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你就這麼想要為夫死麼？”
燕遲猛然睜開眼，一滴淚緩緩從他眼角流下。
又是夢，幸好只是夢。
他雙手緊緊捏著被子，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心口處還在隱隱發痛。
深吸一口氣，他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照墨，滾進來！”
照墨一聽這個語氣，就覺得大事不妙，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主子。”
“不是讓你把那女人帶回來麼？人呢！”
“昨日得了主子吩咐，屬下不敢有一絲耽誤，快馬加鞭趕了過去。可等屬下到那裡時，溫、溫娘子她……”
“她怎麼了？”
“院子裡空無一人，屬下只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張紙。”他從懷中掏出信紙，雙手呈遞給燕遲。
燕遲迅速開啟，上面只留有兩字：
“勿念。”
也不知道是留給誰看的。
好、好好，勿念是吧——既然跑了，那以後就別出現在他眼前！
他將紙揉作一團，用力扔在地上。紙團剛好砸在照墨頭上，他一聲也不敢吭。
“照墨。”
“屬下在。”
“你派人將那骯髒的院子給我燒了！什麼東西都不許留。”
人已走，這院子也沒有留著的必要。溫泠，你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
“是。”
等照墨退下，燕遲起身，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團。將那兩字拿在手中反覆看了又看，胸中氣血翻湧不止，把桌上的名貴茶盞全都掀翻在地。
溫泠，別讓我找到你，不然這輩子都別想逃離他身邊。
*
聖啟二十三年秋，正逢良辰，宜婚嫁。大昭皇愛子昭與國公嫡女特於此日締結良緣，念及昭有傷不便，故派三皇子燕遲代兄接妻。
溫泠沒想到短短不過幾月，自己又要成親了。天還沒亮，就被人喊醒梳妝打扮，此時她已戴好鳳冠，只等著賢王府的迎親隊伍。
她藉著銅鏡瞧著自己頭上的那頂九翬三鳳冠，金翠交輝，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好看是好看，就是過於沉重，沒戴一會，她就覺得脖子痠痛。
防止遭人閒話，薛氏沒讓溫玉玲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原本都是歸玲兒的，可惜她沒這個福分啊。”她細細摸著溫泠身上華貴無比的嫁衣，眼神中竟有些失望，彷彿在怪罪溫泠將這一切都搶了去。
“眼下王府的人還未至，如若妹妹反悔，說不定還來得及。”
溫泠譏諷著。
薛氏手一頓，生怕她後悔：“呸呸呸，泠兒在說什麼胡話？哎呀，不說這些了，舅母出去看看迎接的隊伍到了沒。”
說完，扭著腰跨門而出。
“小姐今日好美，像天上的仙子般。”
暮荷之前認為村中供奉的土仙娘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如今小姐在她心裡才是最美的女子。
不僅長得美，也是天下第一大善人，要是她也是男子就好了。
一想到這，她又搖搖頭。不對不對，她如今能留在小姐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溫泠用手輕戳她的額頭，語氣寵溺：“你這小嘴越來越甜了，就知道哄我開心。”
“暮荷說的是實話。”她用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撇嘴說道。
屋外不知是誰大喊一聲：“迎親的隊伍來了，快將王妃扶出來！”
暮荷聽見外面的動靜，手忙腳亂地幫溫泠蓋上蓋頭。
“阿姐，我扶你出去。”
溫泠扶住暮荷的手臂，一直走到溫府門口。溫正清本來在和燕遲寒暄，見著她出來了，快步走到溫泠面前，又低聲說了幾句體己的話。
溫泠假裝點頭應答，實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舅父，再說下去王府的人要催了。”她適時提醒道。
“好好好。”溫正清把她扶至燕遲身旁，“剩下的就交給賢侄了。”
“嫂嫂好。”
這聲音……溫泠懷疑自己聽錯了，怎麼這麼像那個人？
她沒有出聲，只是略微點頭。
燕遲主動伸出手，扶她上轎，溫泠將手放了上去。
剛放上去，他心想果然如此，溫老狐貍還真捨不得將自己的寶貝女兒嫁出去，便尋了個替身來，到時候被人戳穿後又有好戲看了。
只不過女子怎和她一樣指腹上有著些許薄繭？連手也很相像。莫不是隨意挑了個婢子，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不給他那位皇兄面子。
“皇嫂可要坐穩了，要是摔到哪了皇兄可就要怪罪與我。”
溫泠不禁鎖眉，他雖是好意提醒，但語調輕浮，絲毫看不出尊重之意。
“駕！出發。”
他一聲令下，接親的隊伍再次遊動起來，十里長街，浩浩蕩蕩，使整個京城都洋溢著喜慶。
一路上都很順利，沒出什麼岔子。很快，轎子便停了下來。
“皇嫂，到了。”
他再次伸出手，而這回溫泠沒有將手遞給他，而是去尋暮荷，扶著她的手臂下轎。
燕遲無所謂地將手收了回去。
喜娘見新娘子已經到了，連忙高聲喊道：“跨火消災，祓禍祈福。王妃還請將腳抬高些！”
溫泠只能勉強看見不遠處有個火盆，藉著暮荷的力氣，抬腳跨了過去。
可她腳上的婚鞋並不合腳，落腳時沒站穩，身子往旁邊歪去。暮荷本就力氣偏小，連帶著她也站得不太穩。
就在溫泠以為自己要成為第一個在成婚當日便摔在王府門口的新娘子時，一雙大手有力地將她扶住，她才沒再眾人丟了面子。
“哎，皇嫂可別激動，這要是摔倒了可是要鬧笑話的。”也不知上哪兒找的婢子，怎一點規矩都不知曉，溫府也不怕被人笑話。
“把你家王妃扶穩了。”這句話他是對著一旁的暮荷說的。
“喏……”暮荷還沒見過如此大的場面，心中萬分緊張。尤其是面對眼前這個貴人，看起來就不好惹，她生怕自己就被他拉下去砍頭了。
燕遲已將人送到，他的今日的任務便結束了，接下來不管發生何事都與他無關。
他剛準備轉身離開，一陣風忽然吹過，把新娘子的蓋頭掀開一角。
那一瞬，他的腳步兀地止住，迅速轉過頭，想要再確認一番。
可對方早已拉好蓋頭，不讓人看見分毫。
燕遲的心臟瘋狂跳動著，他剛才好像看見那個女人了。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萬一真的是她呢？他又想起了那個荒唐的夢。
他呼吸停止，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去掀開那人的蓋頭，即將要觸碰到時，有人叫住了他。
“皇弟，你在幹什麼？”
原來是新郎來了，也就是他的大皇兄，燕昭。
燕遲立即將手收回，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說道：“皇兄來了啊，我還有事，就先告退了。”
溫泠聽見賢王來了，心中不免有些驚訝，她原以為他雙腿不便，今日不會出現。
“王妃，走吧。”
等她走近才發覺他是坐在輪椅上，與他並行時她便特意放慢了步子。
走到正廳，兩人停下。
耳邊又傳來喜娘的聲音：
“一拜天地，天地同春，吉祥如意！”
“二拜高堂，孝敬安康，福壽雙全！”
“夫妻對拜，鳳鸞和鳴，白頭偕老！”
因著頭上的鳳冠繁重，她低頭的時候身子不由得往前傾。燕昭見狀，伸手扶住她。
“小心。”
最終在眾人的歡呼聲之下，喜娘笑到：“送入洞房！”
溫泠在嬤嬤的攙扶下來到洞房，剛坐下，燕昭便推門而入，身後是幫他抬輪椅的小廝。
按照禮制，他拿起一旁的紅木秤桿，掀起她的蓋頭。
溫泠心中略有不安，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他。
嬤嬤以為是她害羞，忍不住打趣道：“新娘子怎這般羞澀！”
燕昭拿著秤桿的手一頓，隨後便對著眾人說道：“你們先退下罷。”
“這……”嬤嬤本想說還有流程沒走完，但還是默默離開。
待門關好後，燕昭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你不是溫玉玲，你是誰？”
他語氣中沒有絲毫怒意，彷彿早就知道如此，只是單純好奇她的身份。
對方嗓音柔和，像溫水淌過，讓溫泠不自覺就放鬆下來。
“我也是溫府小姐，單一個泠字。”
“溫泠？可是‘泠泠七絃上，靜聽松風寒’中的‘泠’？”
溫泠抬眸便撞進一雙滿含笑意的桃花眼中。眼前人面容白皙，似乎還帶著病意，雙眸明亮而柔和，鼻樑高挺，唇色淺淡，嘴角微微上揚。
“正是。”
燕昭沒想到她會突然看向他，心頭微頓，不自然地轉過頭去。
兩人無話，一時間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溫泠還想說些什麼，下一秒，一封信便出現在她眼前。
和離書？
沒等她問出口，那道溫潤的聲音就傳進她的耳中。
“我身中劇毒，雙腿殘廢，已是廢人一個。本不願娶妻，但父皇賜婚，皇命難違。我便只能出此下策，早早寫好和離書，到時我死了，也能還姑娘一個自由身。”
“可如果我說是自願嫁與你呢？你也要趕我走嗎？”
“我……我並非要趕姑娘走。只是在下命不久矣，實在不好拖累……”
溫泠沒有收下，而是將那封信重新塞到他手中。
“等我想離開了，在找你討要也不遲。至少你別在今日給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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