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 埃卡莫都在無意義地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在不知道過了多久後,埃卡莫才驚覺自己甚至都沒有將照片放大,以便自己能夠更仔細地觀察照片上那已經被他記進心底的各處細節。
心臟在反應過來後, 為變得僵寒的軀體輸送力量,怦跳著,愈演愈烈。這格外與眾不同的感受, 與不斷泛起的心慌意味, 隱隱像是在提醒他千萬不能錯過任何一點資訊一般。
她素白的面容,在灰濛的環境裡無比清晰, 身形被人遮蓋了大半, 那人過於匆忙的動作, 以至於全身都在定格的鏡頭前留下帶著虛影的模糊。
光看這模糊的身形, 按理說是得不出什麼資訊的。可埃卡莫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腦持續的空白,可感官又在極力地提醒他。
這個人他或許認識。
照片的細節在眼前不斷地回放, 現實中的視野裡,他已經不自覺點進與她的聊天介面, 上面依舊空白一片。
埃卡莫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 腦子漿糊成團, 動作卻自發地行動起來。
等人徹底回過神來時, 埃卡莫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落地菲令國。可能是潛意識裡覺得這裡會有線索,也可能是因為這是與她分別的地方, 總之,他的思想和行動都在提醒著他。
可這之後呢?他來到菲令國之後呢?埃卡莫站在人影接踵的街頭, 寒涼的刺骨隔著口罩,都將他的臉颳得生疼,可身體卻持續性地湧上某些不明的感覺, 與熱度。
埃卡莫沒有在意這奇怪的感覺,或者說,這股感覺提醒了他應該把思維交給身體,就像他出現在菲令國一樣,或許潛意識的行動會告訴他答案。
直到渾渾噩噩走在街道上的他被人叫住,埃卡莫緩慢回身,卻看見了一個十分出乎意料的人,讓他不免收回了些許思緒,得以用來和他交談。
叫住他的人是蘭蒙德的掌權者,他不甚熟悉的利安贊先生,畢竟他前幾年就離開了族地,本該只是個巧合的相遇,可耳邊卻傳來了利安贊嘲諷似的語句。
埃卡莫有些茫然。
為什麼一副前不久才見過他的模樣,又為什麼話語如此尖銳、好像他得罪過他一樣。
坐在長車內的利安贊皺眉看著這個同樣藍眸的人,在看清了他面上的茫然後,利安贊略微一頓,不由得懷疑起是不是自己認錯人了。
畢竟藍眸在菲令國也並不多麼稀少,只是白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情緒起伏頗大,以至於在途中看見這似曾相識的身形與藍眸時,頓時叫司機停下了車。
應該是他認錯了吧。這人身旁並沒有那個女性。
利安贊最後看了這人一眼,表情恢復平靜,施施然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埃卡莫依舊在茫然,對方這突如其來,又驟然消失的、莫名其妙的言辭舉措都讓他茫然。
讓他不由得順著利安讚的這副表現深想。畢竟他不能錯過順著內心的潛意識來到菲令國後、遇到的所有是或不是的線索。
可能是順應內心這套行為真的有什麼說法,當蘭蒙德家族、利安贊仿若似曾相識的態度、以及那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時,埃卡莫雜亂的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人的身影。
明明是至親,但因為不同的選擇走向不同人生際遇的人。
埃卡莫緩緩明白了一件事。
利安贊不是見過他,是見過和他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人。
蘭蒙德家族的血脈都是黑髮藍眸,他原本的淺栗色髮絲是為了配合男團的工作扮相而搗鼓的,在被公司輾轉著送往各種劇組拍攝小角色時,這副扮相便不再符合他此時的定位,自然是要去除的。
在《異魔斬》劇組中,方導覺得這髮色更符合西幻的定位,所以直到殺青回國後,埃卡莫才將髮色染黑。
也就更貼近於那個與他遠隔千里、卻血脈相連的至親了。
這點發現讓人稍微有了些行動的方向,埃卡莫欣喜了一瞬,很快又因為這如大海撈針般的情形沉寂下來。
他又開始迷茫了,像無頭蒼蠅般亂轉,身體被壓下的熱意還在持續不斷地翻湧著,直到他腳步自發地停頓在深夜中依舊散發著暖意燈光的別墅前。
愈演愈烈的感覺在阻止他繼續邁步。埃卡莫意識到了什麼。
他藏在陰影處,看著那彷彿不會熄滅的燈光,連同身上翻湧的熱意,直到天光大亮,屋子的燈終於熄滅,那持續不斷的感覺也才大發慈悲般地放過了他。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啊,直到乾澀的眼眶不知道被溼潤了多少次,那視野範圍內一成不變的房門被推開了。
在被推開前的一瞬,埃卡莫似有所感,將自己縮進了無法被從房門處的視野發覺的空間,目光不再停留在那裡。
因為他清楚,自己控制不好情緒的目光,對於知覺強大的僱傭兵來說無疑是線般的指引。
好一段時間,埃卡莫都沒有重新去看,直到某個瞬間忽然覺得自己可以稍微喘口氣了,才驅使著僵硬的肢體站立起來。
大門是人臉識別的。就好像連命運都在幫助他。
埃卡莫目標明確地朝二樓昨天燈光一直不滅的室內走去。心臟怦跳著,手上也不由得整理了一下自己此時的形象,在意識到這點後,埃卡莫動作霎時一頓。
或許他現在有些太狼狽了,他不該以這副形象出現在她面前。
埃卡莫腳步一轉,急切地摸索進了一樓的地界,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才腳步不停地直接來到沒關緊的房門口。
昏暗得透不出一絲光的門縫被他拉開,一瞬間晃眼的白強勢地擠佔了他的視野。
屋內的人背對著他,烏黑的髮絲散落在色澤淺淡的外套上,寬大的外套在大腿處戛然而止,那人正微微彎著腿窩,從下往上將衣物帶起。
埃卡莫在那開門看清的一秒後就閉上了眼,可那一幕,那在昏暗環境中被映襯得格外清晰的一幕,讓他耳際發熱,一瞬間出現了和昨天相類似的感覺。
閉上的眼睛一片漆黑,可耳側卻傳來了細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響,埃卡莫僵硬地維持著一手放在門把手上的姿勢,直到不遠處正前方的空間傳來一道詢問的語句,他才緩緩地睜開雙眼。
她在問‘禮物’。
在向出現在她面前的尤克伊要‘禮物’。
順著熊多盈一錯不錯的視線,埃卡莫垂頭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不知何時攥緊的掌心處傳來細密的、生疼的感覺。
她那停駐的目光逐漸變得疑惑,嘴裡親暱地抱怨著什麼。
埃卡莫卻有些喘不過氣。
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猜想。
熊多盈是一個事業正在上升期的女明星,肯定不是自願地出現在戰區的,即使現在她在菲令國內,而不是在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也不能改變她曾出現在那裡的事實。
她是被綁架的。
可她此時如此自然親暱的神態、脖頸處零星的紅痕、以及存在於不久前的記憶中,身體持續不斷的熱度。天光大亮才將將熄滅的燈光。
她可能患上了斯德哥爾摩。
這個猜想隨著埃卡莫回憶起的各種細節,越發真實可信。他剛才錯過開口的時機,卻在此刻顯得恰到好處。
他還不能讓熊多盈發現,自己並不是她口中所叫著的“尤克伊”。埃卡莫想。
至少,他應該先把她帶回國。
她不能再和尤克伊繼續接觸了。
埃卡莫緊抿著唇瓣,不發一言地上前,虛攬著還在疑惑中的人,就想將人帶離這個引發事端的國家。
可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只會引發人的猜疑。
熊多盈覺得尤克伊很奇怪。十分奇怪。
......總不能是真的發現了什麼吧?不然她明明出逃計劃才剛剛開了個頭,還什麼都沒幹呢,就出現了此時疑似被逮到了的情形。
比如尤克伊其實有什麼神通,或者乾脆從她在別墅裡尋找他的身影時起,就躲在了某個她完全沒能發覺的角落,看清了她的一舉一動......
熊多盈在思考間,被帶著走了兩步的動作當即頓住,轉過身去研究尤克伊麵上的神情,試圖找到什麼造成現在奇怪舉動的蛛絲馬跡。
她仰頭近距離觀察的視線,上上下下的,從他極為出眾的、摺疊度極高的眉眼處劃過,那處灣藍的眼眸略有溼意。
可此時熊多盈巡視的目光,已經來到了被微抿著的唇瓣處。高鼻薄唇,迷惑心神,看著看著,熊多盈總覺得好像有什麼被她遺漏了的重要線索。
......那這樣就更加不能輕舉妄動了!
玩家不由得看得更仔細了些。
埃卡莫頂著熊多盈狐疑的上下打量的視線,手腳僵硬地不能再行動分毫,更逞論下一秒她就徑直更加地湊前過來,細細看著他面上的每一處五官。
被她視線掃過的地方,無一例外留下了滾燙的熱度。
......太近了。她就這麼仰頭直直看著他,相對的,她的面容也同步地在他視野裡變得更加清晰。
他能看見她面上鮮有的紅暈。意識到這紅暈可能是怎麼得來的後,埃卡莫心中泛起綿綿的酸,細細密密的,像一場一但落下就不會停歇的陰雨。
害怕自己眼裡不該出現的、不屬於尤克伊的情緒被極近處的人發現,也因為那酸雨下起來實在是沒完沒了,埃卡莫終於忍不住地閉起了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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