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
“可如果我說是自願嫁與你呢?”
燕昭自小聰慧,善辨人心,這時卻唯獨不理解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連禮數都忘了,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她。等到手中被塞了東西,他才回過神來。
“好嗎?”溫泠見他沒反應,以為他沒聽見,便又重複了一聲。
燕昭面上有些發燙,迴避她的視線,不敢再看她,低聲說道:“好。”
累了一天,溫泠一刻都不想忍了,立即動手拆下頭上的鳳冠。只不過她一個人不大好操作,拆到一半,這鳳冠便扯到了她的髮絲上。
“嘶——”溫泠感覺到痛意,輕哼一聲。
燕昭重新將和離書放入懷中收好,聽見她的聲音,側首看向她那邊。他的手指伸展又縮回,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溫姑娘,我來幫你罷。”
“嗯……多謝。”
因著他是坐在輪椅上,溫泠微蹲下來他才能夠著,兩人這個姿勢著實是滑稽無比。
溫泠盯著他的雙腿,想著他方才說的話,心中莫名感到一陣悵然。他明明應該是在戰場上英勇殺敵的英雄,可如今困於小小的輪椅之上。
當知曉自己再也無法自由馳騁時,他該是何等難過啊……
“我、我略懂一些醫術,我可以看看你的腿嗎?”其實說出這句的話的時候溫泠心中還有些不安,不知道會不會冒犯到他。
燕昭將鳳冠取下後放到一旁,聽見溫泠的話,他眉頭微動,竟想不到她還會醫術,可那又有什麼用呢?
這大半年過去,宮裡的御醫來了無數回,都束手無策,他早已放棄。
“我的腿……恐怕會嚇到姑娘。”
“我不怕。”
溫泠依舊蹲在他身旁,仰頭看他。
燕昭垂頭啞笑,也不知是自嘲還是根本就不相信她。他彎腰,緩緩掀開褲腳,露出那雙醜陋無比的腿。
溫泠倒吸一口涼氣,久久不能言語,她忽然明白了他說的恐怖是什麼意思。
這雙腿比平常人還要細上一圈,腳踝無力,就這般垂下來。膚色暗沉,關節處隱有發黑的跡象,瞧著就讓人有些頭皮發麻。
“我可以碰一下嗎?”溫泠試探性問道。
燕昭拿不準她要幹什麼,但還是回了一句:“可。”
溫泠慢慢將手伸過去,摸上去冰涼刺骨,完全不像活人的腿。她從下往上輕輕摸著,問道:“這裡有感覺嗎?”
燕昭看著她的手,搖頭。
她又往上移動,依舊是搖頭。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溫泠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哪裡不妥。直到她的手移到他的大腿處,燕昭猛然抓住她的手,語氣有些不大自然:“這、這處有感覺……”
既然大腿往上還有感覺,那就說明並不是沒有治癒的可能,她曾在醫術上看了很多有關針灸的記載,說不定可以一試。
只是她也拿不準有幾成的機會。
腿蹲得有些酸了,溫泠疾地站起身來,可眼前突然一黑,她隨手找了個東西扶住身。
等溫泠緩過神來後,她順著自己的手看去,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扶的是什麼——她怎麼把手放在人家頭頂上了,多冒昧啊!
她訕訕地將手收回:“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燕昭並不在意這些細節,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你方才說你也是溫府的小姐,可為何我從未聽說過溫國公還有其他女兒?”
“他是我舅父,我娘死的早,很小就被送走了,我剛回京不久。”
“我知曉了。”他又說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先歇下吧。”
溫泠見著他毫無動作,便了問一句:“那殿下呢?”
“我就這般便好。”他用手指了指身下的輪椅。
“?”他的意思是說將床讓給她,而他自己就這般在輪椅上坐一晚上?如果真的是這樣,她怎能安心睡下?
“要不還是殿下睡在床上,如果殿下執意不睡,那我就陪殿下坐一晚可好?”她就不信他真的希望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坐一晚。
燕昭神色微頓,他算是瞧出來了,這姑娘還是個倔性子。
“勞煩姑娘了……”他只好答應下來。
溫泠把燈吹滅,整個屋子內徹底暗了下來,兩人無言,只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這還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子睡在一張床上,心中不免有些緊張。
但今日她實在是太勞累了,睡意漸濃,很快便睡著了。
而睡在她身側的燕昭也沒好到哪裡去,雖說兩人之間還隔了一床被子,可之前他一個人住慣了,如今多出來一個姑娘……
自從他雙腿有疾後,每晚他都遭受痛意的折磨,難以入眠。
本以為今日也是如此,他雙眼望著帳頂,鼻尖隱隱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傳來,消解了他那一絲痛意。
燕昭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卻不是最受寵的那一個。其母妃也在前幾年便去世了,皇帝念及他品行端正,頗有聖人之賢,故封為賢王。
自他半年前下身殘疾後,賢王府越發冷淡了下來,鮮少有人來拜訪,皇帝也不常召見他這個兒子。
故而溫泠並不用早起去為公公婆婆奉茶。
等到她醒來時已快接近晌午。
“你醒了。”
溫泠剛睜眼就看見一雙深邃的眸子,她昨日第一眼就覺得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澈乾淨,沒有一絲雜念,讓人感到很安心。
“殿下怎麼不喊我?”
燕昭很早就醒了,見她還在睡,便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見你太累了,想讓你再睡一會。”
“殿下是個好人。”
之前她聽得最多的就是誇賢王不僅戰無不勝,私底下待人也極好。經過這不到一天的相處,她從心底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所以,她想盡自己的力量幫他。
膳房早已備好飯食,見主子們醒了,立即將飯食端進屋子內。
“不知這些可還合你口味?”燕昭拿不準她喜歡吃什麼,乾脆每種味道都讓人做了一些。
他如今身子不大好,只能吃一些清淡的。
不愧是王府啊,溫泠在溫府都沒有見過一頓就上這麼多飯菜。溫泠沒有什麼特別偏好的,非要說的話比較嗜甜。
“我都很喜歡,謝謝殿下。”
“用完膳之後,我帶你逛逛王府。我們既已成婚,你便是名正言順的賢王妃,王府內哪裡都可以去。”他細細說著,與她交代了王府內的其他事物,“還有,你不必叫我殿下,喚我表字懷瑾便好。”
“懷瑾?”倒還真與他相配。
溫泠在及笄那年也給自己取了一個表字,但從未告訴過他人。
“我也有一個表字,是我自己取的,叫吟風。”
她希望自己能像風一般自在,不必為任何人停留。
*
賢王府很大,她跟著燕昭走了好久也只才將後院看了一遍。但王府內人很少,整個府內的婢子小廝算下來也不過幾十人。
燕昭告訴她是因為他常年在邊關,只留下一些看守府上的下人。如今也只是習慣了,就連院內的幾個婢子也是前幾日才進府的。
“累了便先歇會兒吧。”燕昭見她額間出了一點薄汗,從懷中拿出帕子遞給她。
“謝謝……懷瑾。”
可她剛接下帕子,燕昭就突然開始咳嗽不止。
溫泠連忙輕拍他的後背,但卻依然不見效果。燕昭用手捂著嘴,再等他挪開手時,掌心已沾染上了血。
他似乎並不想讓溫泠瞧見,迅速蜷縮著手,反過來安慰她:“我沒事,過會就好了。”
都咳出血了他居然還說沒事?溫泠皺著眉頭,扒開他的手,用方才的帕子給他擦乾淨。
“我去找府裡的大夫,你這哪裡是沒事的樣子!”
燕昭連忙拉住她的衣角,緩緩說道:“你別生氣,我的身體我自己還不清楚嗎?你看,我現下不沒咳嗽了嗎?”
“燕昭。”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直視他說:“我是真的很擔心你,你能不能仔細跟我說說你身上的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想幫你。”
兩人此刻貼得很近,彼此可以看清對方的神情。
燕昭平靜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漣漪,他在溫泠的眼中看見了自己。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可他卻無處可逃。
他突然有一絲慶幸,慶幸自己能在臨死前遇見她。
“宮裡的太醫說我最多隻有一年的壽命。”這也是當初他為何不肯娶妻的原因。
溫泠想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遭受這些?
“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燕昭搖搖頭,嘴角卻帶著幾分笑意:“可能這就是天意吧。溫泠,別在我身上白費力氣了,沒人可以救我。”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再去別處看看罷。”
剩下一路兩人都很沉默,溫泠不願相信像他這般好的人怎麼就只有一年的壽命。
而燕昭卻有些懊悔,不該讓她擔憂的。
這時林隨來報:“王爺,三殿下來訪。”
燕遲?他今日怎麼來了?兩年前他突然消失,朝中上下皆以為他遇險身亡。但前幾個月卻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甚至還給燕珏使了絆子,至今還在禁足中。
不知今日他來找他又所為何事。
“我知曉了,讓他先在正廳裡候著罷,我稍後就來。”
說完,燕昭便看向一旁的溫泠,柔聲道:“阿泠,我先離開一會,你若累了便讓婢女陪你一同回去。”
昨日燕遲迴宮後,心中越發不安,他派人去溫府探查,確認昨日那人不是溫玉玲。
溫玉玲,溫泠,都姓溫,這兩人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要想知道那人是不是她,他必須親眼確認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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