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家的飯很對譚思元的胃口, 一桌子地道的S省經典菜。那地方留有太多糟糕的記憶，她卻也懷念家鄉的味道。
“提前問過陳湛，他說你是S省人。這下好了, 以後家裡能有人跟我一起吃辣了，”江韻摟著譚思元指指對面的陳湛，“他爸地道北京人，不習慣也就算了。他算怎麼回事, 身上有我一半的基因，這方面卻一點沒繼承。”
陳湛假裝沒聽見，給她媽和她女朋友碗裡一人夾了塊酥肉, 好心提醒，“媽，恐怕沒人陪您，譚思元也不怎麼能吃辣。您要實在想打牙祭了，我讓莫子驍來作陪。”
江韻失笑，看著他護犢子的防禦姿態，給旁邊的丈夫使了個眼神。陳懷遠雙手交疊，不置可否。早在玄關處和兒子那番短暫的對話，他就已經心中盡明。
譚思元小口吃著碗裡的菜，有江韻夾的, 也有陳湛夾的。這種像小孩子一樣被照顧的感覺, 其實還挺不錯。
她閒暇之外的餘光，在二人的臉上來回流轉。
陳湛的長相更酷似江韻，骨骼挺拔, 眉眼鋒利，瞳仁幽深。
簡而言之，都是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那類人。
陳懷遠的面相倒更符合國人中正平和的審美傾向, 清明俊秀，溫潤如竹。
飯後，江韻拉著譚思元去了臥室。
她笑盈盈地看著身側的姑娘，怪不得自己給他介紹物件，他態度那麼差。
原來是心裡一直藏了個惦記的人呢。
兒子雖然挑，但眼光是沒得說。小姑娘溫柔謙和，談吐有度，面對她和陳懷遠恭敬又不失主見。白皮杏眼，笑起來眉眼彎彎，是南方女孩身上獨有的那種氣質。
江韻一直很想要生個女孩，可惜工作太忙，一個陳湛就已經佔據了她太多精力，不然說不定老陳家還真是二胎家庭。
她怎麼看譚思元怎麼喜歡，語氣不由自主就溫和了幾度，指給她看陳湛的舊照片：“別看他現在天天拽著臭臉，小時候就是個哭包。”
譚思元一看就笑了。
游泳池裡，小寶寶陳湛攀著媽媽的肩膀不肯撒手，對著鏡頭哭得特難看。
還有一張，是他在幼兒園門口抱著陳湛嚎啕大哭，江韻在旁邊比了個耶。
“我和他爸爸，其實一直都覺得很虧欠他。年輕的時候我熱衷事業，總想著要靠自己拼出點名堂。他爸爸也一樣，因為工作性質，一年下來也是全世界各地跑。”
“他其實和家人之間，沒有什麼特別深的情感羈絆，遇上什麼事情，通常自己就決定了。”
江韻一頁頁翻過相簿，心生感慨，“我很愧疚，總覺得是因為在他成長期我們做父母的缺席，才導致他在人情上的冷漠。也更害怕因為我們，讓他在成年後也無法擁有健康的戀愛關係。”
“不怕你笑話，前段時間，我還一直熱衷於給他介紹相親物件呢。”
譚思元聽著也有些眼紅。
她察覺到江韻感傷的情緒，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安慰好，咬了咬下唇，沉默地將視線停滯在她臉上。
“哎呀，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麼好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江韻按了按她的手，“元元，你別害怕，我的兒子我知道。他雖然脾氣不太好，有時候也不太近人情，但我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江韻從衣櫃裡翻出個大金鐲子放到譚思元手上，笑盈盈說：“我結婚那年，陳湛她奶奶給我的，現在我傳給你了。”
款式陳舊，但份量很足，放在手心沉甸甸的。
譚思元立刻推脫：“江阿姨，這個我不能收。我還是第一次來拜訪您......”
這禮物太過貴重，也太過冒險。
江阿姨也許此刻是情緒上頭，但她不能就這麼無端接受。
江韻按住她推拒的手，堅持讓她收下：“好孩子，別緊張，阿姨不是要道德綁架你。你是陳湛第一個帶回家的女孩，他看重你。這個鐲子代表我和他爸爸的態度，我們同樣喜歡你，希望能真正和你成為一家人。”
“江阿姨，我......”譚思元聲音低啞，“我怕......”
“沒什麼怕的，戀愛這種事哪有什麼必然？再說了，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江韻說得豪氣，硬給譚思元塞定心丸，“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把鐲子扔陳湛臉上，讓他帶回來給我。”
”和他談戀愛期間，如果他惹你受委屈了，你來找我，我替你收拾他。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也第一時間告訴我，即使你們真的分手了，這條承諾也依舊奏效。”
她是真的很喜歡來自S省小城的譚思元，儘管今晚只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這姑娘身上有股勁兒，看起來溫溫柔柔，實則底子裡有自己的秩序和果敢。
正如靜水深流，它平靜，懂適可而止，也懂一往無前。
它會緩緩淌過路途中的險峻，最終歸於心之所往。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也是帶著滾燙的勇氣，立志要紮根在這座遍地是金子的北京。
“阿姨，”譚思元觸動極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溼逼回去，聲音輕穩，“我能跟您抱一下嗎？”
江韻愣了一下，隨即笑開，張開雙臂把她攬進懷裡。
江阿姨是個很好的人，即使她不是陳湛的母親，譚思元想她心裡也一定願意親近這樣年長的女性。
她有點想媽媽了。
譚思元回到客廳跟陳懷遠道過別後，就和陳湛離開了。
江韻用肩推了推一旁跟她一起目送二人遠去的陳懷遠，笑著挑起眉毛：“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了。恭喜，你兒子有人要了。”
“同喜，你兒子也是。”
江韻現在心情特好，她這個當媽的，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人小姑娘一進門，我就知道這事兒穩了。真沒看出來，老陳，咱兒子還是個情種。”
“這話什麼意思？”
“上次我說的你兒子高中約會物件，就這小姑娘。高一那年，他回北京集訓，跟人一塊兒吃晚飯呢，”她越說越興奮，“初戀啊，你說那事兒會不會也不太遠了？”
陳懷遠故作高深，賣了個關子：“順其自然，水到渠成，時間會給出答案。”
“你跟他在書房裡說了那麼久，合著一句話也沒套出來？”江韻生氣地踢了他一腳，“我可告訴你，你們老陳家的傳家手鐲我已經給出去了，你們父子看著辦吧。”
陳懷遠笑了：“他戀愛我能怎麼看著辦？”
江韻沒理他，忙著在家族群裡發了兒子帶女朋友回家的好訊息。
她第一次覺得，急功近利這個詞聽上去是那麼神氣。
......
譚思元和陳湛回了海淀一處不新不舊的學區房，他的小學在這裡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
北京的冬天依舊帶給她的是粗礪寂寥的厚重和冷感。
夜色濃稠如霧氣迷曚，在這樣的環境下，人會變得更加渴望幸福和溫暖。
所以一到北京，譚思元變得更像只怕冷的小貓，在回家的路上直往陳湛懷裡鑽。
她躺在床上很興奮，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抱著一旁的紅色絲絨盒子傻笑。
她拉著陳湛躺下，在被窩裡和他說悄悄話：“阿姨把你們家的傳家手鐲給我了。”
“所以你今晚這麼開心？”
陳湛把手穿過她的頭，讓她枕在自己的臂彎上，這個姿勢能最親密地跟她貼合，“那我明天帶你再去買幾個，你會不會愛我愛得發瘋。”
譚思元咬了口他的下巴，沒使力。
這個地方最近不適合留下痕印。
“這說明你父母認可我。”
來之前她一直很惆悵，梁鍇母親的漠視和輕賤她記得很清楚。
所以她真的很怕，陳湛的父母會不接受自己。
譚思元真摯地給出評價：“江阿姨是個好人，陳叔叔也是個好人。”
她不是人情往來的社交熟手，但好在還有點察言觀色的能力，能夠察覺虛情假意和真情實感的區別。
陳湛哼一聲，“譚思元，你不要給我也發好人卡。”
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不要。
還有，評價他爸是個好人嗎。
這話他的同事和行業對手聽了恐怕要笑掉大牙。
“你想得美，你是壞人。”
譚思元笑得燦爛，翻了個身扭頭看起了手機。
她驚訝地發現，昨天那條偷拍她和陳湛的影片已經不可查看了。
不過這是好事，她也不喜歡自己私密的幸福時刻被公之於眾。
陳湛把她捉了回來，兩人又悄悄咬了好一陣耳朵。
譚思元喜歡這個住處，室內是以前很流行的木質裝修。
這裡沒有上海那麼大，那麼現代和稜翹，但有一種被歲月溫柔漿洗後的親切，睡在這裡心安得踏實。
窗外疾風呼嘯，撲在有些老舊的窗玻璃上，形成低鳴的嗚咽。
她把腳放在陳湛的腿上取暖，“其實我很羨慕，你有一個這樣溫暖的家庭。”
在她的生命中，這是缺失的。
陳湛的聲音帶著點懶散的笑意，“你現在就可以把他們當做自己的父母。你要不是我女朋友，我看我媽今晚就能收你當乾女兒。”
“那你小心點，說不定阿姨以後更喜歡我了。”譚思元開玩笑，她當然知道母親對子女的愛是凌駕於任何人之上的。
陳湛抱緊了她，語意堅定：“不管他們喜不喜歡你，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譚思元鼻尖蹭了蹭他的鎖骨，她的心現在總能很輕易地被他攪得破碎。
她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
夜話會在不經意間勾起人的疲憊，譚思元退出他的懷抱，明確表示：“好睏，我要睡了。”
“能忍忍嗎？就一次，行不行。”
他的嘴唇含過她的耳垂，又把她所有抗議和拒絕的陳詞吞進唇裡。
這個夜晚註定不能虛度。
譚思元很快潰不成軍，她想，這個陳湛真是壞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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