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
燕遲懶懶散散坐在木椅上，單手把玩著茶杯，府中的佈置還尚未撤下來，到處都是可見的紅色布綢。
他撐著頭，心中想著這賢王府怎這般寒酸，連個倒水的婢子都沒有，一點也比不上他的棲雲宮。昨日他這位兄長剛成完婚，今日皇后就來對他催婚，問他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
那時，他腦海裡出現了那個女人的面容。
燕遲暗自冷笑，他定是糊塗了，不過就是玩玩而已，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
坐在皇后身旁的燕宿雪嘴快，將他那日向她詢問首飾的事情說了出來，幸好他反應快說是為了給她準備生辰禮才問的，不然他上哪裡去找個心儀的女子帶到皇后面前？
可惜啊，他還多折了一套首飾進去，真是便宜她那位皇妹了。
燕遲等得有些不耐，這一壺茶都快被他飲盡，燕昭怎還未到？
算了，畢竟是沒了雙腿的人，他還是多擔待一些。
哎，像他這麼善心的皇弟可不多了啊。
這般想著，燕昭便來了。
燕遲立即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行禮。但這禮行得也是敷衍，絲毫看不出敬意。
“昨日不是說還有事，怎麼今日便得空了？”
燕昭揮手示意讓林隨為他倒茶，卻發現壺中已經都空了。
“皇兄，要我說就該把你這府上的人都換一換。你看，這茶水都沒了竟還沒有人來續上，實在是不像話。”燕遲神色自然，絲毫沒有因說瞎話而臉紅。
林隨只好喚婢子重新泡了一壺新茶。
燕遲接著剛才的話說道：“難道皇兄今日不歡迎我？俗話說得好，有了媳婦就忘了弟弟……話說皇嫂怎麼沒來？”
“你來我府上便是為了她？”燕昭不免好奇，他這個皇弟何時這麼關心他的王妃了？平日裡根本看不見他人影，今日到主動湊到他府上來。
即使被戳中了心事燕遲也面色不改：“都說溫府嫡女素有天人之姿，皇弟見日便想來見見這傳聞是否屬實，皇兄莫不是不捨得？”
他這皇弟向來會說鬼話，他才不相信燕遲他會不知道溫府根本不會將嫡女嫁過來。既然知道，那他此番用意究竟為何？
“皇弟說笑了，溫府怎麼想的皇弟應該比我更加清楚，你可就別為難我了。”燕昭身體略有不適，不想再繼續聊下去，“皇弟若沒有其他事我就先離開了。”
“慢著，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宴，屆時皇兄一定要將皇嫂帶出來給眾人瞧瞧啊！”
不急，今日見不到他總有機會可以見到，畢竟他有的是耐心。
燕遲望著燕昭離去的背影，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嘖，這茶也不知道放了多久，都變味了。
*
溫泠特意找到了王府內經常給燕昭診斷疾病的李大夫，李大夫前幾年一直在宮中的太醫院當差，後來皇帝便讓他留在賢王府為賢王所用。
“李大夫，可否與我說說王爺身上的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腿也與它有關嗎？”
李大夫正整理著藥材，看著眼前身著華服的陌生女子，問道:“敢問姑娘是？”
“我是昨日剛進府的王妃。”溫泠差點忘了，這府中的人並不全都認識她。
原來是王妃啊，他平日除了王爺召見之外從不輕易離開這方院落。
他趕忙朝她行禮:“下官給王妃請安。”
“您快先起來。”溫泠目前還是不大習慣別人向她行禮，連忙將他扶起，“王爺他真的只剩下一年壽命嗎？”
李大夫沒想到她連這些都知道了，看來王爺對這個王妃還真不一般。他快速走到門前，左右張望，見周圍確無旁人才將門關上。
他壓低聲音說：“按照王爺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是這樣，但是……”
“但是什麼？”聽到這句話，溫泠的心被懸了起來，連呼吸都忘了。
“在下正在研究王爺身上的毒藥，發現症狀跟我早年間在異域之地見過一種毒藥很相似。”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如果能及時找到解藥，王爺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溫泠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只要還有機會就好。她又細細問了一番燕昭的病症，自己也好回去研究一番。
李大夫聽著她說話的口吻，面上有些驚訝，問道：“王妃也知曉醫術？”
“略懂一些。”
“如若王妃不嫌棄在下，可時常來找下官。”他這一生與醫術打交道，卻沒有一個弟子傳承他的衣缽。他瞧著溫泠是個不錯的苗子，有心教她一些東西。
溫泠欣喜萬分，她的醫術大部分還是自己看醫書慢慢摸索出來的，如若有旁人指點，自然是極好。
“多謝您！”她忽然又想起來什麼，說道，“關於王爺的腿疾……您可曾試過針灸之術？”
李大夫聽見她提起針灸，神色暗了下去，嘆氣道：“在下為王爺試過幾次，只是效果甚微，王爺後來便不願了。”
聽到這，溫泠不免皺起眉頭，這本就須長期行試方才知曉會不會有成效，怎麼能因為一時沒有效果就放棄呢？她必須要好好勸一勸燕昭。
溫泠回到屋子時發現燕昭早已坐在桌旁，不知在寫些什麼。
“你在忙公事嗎？”如果他還在處理事情的話，溫泠打算就先不打擾他了。
燕昭見是她來了，停下手中的筆，朝她看去，眼底笑意分明：“你回來了。今日我見你似乎不大習慣這些衣裙，便想著叫人再做一批送過來。眼下你來得正好，剛好可以問問你喜歡什麼樣式的。”
溫泠內心觸動，沒想到他竟連都看出來了。
她穿簡單的衣裙穿習慣了，如今她身上的衣裳雖然比之前的好了不知多少，可就是過於繁瑣，不僅穿的時候麻煩，有時走路也會不小心被絆住。
本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她就沒有說出來。
“可以再輕便一些嗎？我穿不習慣這些樣式的，連走路都不方便。”既然他開口問了，溫泠乾脆就都說了出來。
“都按你喜歡的來。”他繼續提著筆紙上寫著。
溫泠乾脆搬來一張椅子坐到他身側，用手支著腦袋看他寫字。暮荷看著兩人相處的樣子，自覺將門關好退下。
“殿下的字可真好看，和殿下本人一樣。”都自帶溫潤之氣，讓人感到心寧。
燕昭握著筆的手突然一頓，濃墨順著筆尖流下，將紙暈染。
溫泠自覺說錯了話，臉上有些發燙：“壞了，我不應該說話打擾殿下的……”
“並非你之過，換一張便好了，況且這張本就有些東西要刪改。”
溫泠，並非你之過，實則因我內心不寧。
*
酉月既望，三皇子既冠日，恰與中秋佳節相逢。大昭帝特設宮宴，邀眾人進宮參宴，一齊歡慶。
這還是溫泠暮荷主僕兩人第一次入宮，眼下心中都有些緊張。暮荷也沒想到，幾個月前她每天還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如今竟也可以進宮了。
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溫泠輕握住她的手，說道：“莫怕，到時候跟緊我便好。”
暮荷點點頭，有了阿姐這句話，她心中便好多了。
其實除了入宮面聖，她更擔憂的是其他人對她這個王妃的反應，畢竟誰都知道該出嫁的應該是溫玉玲才對。
到時候溫府一家也定然在場，要是皇帝怪罪下來可就不好處理了。
但出發前燕昭讓她不要擔心，他早就處理好了一切，她只需陪他一同出席即可。
她看向一旁的燕昭，他正在閉眼養神。昨夜他病症發作，又吐了好多血，難受得一晚上沒閤眼，連帶著溫泠也難以入眠。
這幾日她翻了好多醫書，可還是沒有任何頭緒。每次見著她一臉喪氣的樣子，燕昭反而來寬慰她。
溫泠就這樣看著他，手便不自覺靠近他。還沒等她觸碰到他，燕昭便睜開了雙眼，說道：“是到了嗎？”
林隨聽見馬車內的聲音，回答道：“王爺，快到宮門了。”
到了宮門，他們便該下去了。
“阿吟，我們走罷。”林隨在身後推著輪椅，燕昭主動牽住她的手。
“好。”
他們的席位在皇帝皇后右側最前那裡，對面應該便是那位三皇子。這期間有不少人望向她，神情各異，包括她舅父舅母一家在內。
溫泠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立即轉過頭不再理會他們。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隨著一聲尖細的聲音傳來，席間眾人紛紛齊聲行禮。
“皇上皇后駕到——”
“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千歲！”
溫泠也學著他們的樣子跪下來。
“眾愛卿不必多禮，今日雙喜臨門，還望大家盡興而歸！”
燕昭伸手扶著她起來，她還未坐下，那道尖細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
“三皇子殿下到——”
溫泠順著聲音望去，只那一眼，她瞬間變了神色，整個人僵硬在了原地。
燕、燕遲？他竟然就是三皇子？！
只見他身著暗紫錦袍，袖口處繡著大朵的金蓮，玄色絛帶束腰，絛帶下還懸掛著一塊青色玉佩。整個人透露出與生俱來的高貴，絲毫不像之前的阿遲。
燕遲似有感應，往她這裡瞟了過來，沒有任何停留便又轉了回去。溫泠迅疾垂下頭，不敢再看他。
此刻不知為何，她心中慌得很，總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
燕昭見她這副樣子，以為是她不習慣如此場面，握著她的手安慰道：“有我在，別怕。”
語音落下，一道冰冷的視線直直投到她身上，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溫泠抬起頭，卻發覺根本沒有人看著她。
莫非只是她的錯覺？
溫泠不願他看出自己的異常，擠出一絲笑意：“好。”
起初一切都很平靜，雖然他就坐在他們對面，可他一眼都沒有往這處看，他好像真的沒有認出來自己。想到這，溫泠暫且鬆了一口氣。
“你快嚐嚐這個，很好喝！”溫泠隨手端起手邊的果漿，剛喝一口就被驚訝到了，與她往常喝的都不一樣，下意識就想讓燕昭試試。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們已很是熟稔。
溫泠一時忘了拿的是自己的茶盅，當她反應過來時，燕昭已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
“嗯，確實不錯。”
她剛想說些什麼，那道直白的視線又纏上了她，像黑夜裡的毒蛇，隨時都會將她吞噬。
溫泠再次看過去，他此時正在與身側的照墨交談，根本無暇看她。
她這是怎麼了？定是昨日沒休息好才出現幻覺了。
“你……認識皇弟？”她頻頻往燕遲那處看去，已經引起了燕昭的注意。
溫泠連忙搖頭，不自覺咬著嘴唇，說道：“不認識……只是第一次見，有些好奇罷了。”
燕昭相信了她的說辭，不再追問。
事故就發生在此時，一個婢子不知怎地沒站穩，將手中的酒水盡數都撒在溫泠的衣裙上。
“王爺恕罪，王妃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那婢子連忙跪下來，面色惶恐。
“無礙。”溫泠從暮荷手中接過帕子，想著擦擦就好了。
燕昭眉頭微皺：“馬車內還有備用的衣物，可要去換？”
“奴婢可帶王妃去更換衣物。”那婢子似想贖罪。
溫泠猶豫了一下，眼下穿著這弄溼的衣裙確實不大舒服，便對著燕昭說：“那我去去就回。”
燕昭本想讓林隨陪著她一起，但溫泠覺得有暮荷跟著就好，便拒絕了。
她離開一會，燕昭轉眼就發現，對面的燕遲不知何時也不見了。
那婢子要帶溫泠去的偏殿與宮門的方向正好相反，走了一半，暮荷才想起馬車內的衣裙還未拿。時間緊迫，溫泠只好讓她一人去拿。
暮荷不願將溫泠一人留在此處，猶豫地看著那位婢子。
“這位妹妹還不快去，要是耽誤了時間可不行。王妃這裡有我陪同，定不會有事的。”見她都這般說了，暮荷咬咬牙，快速朝宮門方向跑去。
“王妃，便是這裡。王妃可先進去歇會，婢子在門外等著那位妹妹。”
溫泠四處打量著周圍，此處雖有些偏遠，但並不顯荒涼，像是經常有人來打理過。她便沒多想，推門而入。
一隻腳剛跨進去，裡面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她整個身子拉了進去。
“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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