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棺材蓋被幾個人合力抬了起來,過了很多年,如今躺在棺槨裡的早就不是一個血肉充盈的漂亮女孩,她的旁邊也不是一個看得出面貌的男孩。
那裡,靜靜躺著兩具白骨。
其中一副白骨上,還套著一件已經破爛的嫁衣,鎖骨處四根鎖魂釘牢牢釘在棺材裡,另一副骨架上也是一身喜服。倆人的手都放在肚臍處,牽了個紅色綢子,一朵大紅花放在他們兩人中間。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冥婚,楚榆會以為這是一對恩愛到死同xue的情侶。
許斯徉從棺蓋被開啟的那一剎那,嘴裡就一直唸叨著:“不會的,不會的……”
木冷眠看著那四顆釘子,驀地流下淚來。
一樁陳年往事,也就此探出了頭——
那年,木冷眠十八歲,她喜歡上了她家隔壁的許斯徉。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父母那一輩之間也熟的很,但凡木冷眠的爹孃要帶弟弟,她就會被趕去許斯徉家暫且住上一個晚上。
她那時年紀小,但也懂得了一個“男孩比女孩金貴”的道理。
到後來,木冷眠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許斯徉也習慣了家門時不時的在某個夜裡被敲響。
寄人籬下,終究是難過的,但木冷眠卻沒有在這件事上受太大的苦。
許斯徉比她年長兩歲,照顧起木冷眠來算得上無微不至,他的媽媽也很心疼木冷眠,把她當親女兒似的疼。
直到某天下午,木冷眠哭著敲開了許斯徉家的大門,在小房間裡窩著哭了好半天,怎麼勸都停不下來。晚上,許斯徉的媽媽就帶著許斯徉敲開了木冷眠家的大門,留下來一句:“這姑娘你們不要就給我!我要!”
木冷眠的父母不以為然,收了彩禮,全當把她賣出去了。
恰好,此情此景,許斯徉也算是得償所願。
可是第二天天亮,木冷眠的父母卻把彩禮全數退了回來,要求取消這門親事,還讓木冷眠現在就回家。
她不知道為什麼,也不願意回去,但是她的父母頗有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
為了不為難許斯徉一家,木冷眠含著眼淚回到了自己家。
她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母親親自為她梳洗打扮,甚至還拿出了化妝品給木冷眠化妝。
木冷眠直覺不對勁,但她實在貪戀屬於母親的這點溫暖。
這是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傍晚時分,方衡中——當時的村長,踏進了她家的屋子。
這村子原來叫方家村,後來來了不少外姓人,方家雖然接納了他們,但他們自視甚高。
方衡中此次來,是為了他家兒子方鴻的婚事。
據他所說,方鴻對木冷眠傾慕依舊,想娶她為妻,恰好昨天木冷眠十八歲成年,今日提親再合適不過。
但方鴻有事情出了村,一週之後才能回來,方衡中便掏出一塊金條,作為見面禮,順便還請他們一定要拒絕其他人的提親。
木冷眠的父母點頭如搗蒜,看著金條的眼睛都要冒出光來。
只是木冷眠全程都像一個精緻的娃娃,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地板,一分都沒有偏移。
那一刻,她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苦的事情了。
她的家庭是一個黑暗的房間,外面是金光燦燦的世界,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光,可又被抓進了房間,門也被鎖住了。
光還在那,只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屬於她了。
她的淚水滴落在地上,裂成幾瓣,母親沒有任何表情,但中午做的一盤肉終於讓她動了筷子。
“這幾天吃好點,別等到去了村長家,村長以為我們虐待你。”
如同一桶冰水迎頭澆下,木冷眠從頭髮絲凍到了腳尖。
她立刻跑出房間,哪怕她真的用盡全身力氣在跑,卻無論如何也沒跑得過她那同她相比日日錦衣玉食的弟弟。
於是毫不意外地,她被關了起來。
好在雖然房子足夠小,她還有一扇窗,窗外是陽光、雨露、青草、綠樹、紅花……
許斯徉期間來敲過幾次門,但都被懟了回去,無奈之下只好走到一面牆邊,蹲下來扔石頭,順便說話。
他不知道那面牆裡面是什麼房間,直到木冷眠的聲音傳出來。
年輕的愛人隔著窗擁抱親吻,在逼仄與宏大的天地間享受一點對木冷眠來說如同甘霖的愛情。
也是最後一點了,因為方鴻回來了。
但是他命不太好。
在村子門口剛和別人道完別退了一步時,猜到了村子門口那個不大不小的坎。他身子突然間失去平衡,腦袋撞上了一個臺階,後腦勺多了個豁口。
從此方鴻再也沒醒過來。
可是就算人死了,方衡中還是提著水果上門,大言不慚地說:“這婚總不能不結吧,不然我兒子下去多孤單,就當了他的心願了。”
可是誰的心願,該拿誰的命去填嗎?
木冷眠就算呆在這地方這麼久,也從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但是她的父母答應下來了。
這一刻,她體會到比永失所愛更痛苦的事情了。
方衡中告訴他們,方鴻三天後下葬,讓木冷眠三天後來就可以。
她又被關了起來,許斯徉為了躲人,每晚半夜三更來看她。
這次,木冷眠說:“帶把錘子來吧,我想離開這裡。”
許斯徉依言照做,錘子發出的動靜不小,但好在夜實在太深,他們一家都睡的太沉,第二天才發現木冷眠失蹤了。
於此同時,按照木冷眠的說法,要他去山上等的許斯徉生生在山上坐了一夜,也沒見到木冷眠。
清晨,去井邊挑水的村民們把木冷眠已經僵硬的身體抬了上來。
他們說那水裡泡過屍體,不能再喝了,於是毫不猶豫地把井一點點填了起來,又順便挖出了一口井。
可是就算是屍體,方衡中也沒放過她。
他讓人用鎖魂釘把木冷眠釘在棺材裡,他知道木冷眠喜歡跑,有了鎖魂釘,她就再也跑不掉。
兩天後,許斯徉站在隊伍的最末端,參加了這場荒唐的冥婚儀式。
也是在那天,他宛如變了一個人,常掛在嘴邊的笑也沒了,整日裡陰沉沉的,連他的親孃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是在那天,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他知道方衡中嗜酒如命,平生除了兒子最愛的就是酒,簡直日日不離手。
於是他首先選擇成為了方衡中身邊最聽話的一條狗,方衡中往哪指,他就往哪叫,在他的不屑努力之下,他終於討得了方衡中的信任。
當天晚上,他就把方衡中叫到自家來喝酒。
方衡中不設防,卻覺得這酒比別的酒勁要更大一些,只喝了一點,便昏昏沉沉的,但完全沒有頭痛的感覺。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還喊了聲:“好酒。”
只可惜許斯徉有備而來,屋子偏僻的很,方衡中這一嗓子除了他之外沒人聽見。
方衡中睜眼時,渾身痠痛,手腳卻都動不了——他被很不客氣地綁了起來,面前就是一個面色陰沉沉的許斯徉。
他見方衡中醒了,眼睛卻看向身邊正害怕地有些瑟縮的木冷眠,那眼神宛如滿池的秋水起了點漣漪:“他醒了,現在,我為你報仇。”
說完,他吻了吻木冷眠的額頭。
方衡中看見許斯徉在對著空氣不知道在做什麼,奇怪的要命,好像那裡有個人似的。
但現在他的身家性命全在許斯徉身上,他不敢做出什麼激怒許斯徉的事情。
但許斯徉很明顯沒打算放過他。
整整三天,連貓經過許斯徉家門口,都炸著一身毛靜悄悄地溜了。
三天後,方家村改名換姓變成了落花村,村長變成了許斯徉。
沒人知道方衡中去了哪,也沒人真的去認真探究。
他每週都會往那被填了的井裡丟一把花,每次路過那裡,他都能看到木冷眠挽著他的胳膊,衝他笑。
後來過了很久,村裡的人都跑去了別的地方安家,不願意再回到這落後的小村子裡來,村子裡便多出來了很多空房間。
到現在,除了他強留下來的三隻鬼,這地方就再沒有活人了。
他時而能看見木冷眠,時而看不見。
許斯徉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死的了。
他只知道,這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批新的人,而有人告訴他,要是想重新和木冷眠在一起,他就必須以生魂投餵木冷眠,讓她的靈魂能夠長存於世。
許斯徉信了。
他轉了轉眼珠,從遙遠的回憶裡抽身出來。
這麼些年來,他投餵生魂倒是從來沒有間斷過,但眼下——
木冷眠的身體幾乎要變得透明瞭。
楚榆反應最快,她跳到棺材邊上,雙手用力地把鎖魂釘向外拔,反應過來的其他人也一起跟上。
很快,鎖魂釘就盡數拔出,木冷眠鎖骨處多了四顆窟窿。
可許斯徉要瘋了:“為什麼!我給了你那麼多生魂,為什麼我還是留不住你?我到底、我到底要怎麼樣做你才能留下來……你說啊!”
木冷眠卻沒正面回答他,她只搖了搖頭,半透明的眼淚泅進衣服裡,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我們上輩子的一切,就都留在這裡吧,不要傷害更多的人了……”
話音剛落,一陣穿堂風吹過,木冷眠的魂魄變得徹底透明,再找不到蹤影。
楚榆看見了最後,她用口型對許斯徉說的最後一句話:“放過自己,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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