
譚思元剛給陳湛撥去電話,耳邊才傳來幾聲忙音,目光卻在前方不遠處驀然頓住,年輕的一男一女斜蹲在前面的空地前。
她很快認出了女生是誰,摁掉電話,不由自主咬緊了嘴唇。
“喂,你姐到底在不在這裡啊,都等了她快兩個多小時了你也沒見著。老子他媽快被冷死了艹。”
女生抱著男人的手撒嬌,“哎呀不可能有錯的,我媽跟我說了好幾次,就在這裡,叫什麼......公司是個洋名我念不來。”
“再等等,不然我倆今晚怎麼辦呀!”
女生起身跺了跺腳,朝手裡哈了口氣,與此同時看到了站在旁邊的譚思元。
“姐!”女生大喊一聲,迅速跑上前,扯了個笑親熱地挽了譚思元的手臂。
“我就說吧,我姐在這裡上班,讓你等等你還不信。”她揚首衝身後的男人說。
譚思元看見周萱身後的男人眼光不善地在她身上逡巡,心底泛起一股噁心。
似是察覺了譚思元身上的冷意,周萱柔了幾分語氣,蓄意討好這個她根本沒見過幾次面的表姐:
“姐,是這樣的,我媽說你來了上海,我就想著能不能過來投奔你幾天。家裡現在就你混地最好,你也得幫襯點家裡不是嗎?我手裡實在沒錢了,又不好意思找我爸媽要,你看能不能,接濟我去你們家住幾天?”
她又扯了旁邊的男人過來,露出一個不自然地笑介紹道:“這是我男朋友,是我打工的時候認識的。你看,能不能,今晚也讓他去家裡打個地鋪什麼的?”
多麼可笑的理由,周圍不時有下班的人路過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眼光,三人的氣質實在相差太大,很難想象他們之間會有什麼交集。
如果有,那麼其中一定有故事。皇帝還有幾個窮親戚呢,不知道這又是哪門子難纏的家務事。
譚思元不說話,攏了攏身上包,捂緊大衣外套就要離開。
“姐,你不能這麼冷血無情吧?好歹咱們也是一家人。”
周萱很快走了上來攔住去路,頗有些你不同意今晚我就不讓你走的意思。
譚思元麻木地看著眼前二人,她分明記得上次她已經和舅媽說得很清楚了。但她只花了幾秒鐘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們本來,就是一群吸人血的惡人。
譚思元表情漠然,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二人。早在之前一次次接到他們的電話後,她就已經學會了什麼叫吞嚥痛苦和忍受惡意。
說她冷血無情嗎?
這樣的話不算什麼,比這再難聽的她都受過了。
她明白,面對這樣的人,你的退讓和軟弱只會成為她們捅向你的另一把利刃。
“不好意思,我姓譚,你姓周,我們是哪門子的一家人?”
周萱臉上的笑意微微動搖,她是低估了這個表姐現在心硬的程度,不過她很快又恢復如初:
“話不能這麼說呀姐,我倆怎麼說都是有些血緣關係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都是一家人呀,你看我一個人在上海也挺不容易的,你現在......過得這麼好,能不能稍微幫襯我一下呀?就住幾天,行不行,我保證一發工資立馬走人。”
周萱看著眼前帶著白色圍巾,穿著灰黑色大衣的譚思元,她這身衣服和包包,怎麼看都不便宜。還有她背後這棟樓,這樣高檔的工作地點,她收入肯定不低。
周萱心裡有些嫉妒,明明身上都留有同樣的血,怎麼她這個表姐就能混成這樣。
她還清楚記得自己上小學那會兒,這個表姐家裡窮得差點都快揭不開鍋了。
現在搖身一變,成了上海的白領精英,倒是翻臉不認人了。
周萱在家裡自幼被寵慣了,見自己一直熱臉貼冷屁股,這會兒倒有些裝不住了:“姐,咱們做人也不能這麼忘本吧。反正我不管了,今晚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周萱見她無動於衷,掏了手機開啟攝像頭,“我錄著像呢,你要是不想讓自己背信棄義的影片流傳到網上,就帶著我和我男朋友住幾天。”
“隨你的便。”
譚思元的音調和空氣一樣冷,在夜晚被風帶走,轉瞬即逝。
感情牌也打了,道德綁架的事兒也幹了。周萱看她還是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生怕人就這麼跑了,忙遞了個眼神給旁邊染著黃毛的男朋友。
男人自然清楚她是什麼意思。上前粗暴地拉住譚思元手腕,使了很大力,拽得她生疼。
他肆無忌憚摸著手底白皙滑嫩的肌膚,流裡流氣地咬牙蹦出幾個字:“姐姐,彆著急走呀。”
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讓譚思元心底徹底慍怒。
“放開,不然我報警了。”
周萱見狀不對,眼疾手快奪走她剛剛從包裡掏出的手機。
譚思元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直往肺裡鑽,這裡不是無人之地,她並不是沒有辦法對付他們。
但她還是耐著性子,把湧到喉間的那股火生生壓了回去。
“手機還我。”
周萱拿著手機的那隻手背到背後,臉上堆出一個討好的笑:“姐,你也別生我們氣,都是一家人,我們也不用鬧那麼難看。”
譚思元看著她,眼尾曳出化不開的疲憊。為什麼每次她覺得生活快有新轉機時,那些身後揮之不去的陰影總會像跗骨之蛆樣再次纏上來。
“周萱,帶你們回我家這事不可能。你把手機還我,我給你轉一千塊,你們今晚自己訂酒店,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會提供任何幫助。”
這是她對周萱最後的善意。她今晚真的很累,不想在冷意肆虐的夜晚和他們再這麼耗下去了,明天還有一堆事情等著她處理。
但周萱顯然會錯意,把她的善意理解為了退讓,梗著脖子笑道:“姐,你是怕我們再來你公司門口鬧嗎?那這一千塊錢可打發不了我們。”
黃毛男接話:“怎麼說也得付一個月套一的月租給我們吧。”
兩個人臉上的貪婪和無恥刻的清清楚楚。
譚思元輕笑,像是聽了什麼天大的荒唐。
原來是為錢來的。
“你在威脅我嗎?”
“別廢話,你就說給不給吧。”
“一千塊,多的一分我都不會出。”她眼神輕蔑,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艹,你這臭婊子還在這兒裝上了!”
黃毛男拖著譚思元的手往前面無人的視野盲區走去,她被拽得步履趔趄,又吸了幾口冷空氣,止不住咳了兩聲。
周萱看男人表情不善,有些猶豫:“你別真整出事兒來了,她畢竟還是我表姐......”
黃毛男不以為意,見譚思元要大聲喊叫,捂了她的嘴罵了句,肆無忌憚地對周萱說:“你別管那麼多,能要到錢就行,我有我的辦法,不信她不給。”
“不過周萱,你這表姐,長得倒還真不賴。”
黃毛男話音剛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側後方穿過來,侮辱的話語被強行中斷。
穿黑色大衣的陳湛來勢洶洶,上前用力一腳把人踹倒在地。他揪起男人的衣領,跪在他身前,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去你媽的,你敢打老子......”
黃毛男腳踢在陳湛身上,但很快又被他重重踹了回去。
黃毛嗷叫一聲後,下半身再也使不出力氣。鼻間一涼,殷紅的鼻血順著臉側流下。
陳湛面無表情地揍著壓在身下的人渣,在看到譚思元被男人強行往前拽的那一刻,他身體裡的暴虐因子就被喚醒了。
旁邊的周萱亂作一團,從喉嚨裡擠出尖銳的呼喊聲,手裡還舉著在錄影的手機。
在周萱舉起攝像頭對準陳湛的臉之前,譚思元把她的手機拍打在地。
手機掉落在地,周萱看見碎裂的螢幕怔拉了一下,忍不住謾罵:“譚思元你是不是瘋了!你......”
後面的話在她看見陳湛抬眼冷如冰霜的目光後被生生憋了回去。
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相貌冷峻,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金錢的味道。他眼眶很紅,表情冷漠,手背青筋暴起,周萱感覺他身下的人幾近昏厥。
再這麼打下去要出事了。
周萱剛要上前阻止他揮舞的拳頭,一旁的譚思元已經跪坐在了他身邊。
譚思元看到了陳湛眼底翻湧的戾氣,他不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人,今晚的怒氣和失控,都是為了她。
周萱和她男朋友是兩個徹徹底底的人渣,但不應該以這種方式得到懲罰。
她不想讓陳湛惹上陷入和她一樣的漩渦。
“別打了!陳湛,已經夠了......”
譚思元自身後緊緊抱住他的腰,另一隻冰涼的手覆上他停滯在空中的拳頭,聲音澀啞:“別打了,再這麼打下去,要出事了......”
“我們回家好嗎?你帶我回家。”
她靠在他的後背拼命搖頭。
陳湛動作一滯,他的呼吸微微發顫,眼眶仍紅得駭人。他手上沾染了黃毛男從鼻間蜿蜒而下的血跡,在獵獵的冷風中又很快乾涸,看上去觸目驚心。
理智被暫時拉回,但情感上的暴怒仍未得到平息。
“寶貝,你先起來,我很快帶你回家。”
他用另一隻未沾血的手掰開譚思元的指尖,察覺到她冰涼的體溫,又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焐熱了好幾秒,帶著人同時起身。
陳湛身形高大,立在肅凜的夜色中,臉部輪廓被勾勒地格外冷硬。
他的腳壓在黃毛男的胸口上,看見對方嘴唇哆嗦,身子微微前傾,淡漠地開口:
“知道嗎,你們這樣的渣滓,我有很多種方法讓你們在上海過不下去。”
陳湛抬眼看了眼周萱,毫無溫度的銳利嚇得她一個激靈:
“表妹?譚思元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家人。”
“再有下次,你可以試試是什麼後果。”
黃毛男被打的根本說不出囫圇話,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周萱傻傻站在原地,被眼前的場景徹底驚呆了。
“我......我會報警的!”她衝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在背後嘶吼。
沒有人回頭,這個陌生的男人擁著譚思元朝不遠處一輛黑車走去。
回應周萱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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