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
“別怕，沒事了。”
溫泠擋在頭頂的手臂緩緩落下，順著這道清冽的聲音抬頭望去，一位陌生女子站在她跟前。
個子很高，皮膚偏黑，一雙乾淨明亮的眼眸像是被泉水浸泡一般，身後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動，手臂上的汗滴順著臂間肌理滑落，滴在了左手拿著的弓箭上。
再往下望去，方才那匹惡狼被她踩在腳下，頭上還插著幾根木箭。
原來是她救下了他們。
“多謝這位姑娘，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溫泠說著便起身向她躬身致謝。
那女子眼眸驟然瞪大，手中的弓箭被她扔在一旁，趕忙伸出手來扶住她，語氣急切：“欸……使不得使不得……”
攔下溫泠後，她接著說道：“方才我也是碰巧路過，你們不必謝我，一切都是天意。對了，你們可有受傷？”
溫泠搖了搖頭，回頭瞧向地上的燕遲，這才反應過來他還一直躺在地上。
“你可終於想起我了。”燕遲語氣中夾雜著幾分不滿，他一直沒出聲，就是想看看溫泠何時能記起他來。
那女子見兩人氛圍有些奇怪，不由得出聲打破這份寂靜的場面，說道：“我見這位公子傷得有些重，我家就在附近，要不然你們跟我回家吧！”
溫泠剛才說些什麼，燕遲便開口搶先，說道：“你是誰？”
一個孤身女子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實在是太可疑。
“我、我不是壞人。”那女子急忙甩頭，連聲說道，“我叫牧野，是附近村莊裡的人。平日裡我會山上打獵，不信你們看這個。”
她拿起自己手上的弓箭遞給他們看，以及她身後揹著的籮筐，裡面裝著幾隻野兔子。
見燕遲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溫泠快速蹲下捂住他的嘴，面帶歉意說道：“我們是因為賊人追殺才掉入這山林之中，我阿弟他方才說的那些人還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相信姑娘是個好人。”
“你們是姐弟？”牧野又仔細瞅了瞅，總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
燕遲的嘴被溫泠捂住，只能發出“唔唔”聲。溫泠不動聲色瞪了他一眼，他才安分下來。
“對，我們是姐弟。他叫阿遲，牧野姑娘喚我溫泠便好。”溫泠見燕遲沒了動靜，才緩緩將手挪開。
燕遲輕哼一聲，看向溫泠，眼神之中帶著深意，幽幽說道：“對，我們是姐、弟。”
最後兩字他說得尤其重。
既然他們都這般說了，牧野也不再多問什麼，便接著說道：“太陽快落山了，我先帶你們離開此處。”
“有勞牧野姑娘了。”溫泠再次出聲謝道。
溫泠扶燕遲起身，此時的他更加狼狽，不僅滿身都沾染上了泥土，連腿上綁好的布料在方才的時候又斷開來了，露出那條滿是傷痕的腿。
“我阿弟他有些怕生，不喜他人觸碰，牧野姑娘還是我來吧。”溫泠見牧野想伸手幫忙，開口說道。
溫泠知曉牧野是想幫她，但她也瞭解燕遲的脾性，擔心的他又張嘴亂說寫什麼，乾脆出口攔下了牧野。
燕遲身上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讓牧野下意識地就停住了手，聽見溫泠說的話她點頭答應，隨後默默走到溫泠右側，刻意離他遠點。
許是身上傷勢加重，一路上燕遲無話，連氣息都弱了許多，只有溫泠和牧野時不時交談幾句。
牧野對這片山林很是熟悉，趕在日暮之前帶著他們繞小路走出了林子。雖是小路，但也較為平坦，剛出林子，溫泠便瞧見了不遠處的點點村屋。
“阿溫姑娘，那便是平安村。”牧野指著前方說道。平安村處在山腳之下，四周都被水環繞著，想要進村就只能渡河。
牧野帶著溫泠來到河岸邊，揮手攔下河邊的一艘船隻，大聲喊道:“王阿爺，帶我渡河！”
“來嘞！”
被稱作王阿爺的那位漁夫很快便將船停靠在岸邊，摘下頭上的草帽，帽下的頭髮全都花白了，一臉慈愛地望著牧野說道:“小野上山打獵回來了呀？今日如何？還帶朋友回來啦？”
“今日抓了幾隻兔子帶回去給沐沐玩，他們是我新認識的朋友！”牧野一邊回應著王阿爺的話，一邊扶新朋友上船。
這木船看上去有些年頭，船壁上的木紋泛著黑褐色，不過好在大小正合適，剛好可以坐下他們一行人。
“開船嘞！各位坐穩咯！”王阿爺雖已年老，但整個人看上去很有精氣神，單就這一聲便如同洪鐘一般響亮。
這倒還是溫泠第一次乘船，心中不覺有些新奇。她本四處望著周邊的景色，忽然一聲悠久綿長的歌聲傳入她耳中，順著聲音尋去，原來是從王阿爺嘴中哼出。
“阿爺在唱什麼？”溫泠仔細辨認，發現這並不是平日裡說的官話。
牧野拿出一枚果子遞給她，說道:“這是平安村特有的歌謠，每當有人乘船時阿爺便會唱起，這是河水送給人們的祝福。”
“原來是這樣……”溫泠點點頭，她也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
她接過牧野手中的果子，拿在手裡仔細一放，覺得好生眼熟，這不是——
“咦，阿溫姑娘竟也有這青果！”
牧野瞧見溫泠從懷中拿出和她一模一樣的果子，不由得有些驚訝:“這果子是給行船的人吃的，若有人乘船時暈眩，吃一個便好了。這果子平安村中平日裡也會曬成果乾，酸酸甜甜可好吃啦！到時候阿溫姑娘一定要嚐嚐！”
“竟是如此，說來也是湊巧，這果子是我白日在林中隨手摘的，沒想到……”溫泠話還沒說話，一旁的燕遲便捂著嘴往窗外探出頭乾嘔了幾聲。
牧野也是被他的動靜給嚇了一跳，拉住溫泠說道:“阿遲公子是否是有苦船之症？”
苦船？溫泠望了燕遲一眼，他眼下面色發白，神志不清，莫不是真的有苦船之症？
“阿泠……我難受……”燕遲此時氣若懸絲，連伸手觸碰她的力氣都沒了。他也沒想到自己就坐個破船能難受成這樣，不如干脆跳河裡溺死得了，免得遭這罪受。
溫泠一時有些愣神，猛然想起牧野方才說的青果，便把果子遞到燕遲嘴邊，說道:“阿遲，嚐嚐這個或許會好一點。”
溫泠用手扶住燕遲的頭，好讓他舒服一點。好在燕遲沒有抗拒，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這果子的效果還真和牧野說的一模一樣，沒過多久燕遲的臉色就恢復了一些，氣息也比方才好了許多。
“這果子酸死了。”燕遲還不忘補上一句。
“小夥子，這可不行啊！身體不好以後只能孤寡一人哩！”王阿爺聽見船內的動靜，忍不住打趣一番。
燕遲一聽這話便怒了，一點都沒有方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反駁道:“你個老頭子懂什麼，你才身子不好，我身子好得很！”
溫泠默默轉過頭不再看他，有時候她真覺得燕遲腦子可能有些問題。
船頭的王阿爺聽見此話無奈搖頭，摸著下巴那撮長長的白鬍子，意味深長說道:“年輕人，有些話可不能說太圓滿，小心……”
“你……唔唔……”
燕遲氣急，還想再說些什麼，身側溫泠實在停不下去，索性隨手拿了塊布料塞入他口中。
終於安靜下來了。
牧野見狀只能尷尬一笑，瘋狂使眼色讓王阿爺別再說話刺激他。不過她覺得王阿爺說的確實沒錯，畢竟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平安村中的村民一向都很聽信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她自然也不例外。
後段路程船內再無其他言語，只有船頭王阿爺口中唱著的那首歌謠散入風中，隨著河水流淌。
溫泠聽著這首曲子，心神逐漸安定下來，許是今日太累，她在不知不覺間便眯著了，直到牧野將她拍醒。
“阿溫姑娘醒醒，我們到了。”
溫泠睜開眼就看見牧野那雙明亮的眸子，以及她那格外具有感染力的笑容。再一轉頭，便對上燕遲幽怨的眼神。
“……”溫泠有意撇過眼不想看他，淡聲說道，“該下船了，我們走吧。”
“扶我，我起不來。
“我疼。”
溫泠被他煩得沒有法子，最後還是將他扶下了船。
再說這邊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牧野和王阿爺——
王阿爺將草帽帶上，朝牧野問道:“你這兩位友人真的是姐弟？”
“是吧……”牧野如實點頭。
“嘖嘖嘖。”王阿爺又將草帽取下拿在手中扇風，說道,“年輕人啊……”
牧野聽不懂王阿爺的話，神色茫然地望著他，心中困惑:難道不是嗎？
“老頭，你這草帽乾脆扔水裡算了，一會戴一會取的，故作神秘，裝神弄鬼，呵！”兩人方才說的話全被他一字不落聽入了耳中，歪歪嘰嘰的，聽了讓人心煩。
這老頭自己才會孤寡一輩呢，不像他，已經有了阿泠。他和阿泠會一輩子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
溫泠隨著牧野進了村子，雖然天已然黑了下來，但村中已經燈火通明，每家每戶的點都亮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碰上了什麼節日，還有許多村民圍在一顆大樹下，看上去無比熱鬧。
“小野終於回來了呀！沐沐方才還在找你嘞！”一位婦人喊道。
牧野眼前一亮，連忙回應:“今日有事耽擱了一會，二孃給，這兔子送你一隻。”
“哎呀，這多不好意思！那我就先收下，這兔子還挺重！”二孃放下手中的木盆，接過牧野手中的兔子掂量了一下。
轉眼望見牧野身後的兩人，驚喜道:“來客人了呀？”
“是的二孃，他們是我在山林裡遇見的。”牧野牽起溫泠的手，拉著她往東邊走，同時回頭說道,“二孃改日再聊，我先帶他們回家！”
“你這孩子，看著點路！”
二孃剛說完，溫泠前面的牧野突然就被絆了一下。好在溫泠扶住她，她這才沒有摔倒。
牧野:“……”
二孃我不要面子的嗎？
“牧野姑娘，小心。”溫泠見狀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牧野帶著他們繞了幾個彎才回到自己的那間小院中。她抬起手輕輕叩門，數到第三聲的時候門從裡面開啟，露出一張可愛的臉。
“阿姐，你回來啦！”
溫泠想這應該就是方才他們口中的“沐沐”吧，看上去約莫六七歲，長相甚是可愛。
牧野一把將她抱起，在空中轉了幾圈才放下，語氣裡是抑制不住的喜悅:“沐沐，今日阿姐給你帶了好東西回來！欸對了，他們是阿姐帶回來的朋友。”
她先將揹簍放下，接著對沐沐說道:“這位是溫泠姐姐，他是阿遲哥哥，這段時間他們就先和我們住在一塊，好不好呀沐沐？”
“好耶！沐沐喜歡！”說完，沐沐就主動牽起溫泠的手，拉著她往屋子裡走，當然身上還掛著一個燕遲。
這座院子和溫泠當初在李家村的那間差不多大，佈局也很是相似。恍惚間，溫泠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裡，那個她熟悉的地方。
“哇塞，是小兔子！沐沐喜歡！謝謝阿姐！”進屋之後，沐沐又瞧見揹簍中的那群兔子，面上高興的不得了，趕忙跑去拿來幾片青菜葉蹲在一邊餵給它們吃。
“你也喜歡兔子？”許久沒作聲的燕遲突然冷不丁問了一句。
溫泠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有我嗎？”
“沒有。”
燕遲雙眼盯著溫泠，試圖找出她說謊的痕跡，可惜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現:“騙子。”
他才不相信。
牧野方才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上抱著幾件衣裳:“溫泠姑娘，我這有幾件衣裳，你若不介意可以拿去，下面這些是我去找隔壁大哥借來給遲公子穿的。”
她接著補充到:“樓上的還空著兩間屋子，平日裡都是放些雜物。我剛才去收拾了一下，今晚你們可以住下。”
“實在是太麻煩你了。”溫泠沒想到牧野準備的這麼周全。
兩間屋子麼？燕遲聽到後暗自皺眉，其實一間屋子便夠了。
他想和溫泠睡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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